
兴和县政府驳回行政复议。图/受访者提供
1996年,包宏芳22岁,她从内蒙伊克昭盟(2001年改为鄂尔多斯市)卫校毕业,专业是妇幼医士专业。
包宏芳告诉潇湘晨报记者,当年高考后报名这所中专院校并没有想太多,“也没想为家里分担压力什么的,就是想报中专。考上之后心情蛮不错的,因为包分配,不用自己找工作。”

包宏芳分配介绍信。图/受访者提供
包宏芳是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兴和县人,1997年8月兴和县劳动局人事局要她到县卫生局报道,但是卫生局迟迟没有给她分配工作。
她说,“当时也没多想,那会儿想的是可能还没有岗位,所以没分配过来。我也不知道给谁分配,没给谁分配。”

包宏芳的工作分配通知。图/受访者提供
就这样过了8年,包宏芳一直未能等到分配工作的通知,由于家庭经济情况,她只能与丈夫一同前往北京谋生,“家庭情况也不好,你不能一个人挣钱生活,都得围着家庭奔波。2005年就在北京开个药店。”
2014年,兴和县安排一批此前未分配工作的人员,包宏芳听此消息后特意赶回去,结果在公示的信息上并未能找到自己的名字。最终,在前往人事局调取自己档案之后,她觉得自己揭开了当年的真相。
“我的档案里面就写着1997年分配,2000年定级,这是第一次知道我已经被分配,也定级了。”有人告诉她,当地卫校曾有一个包宏芳,但是她并未能够找到其人。
随后,包宏芳奔波于各个政府部门之间,不停地反映问题。她表示,在反映问题之后,当地政府部门声称要为她提供工作岗位,但是一直到现在也没能等来通知。
2017年10月,包宏芳将兴和县卫生局、兴和县劳动人事局起诉到法院,申请赔偿共计260万余元,她告诉潇湘晨报记者,当时法院没给立案通知书,而是以口头方式通知已过诉讼时效。
两年后,因不满当地卫健委和人事局等单位的行为,包宏芳向兴和县政府提出行政复议。她提出,假“包宏芳”以包宏芳之名,使用其在伊克昭盟卫生学校档案,此后又利用此档案获得全民合同制医师资格,并窃取申请人的工资保险等待遇。对此,她要求卫健委、人社局等承担相应过错责任。
同年12月,兴和县政府回复称,兴和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1997年7月24日将包宏芳分配到卫生局下属的乡镇卫生院工作,且在2000年5月转正定级;2008年兴和县卫校被撤销后人员被调往县卫生局培训中心工作,职工名单中没“包宏芳”。
2019年现兴和县卫健委职工名单中没有包宏芳,因此不存在包宏芳所说的“假包宏芳”以包宏芳名义继续工作一事。兴和县团结乡卫生院职工人员中并没有包宏芳,兴和县人社局、卫健委等部门没有对包宏芳作出过侵犯其合法权益的具体行为,且不存在包宏芳所说的“假包宏芳”。因此,县政府驳回包宏芳的行政复议。
潇湘晨报记者联系兴和县政府部门,一名工作人员表示他们已知道此事,并表示该事要找当地宣传部门。记者多次联系宣传部门,未果。
此前媒体报道,就包宏芳所反映问题,兴和县正准备开*党**政联席会议,已列上议事日程。
对于政府部门的回复,包宏芳并不满意,“他们在网上发的消息,都没有给我这个当事人通知,如果不是我有手机能上网,是不是我就看不到这个消息了。”
“我想让他们把工作给我,我还能有几年投身在这个上面。我特别想做这一行,这么多年等于是埋没我的技术,我学这么多年就是为干这个的,结果我一直没干过,现在也是想在退休之前还能够发挥一下余热。”

包宏芳其人。图/受访者提供
对话当事人
【1】“看我可怜所以定级,没上班所以没工资”
潇湘晨报:政府这边给解决方案了吗?
包宏芳:我现在还在跑这个事情,他们在网上回应我,但是没有通知我本人。说事实是没有冒名顶替,因为我没有去上班所以没有工资,但是觉得我可怜所以给我定级。
潇湘晨报:看你可怜?
包宏芳:我觉得怎么可能看我可怜给我定级呢?你也没有通知过我,就算看我可怜给我定级也得通知我本人呀。再说,你不给我通知书,我怎么知道去哪个乡上班。他说给我分配到卫生院了,但我根本就不知道哪个卫生院。
再一个,你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定级,那为什么后来我去找工作的时候又不给我工作呢?
潇湘晨报:什么时候去找过他们要工作?
