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达看着木然的我继续说道:“弯,有些人,看似他伤害了你,但也许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可能为了避免更深的伤害,也可能身不由己,总之,别把生命耗在怨恨中,努力让生活美好起来吧!”

在医务室里,他见我恢复了血色,便问:“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为刚才的事情不好意思,低声说:“路半弯”。他眼睛闪过一道光,口中念到:“流云洒泪倍晶莹,洗艳娇花碧草青。千点雨珠千点愿,半弯彩带半弯情。半弯,好名!好名!”我笑得有点不知所措。他接着问:“现在还疼吗?”我尴尬地红了脸。
他叫郑辉,来自河南郑州,是我们师大政治系的,我是来自黑龙江大庆的一个单亲家庭,从小和作为石油工人的妈妈相依为命,我和郑辉同校不同系,我是中文系。
那天晚上,我上晚自习,突然觉得小腹像刀绞一样疼,我想可能是老朋友要来了,长期以来,我就有这个*毛老**病,每每老朋友光临我都会痛得死去活来,一开始靠着止疼片,后来止疼片吃的多了就没效用了,只能打上一止疼针才行。那晚就在我紧忙往宿舍赶的路上,我就疼得直不起身来了,我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疼得冒冷汗浑身无力的时候,感觉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问:“同学,你怎么了?”
“肚子疼”我答道。他又问:“同学,我带你去医务室吧?”我点了点头。我以为他会扶着我去,可是,他拽起我一根胳膊用力一扛将我背向了医务室。
药水终于在我体内发挥了作用,渐渐平息了我的疼痛。当他问我还疼不疼时,我才感到好尴尬。舍友琳达的匆匆赶来,打破了这种尴尬局面。琳达搀扶起我,边向他道谢边走出医务室。
路上,琳达用川味十足的普通话调侃我:“英雄救美啊,他叫啥?哪个系的?你咋回报人家,要不要以身相许?”我白她一眼,说到:“统统不知道!”
我当时只顾着不好意思了,却没想起来问问他叫啥哪个系的。因为生理期,被一个互不相识的男生背一路,宿舍人都知道了,都说要帮我打听到这个做好事的“活雷锋”。
几天后,舍友把他的名字“追查”出来了,他叫郑辉,还是政治系的学霸,而且没交女友,舍友提议,我应该登门答谢。出于礼节,我去了,提着一兜子水果。不谢还好,这一谢谢出了花边新闻,不久,郑辉宿舍的几个男生都知道了他“英雄救美”的事情。

浪漫的大学校园,戏剧性的邂逅过程,青春的男男女女,似乎是顺理成章地,我和郑辉谈起了恋爱。他是学霸,我成绩也不错;他主动热情,我喜欢文艺浪漫,在大三的第一学期,我上晚自习再也不怕了,可是,那次的爱恋也仅仅存活了半年。
春节回家,我一五一十地向妈妈说了我的恋爱经过,妈妈很开心地表示支持,还说有机会让我带郑辉回家给她看看,我暗自庆幸我的第一次恋爱如此顺利,就兴冲冲地给郑辉去电,伴着满天的烟花我说:“亲爱的,我们死后应该可以考虑合葬……”
然而,寒假返校,郑辉就给我坦白了。他说,他家人反对我们在一起,理由是南北方文化差异,将来组建家庭难以相互融合。我追问他是怎么想的,他说,他不想拗着父母,父母供他上学如何不易云云,那一刻,我的脑子像飞进了只苍蝇“嗡嗡嗡”地响着……
我感觉很受挫,流着泪说给琳达听,“什么狗屁理由!”琳达打断我,以川妹子特有的火辣劲儿把我拖到男生宿舍。
“郑辉,你混蛋,给我出来!”琳达的声音穿透整个楼道,于是,我和郑辉高调结束。
失恋的事没有给妈妈讲,每当妈妈问起,我就撒娇耍赖:“妈妈,我好忙哦……” “妈妈,考研好累哦……”“妈妈,我好想放弃考研啊……”母女连心,妈妈怎能不懂我。就像我小时候问起我爸,我妈都会信誓旦旦地说:“等着,妈妈用变戏法,给你变出一个爸爸来”,然后,我就咯咯咯笑起来。长大后,我知道了,父亲那时早已有了自己的家庭。

