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过很多姐妹情深的故事,所谓长姐如母,有很多姐姐对妹妹关怀备至。我们姐妹的关系恰恰相反。
我的长姐就是我童年时的噩梦,是我一辈子的阴影。她比我大六岁,也就是说我四岁的时候她十岁,我十岁的时候她十六岁。
小时候她以绝对性的体格优势压制我,我毫无还手之力。我本来应该有个哥哥的,比我大三岁,比姐小三岁。
不幸的是我出生后,村里的郎中给妈妈开中药治月子病,不小心开错了药,我的哥哥误以为是糖水,喝过之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我本来还有个大姐,比现在的姐大两岁,得了脑膜炎去世了,然后不久又没了哥哥,爸妈痛不欲生。
生下我之后估计也没有心情好好照顾我,所以我从小就体弱多病。后来听旁边邻居老人讲,我姐属龙,命硬,头顶下踩,所以我大姐和我哥都没了。
其实我爸妈根本不相信这些,我爸是知识分子,妈也读过书。他们认为是那时候特殊时期大姐没有得到救治,那是1966年。
什么年份大家应该知道。哥不在了,他们也认为是村里郎中失误坏的事,根本没有认为姐的属相有什么不对。
我后来想,如果我大姐还在,哥哥也在,我会不会就有个幸福的童年呢?但人的命运就是这样,没有如果,只有赤裸裸的现实。
从我记事开始,我就每天被姐毒打。她打人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她不是用拳头,而是把食指和中指弯成180度的弧度,我们这里称这种打人的方式为“敲钉拐”。
她对准我的头狠狠的敲打。我几乎每天都要被她打几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惹了她,让她不开心了“钉拐”就来了。
她见缝插针的毒打我,都是背着爸妈。我不敢哭出声,不敢告诉爸妈。如果哭出声,就会遭到更严厉的惩罚,如果告诉爸妈,接下来我会遭到更重的毒打。
她敲打我的头,没有伤痕,但头嗡嗡的疼。我整天头晕晕乎乎的提不起精神来,心情郁闷,经常感冒咳嗽,形销骨立,面黄肌瘦。
爸那时候在镇中学教书,一周才回家一次。妈在忙着争工分,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每年还要找那些家庭条件好的人家借粮食,她一个弱女子忙了屋里忙外面,根本顾不了我。
我至今不明白是什么心理,让姐对我的毒打乐此不疲。她后来说因为家里事情多,妈让她干活儿而我又喜欢偷懒,她看不惯所以她才下手打我。
我还不到十岁,我又能干多重的活呢?过了十岁也还是个孩子,而她比我大了整整六岁。
我觉得她打我完全是习惯使然,就像一个爱喝酒摔东西打人的酒疯子一样,一天不动手就浑身不得劲。
记得有一次,她从厨房的灶堂里拿出一根烧得通红的柴火棍,直接插在了我光着身子的肚皮上, 我小时候10岁前在农村生活,喜欢打赤脚打赤膊。
她为什么这么做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我惨叫一声,钻心的疼痛,那种疼痛是能超越时空的,所以我记忆犹新。
以后我就再也不敢随便打赤膊了,伤口很久之后才慢慢愈合。现在我洗澡的时候,有时候不经意还能发现腹部有个隐隐的伤疤。
后来我跟妈说这件事,妈把我吼了一顿说,净胡说。那时候你姐帮家里做了好多事,你跟你弟还小,总不是调皮捣蛋才被教训的。
爸妈是永远不会相信我小时候是被姐毒打虐待长大的。他们总认为姐吃苦耐劳,而我因为身体差不怎么干活。
直到现在,爸妈总认为我应该以姐为大,什么事都要为她着想,连过年过节都应该先买礼物到姐家,她买房子缺钱我应该理所当然的借钱,帮衬……
还记得有一次在一条渠道沟旁边,她带我出去打猪草,命令我到流着水的渠道沟旁边把那株蒿子打上来。
那时候我不到十岁,个子矮胆子还小,看着湍急的流水心惊肉跳,我害怕掉到水里被渠水冲走。但又不敢反抗,她一声声的命令让我的压抑悲愤终于爆发了。
我忽然惊天动地的哭喊起来,凄厉的犹如狼嚎。至今那种忧愤夹着恐怖的哭喊,仍然在我生命里挥之不去。
那长长的幽暗时空就定格在那里,让我看到了我悲愤屈辱痛不欲生的童年。
姐显然被惊呆了,因为无论怎么毒打,我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哭喊过。她以为我中了邪,神色开始慌张起来。
她东张西望,然后看着我哭喊手足无措。过了会,她提起篮子跟我说:快走吧!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东西了?是不是看到了鬼?
她以为我看到了鬼,但从来没有认为自己就是那个鬼。之后的很多年,她经常讲起这件事,跟爸妈讲,跟邻居伙伴讲,还跟我讲。
她说那时候你神色恐怖,一定是看到了鬼,那条渠道不干净,听别人说闹过鬼呢。
我一直没有解释这件事,我不愿意想起这件事,想一次就撕心裂肺一次。
成年后的我看着她津津乐道讲述我小时候遇到的鬼故事。她每讲一次,我的心就又被揪着疼痛一次。
那昏暗的时光,那时候瘦骨嶙峋的我,那噩梦一般的童年,那些碎片就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汇集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16岁的时候她22岁,终于出嫁了,从此以后我终于解脱了。我以为我会恨她一辈子的,没想到她婚后生孩子没人照顾,我那时候刚高中毕业,假期我却去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之后的很多年,我得了健忘症。就像是把回忆封尘了一般。我对她的孩子关怀备至,对她不幸的婚姻义愤填膺,因为她是我亲姐。
直到我病重住院,她们不闻不问漠不关心的事实,终于让我回过神来。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有改变过。
我以为时间会改变一切,没想到我只不过是自导自演了一回以德报怨的故事而已,我只是感动了自己。
她像看客一样,估计还在嘲笑我的迂腐无知吧,也或许是我的脑袋被她敲坏了吧。
我过得好不好她是不在意的,我病不病她是不会心疼的。甚至有可能内心邪恶的希望我永远像小时候那个面黄肌瘦的黄毛丫头一样遭罪吧。
人生不过一场梦,几十年一晃而过。想起这些,平时坚强的我不由得泪流满面。
我终于恢复了记忆,我已经有个不幸的童年了,我希望我的晚年能离她远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