包宏芳:那是2014年的时候,兴和县里头发一个通知,说的是要给2014年以前没分配的大中专学生全部分配,我特别高兴的回去了。大红纸在卫生局院子里贴的,名单上大概有四五十号人,我找好几遍也没找见我的名字。然后我就进办公室,说没有我名字啊,是不是漏掉了。
潇湘晨报:这个时候发现了问题?
包宏芳:没有,那个时候也觉得不对劲。当时办公室有个人说包宏芳不是上班去了吗?我当时也没当回事,然后我就找档案去,当时四五个工作人员一起找,也没找见我的档案。没办法,我就去人事局。
人事局就说当年管档案的那个人去世了,你档案不知道去哪了。
潇湘晨报:后来怎么查到的?
包宏芳:我就去乌兰察布市的人事局,人家就把我的派遣证拿出来弄个复印件,然后盖个红章,我拿着这个证明就回去了。
这回我档案就给找到,咱也挺高兴,想着这回就能见到里边的东西。档案里面就写着1997年分配,2000年定级,这是第一次知道我已被分配,也定级了。
潇湘晨报:当时感觉有点荒唐?
包宏芳:也没有,我就疑惑起来。人家说你已分配,去卫生局找吧,我就又去卫生局。
人家也说没办法,说这个东西这么长时间,他们也不知道咋回事。我说这个事的时候,刚好有一个女的给她丈夫送资料,她说你是包宏芳,不是在卫校上班?我一下就懵了,这回我知道可能是真的分配了。
我去兴和县卫校找,但是单位已解体,把卫校里的人员给流动到卫生系统各个部门去了。然后我就找校长,他们校长也是在别的地方负责。我就问他们单位有“包宏芳”这个人吗?他说有,后来再找他的时候,他就说时间这么长,我记不清了。
【2】三年又三年,绝望到连电话都不敢接
潇湘晨报:他突然改口?
包宏芳: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改口说不记得。然后我就去找他们单位里头的会计和出纳,他们就说好像单位原来是有个“包宏芳”。
后来我去找县长反映这个情况,但是我找县长得有人给我作个证吧, 证明我没上过班,结果人家都改口,说不清楚。
后来人家县长已经答应,说快则半个月,慢则半年就给我分配工作。这个时候已经2016年,结果我等到人家换届选举了,就说要我再重新开始反映情况。
潇湘晨报:当时心情是不是挺沮丧的?
包宏芳:当时已绝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感觉又是三年,好不容易三年才走到这步,但是这样一弄我可能又得等三年,过了好几个三年,我都不知道最后要几个三年。
绝望到电话我都不敢接,接到电话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当时已不信任别人,因为他们说的好好地,结果就没了。回来没办法,这些事情我累得不行,我就把这些事情全权托付给一个律师去办理。
潇湘晨报:律师是怎么处理的?
包宏芳:律师就是去法院起诉,人家既没给回执单也没立案。他们那边也一直没消息。
我一直打电话,过20来天还没有什么消息,律师也没办法,就写个律师函,他就发邮件,这回有个快递单号,就明确我是寄东西过去的。但是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
潇湘晨报:还做了哪些尝试?
包宏芳:网上投诉,给呼市纪检委也写过信,给乌兰察布市纪检委写过信。后来中央来督导组,人家到呼市。我找到他们的电话就打过去,说是怎么个情况,人家要我把资料寄过去。
潇湘晨报:给你什么答复?
包宏芳:等一段时间下一个通知,一个人事局的红头文件。证明我确实是1997年被分配,2000年定级,我特别高兴,因为这次有书证,我就认为是督导组给我起作用了。
后来又给我下一份文件,说是没有冒名顶替。我律师意思就是如果没有冒名顶替为什么包宏芳没有参加分配的工作,也没有拿过工资,然后对方给我的答复就是结论是没有冒名顶替。
潇湘晨报:你怎么办的?
包宏芳:实质性的我是要工作,我说国家赋予我劳动权,他说如果是冒名顶替的话要我提供过去的工资往来,简直是为人所难。我也没上过那班,我要能查到,肯定早就把工作找着了。
他们现在在网上回应我,但是也没有发通知给我,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当事人呢?
【3】“我还是要工作,多年的损失要有解决方案”
潇湘晨报:有给你分配工作吗?
包宏芳:今年过年前就说跟我分配工作,然后过完年是疫情,一直到上个月那边又说给我安排工作,我就提我的要求。后来还是没等到消息,8月18号我就打电话过去,对方就说帮我问问领导,但是没有结果。
潇湘晨报:除分配工作之外还有别的诉求吗?