年后天气逐渐变暖,我也在春意盎然里复苏,我在妈妈的鼓励下,重新振作了起来,把精力集中在考研准备上,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考个好学校,将来学有所成、业有所成,把我妈接到南方来,每年都过温暖的春节。
琳达也时不时敲打、“刺激”我,她告诉我,郑辉与我分手并不是因为他父母干涉,而是他和他们系的一个很有背景的女孩好上了。那个女孩的家庭对他将来读研或者工作都会有帮助。
不谈恋爱的日子才叫爽,我每天起早贪黑地作着考研准备,这让我报考心仪已久的复旦中文系的底气很足。
可是造化弄人。一年后,就在我专心攻读的一天,突然接到老家的电话,说我妈晕倒了,让我赶快回家一次。我听得电话那头很沉闷的气氛,有种不祥的预感。我魂不守舍、踉踉跄跄地跑到宿舍简单收拾下便直奔火车站。
从杭州到大庆,真的好远好远,远得让我来不及看妈妈最后一眼。
一片肃杀的白下,妈妈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因我的迟到在赌气,任我用尽全部力气去唤她、摇她,她就是固执地一动不动。妈妈是突发心脏病走的。
妈妈走了,我一切的努力还有什么用!我无心做事,更无心学习,我拖着一架空皮囊,守着空荡荡的家。
考研倒计时一周的时候,老师打电话让我回学校继续备研,我说我不考了,老师让琳达与我通话,琳达这样对我说:“半弯,你看着*妈的你**遗像回答我,你忍心让你妈活着有遗憾,死了还有遗憾吗?”
我的泪水像决了堤一般汹涌而下。

回到学校,老师和同学们看到神态呆滞的我,背过身偷偷抹泪,他们默默地为我做了很多事情,包括考研前的各种准备。
开考那天,我一遍遍地摸索着照片里的妈妈,把她放到离我心脏最近的地方,走进了考场。
待走出考场,我恍如隔世,抬头望向悬在半空的太阳,它和我一样虚弱无力。
宿舍里,参加考研的同学议论着考题,我乏困得要命,躺下一觉到了新的一天。临近出结果的日子,周围一片浮躁,我依然提不起精神,漠不关心一切。
我好像与这个世界隔绝了,一切的情感都与我无关,成绩是舍友帮我查的,她难以置信地告诉我,我的成绩过线很多,比复旦往年同专业的分数高出了不止一大截,我听着这样的结果好像是别人的,开心兴奋也是别人的。
我心里不再起起落落,准备复试、参加复试亦如此,平静、按部就班。后来,又有同学告诉我,我复试后的专业成绩排名第一、综合成绩第二。考虑到我继续修读将来就业优势明显强于现在,也是在琳达的一再鼓励下,我打起精神准备新的开始。
妈妈离开后,我爆瘦三十斤,身上的衣服变得肥大不得体,于是我约了琳达一起去商场购置一些衣物,由琳达提议,我们来到一个离学校不远的高档商场,在打折区我们各自挑了自己喜欢的,我去买单时碰巧遇到郑辉,他独自一人,我正想躲却被他叫住了。
“你瘦了”他说。
“哦,是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你开心,也恭喜你,实现了心中的梦想!”他又说。
“谢谢,你,你怎么样?”我问道。
“不太好,考研结果不理想,我放弃了,准备找工作,这不来挑几件像样的衣服准备面试呢!”他说。
“哦”我挤了一点笑容,想就此打住,转身去买单。
“一起付了吧!”他抢上前,一边掏钱一边说到。
“不用了,谢谢!”我付了我的,转身离去。
琳达远远地看到了他,上来一把搀住我的胳膊拉着我往外走,有点儿神秘地对我说起郑辉的事情。

郑辉以一个牵强的理由和我提出分手,“傍上”一个本地很有背景的同系女孩,女孩的父母都是杭州市政府机构人员,具体什么职位同学们各种猜测,也各种议论,有的说郑辉志在“仕途”,想通过这个女孩家庭背景走捷径,为将来的发展做铺垫,也有说这个女孩以优渥的家庭条件吸引了有才华的郑辉,郑辉想利用这个女孩为自己提供出国深造的资本,总之,关于他的各种议论与传言都围绕着“利益互取”展开。
琳达幸灾乐祸地说:“势利之人就爱算计,算来算去,到了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郑辉的结局,我并不关心。我和他的那场恋爱,在尴尬中开始又在尴尬中结束,说真话,那场短暂的恋爱,我们彼此都深情有限吧,只不过,我被甩这一事实让我难受了几天罢了。
穿上新买的衣服,我站在镜子前,琳达说:“真好看!”时间帮我带走了些许的伤感,转眼到了我研究生生涯的第一学期,我更深入地走进了我热爱的文学,我也将用近三年的光阴来塑造一个全新的自我。
靠自己奋斗出来的果实,是甘甜的,徜徉在知识的海洋,我的身心无比舒畅,我不担心我的经济问题,因为我用努力学习换来的奖学金和学习之余零碎的打工报酬,已足够。
只是,生活对于谁都不会完美。
我妈走后,老家亲戚打长途说,我爸想见我,我当时觉得真“新奇”,我没有父亲都二十多年了,从小就不知道父亲是何物,现在突然冒出一个父亲来,我苦笑一声,回说,如果我妈亲口答应,我就见!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生活平静如水,只是在我研究生即将毕业那年的一天,一个人的出现扰乱了这段平静。
他身着明显不合体的衣装,出现在我明前,问我:“你是路半弯吗?”我答是,他又说:“半弯姐你好,我是路姚,也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彬彬有礼,从穿着上看,他的生活似乎很拮据,他问我是不是路半弯,我说是,他拿出我父亲和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给我看,说:“这是我们的父亲……”照片中的男人搂着我年轻的妈妈,多亲密啊!我有着和他一样的额头,一样的眼睛。
路姚向我说起他们。他们生活得很落魄,可以说是很潦倒。对于父亲抛弃我和母亲另组家庭,他是内疚的。他的第二任妻子也已过世很多年,路姚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在读高三,因为这几年他身体总出状况,急切地想看看我,一是想在不多的时日里弥补他的过错,二是也想为他儿子在这世上多找个亲人。
我问路姚他现在怎么样了,路姚说,他阿尔茨海默症很严重了,在他清醒的时候,提到最多的是姐姐,他说这辈子欠姐姐的……
路姚离开后,我想了很久,我不知道该不该原谅父亲,不知为什么,本来很恨他的,可是当我见了路姚后却恨不起来了,真希望能在梦里与妈妈相见,希望妈妈能给我一个答案,然而,时常出现在我梦里的却是父亲的影子。
在矛盾纠结中,我成为上海一所公立小学的语文老师。琳达给我发来“贺信”并说来上海请我请客。
琳达大学毕业就回成都了,在一家大公司做文秘。当她着一身时髦的休闲装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差一点没认出,虽然还是一幅川妹的辣乎劲儿,但明显甜美了许多,她恋爱了。她甜蜜地讲述着他们的恋爱经过,我就安静地听着和她一起开心着。只是,在送别她的车站里,她一改欢乐模样,握着我手犹豫地说:“郑辉,他去世了,据说是肝内的胆管细胞癌。”我惊愕。“我们可能都错怪他了,他因为这个病主动放弃了很多爱,包括你,为了不让家里填坑,放弃了救治。”琳达看着木然的我继续说道:“弯,有些人,看似他伤害了你,但也许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可能为了避免更深的伤害,也可能身不由己,总之,别把生命耗在怨恨中,努力让生活美好起来吧!”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想郑辉,他是我的初恋,从相爱到伤害到冷漠再到几乎遗忘,最初的种种又鲜活在我的记忆里,我想起他背我跑向医务室、想起他夸我的名字好听,也想起他羞涩地牵着我的手,还想起他的无情拒绝……我想过我们余生就是两条无限延伸平行线,但我从未想过,他也成为了我生命中那个点,回不去也等不来永远无法延展的点,让我无比震撼的点。
生命果真如此脆弱,让我不敢不珍惜。琳达临别前的那番话,时刻萦绕在我心头,我决定不让我的生命再有遗憾。
我找到父亲的住处,看到他的那一刻,内心涌动,不是恨却是心疼。从小都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模样,如今知道的却是这般模样:父亲的脚被捆系在炕一角的木桩上,胸前有个小围兜,兜内装着硬硬的大饼……破旧的砖房、家徒四壁,一切都让我不忍直视。
我等到路姚放学回到家,在他吃惊的表情中,我说父亲由我来赡养……
因为我没有条件亲自照顾父亲,就将他安置在离他家最近的敬老院,和路姚说好,父亲一切费用我出,他只需抽空探望。
好在路姚懂事也很勤奋,在我妥善安置离开后的日子里,他加倍努力,考上老家一所不错的大学,他时常去看望父亲,帮我解决很多后顾之忧。在我感觉生活的一切都步入正轨的时候,琳达发短信甩给我一个QQ号,告诉我,本科男,嫌弃勿加。
当晚,小企鹅跳动时,我还是加了,我不但没嫌弃这个本科男,还把他发展成了我的人生伴侣。
他比我大两岁,是一名优秀的机长,我们谈情说爱两年后,在上海安家、落户、结婚、生子,一切顺理成章。远在老家的弟弟学业有成、自食其力向着成家立业的目标奋进,父亲虽时常糊涂但在敬老院护工的照顾下一切安稳。
而我如今也开始准备博士研究生考试,先生问我:“怎么还这么拼?”我说:“要和你比翼双飞”。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