包宏芳:我的诉求是我要上班,我是搞妇幼医师的,我要去干这个。还有卫生系统的行政不作为,造成的经济损失,我这么多年没上过班,你得给我个补偿吧。应该通过社会平均工资和五险一金基数来做标准,我不是要什么几千万赔偿。
潇湘晨报:只是要一个合理的赔偿。
包宏芳:这份工作,我不知道谁冒名顶替,只知道我的经济损失是因为你们的失误引起的。
还有就是这些东西得是白纸黑字的写下来,不能只是个口头的。要给我一个解决方案,如果我觉得合理我就签字,如果不合理再调整。
潇湘晨报:当年考上中专的时候心情怎么样?
包宏芳:当时我没想别的,也没想为家里分担压力什么的,就是想报中专。考上之后心情蛮不错的,因为他包分配嘛,不用自己找工作。
潇湘晨报:当时是学妇幼这一块的?
包宏芳:对,实际上我们宿舍的人大部分都是剖腹产手术大夫。我们一个宿舍6个人,有3个是主治大夫。
【4】当年分配工作就不用去北漂
潇湘晨报:好几年没分配工作有担心过吗?
包宏芳:没有想到,没管它。那会儿想的是可能还没有岗位,所以没分配过来。当时分配的人比较多,有的岗位有空缺,就给你分配,有的没空缺,那你就等着他给你通知,所以才有2014年这个事情。大家都是这样等的,习以为常。
潇湘晨报:1996年到2004年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
包宏芳:1996年底我结婚,然后就等消息。那段时间等于是在家待着,做家庭主妇。
潇湘晨报:为什么后来又去北京找工作?
包宏芳:因为我老公在那边打工的。就想着觉得在家待了这么久,等分配也不是个办法,就去北京了,也为家里出一份力。你不能一个人挣钱生活,都得围着家庭奔波。2005年就在北京开个药店。
潇湘晨报:条件也不算好的。
包宏芳:那个时候人都没钱,北漂的时候就是租房子,到去年为止还在北京租房住。如果之前我上班,就不会去北漂,不会说头几年坐在家不做事,你起码有工作,能挣着吃饭钱,能把你自己的生活温饱给解决。
潇湘晨报:去北京之后还是经常会去反应问题?
包宏芳:是的,我每次回去就找卫生局局长,他们每任局长我基本都见过。我就说我是包宏芳,1996年毕业的,分回咱们这儿,你们什么时候分配我工作呀,大部分都是这一句话。
潇湘晨报:这么多年没消息你有发过脾气吗?
包宏芳:我反应问题这些年从来没有发过火,对人都挺礼貌的。他们总是回复我没分配,如果有分配的话保证通知你,没问题的。人家都挺真诚的,我都相信了,还挺感谢人家的。
【5】“我特别想做这一行,还想在退休前发挥余热”
潇湘晨报:去北京以后跑分配这个事情还跑得多吗?
包宏芳:我就是隔三差五的去,比如这次我去找相关部门递交一个材料,他说半个月给我答复,如果半个月没给我,我就可能打电话。解决不了,他们就把我推到别的部门去了。
我不可能天天去跑,不能耽误正常生活。
潇湘晨报:这件事情也比较消耗精力,家里人支持吗?
包宏芳:他特别忙,早出晚归的那种,有时候他休息一天都会陪我回兴和。
他不是上班忙嘛,有时候休息个一天两天,我就说要不你跟我去吧,他都特别配合,去之后也帮我跟对方去谈。
潇湘晨报:孩子呢?
包宏芳:我孩子20来岁,这些东西我在家里头不愿意说,他知道我工作没有,但是具体的情况我没有说。不想让他感觉这个社会怎么样的,我比较温暖一点,孩子本来挺阳光的,别被这个事情影响到。
潇湘晨报:如果当年正常上班,现在情况会有不同吗?
包宏芳:绝对好,因为我是一个爱学习的人。如果正常上班,当年应该就能解决温饱问题。因为我的学习好,我的技术是差不了。一直有学习专业知识的话,专业技术肯定是过硬的。
在这方面应该发挥我的专长,应该是没问题的。我是一个不怕做手术的人,我实习之后跟着我的老师做好多台手术,当时我们实习的时候,在我们那些实习生里我是做手术做的最多的。
潇湘晨报:理解。
包宏芳:我从2014年到现在,我找他们反应问题的时候没骂过任何一个人,也没生过气,因为这个是遗留下来的问题,不是他们弄的。
我想让他们把工作给我,我还能有几年投身在这个上面。我特别想做这一行,这么多年等于是埋没我的技术,我学这么多年就是为干这个的,结果我一直没干过,现在也是想在退休之前还能够发挥一下余热。
潇湘晨报:开药店也是因为爱这一行?
包宏芳:对,为什么开药店,因为我还是爱这一行,因为学有医学知识,因为能治病救人。
潇湘晨报记者 吴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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