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见过我的祖父和祖母。

族谱载:我祖父方升堂,派名典俯,是清光绪21年(1895)出生的,于民国29年(1940)秋谢世,享年只有45岁;我祖母喻悦凤,是清光绪22年(1896)出生的,于民国20年(1931)冬去世了,享年只有35岁。
祖父兄弟4人,他排行第三。他们的父亲——即我的曾祖父明初公,《方氏汇同宗谱》载曾获“清六品军功”。这刊见于谱谍的5个字,令我为曾祖的荣光而心生炽热和敬仰!按年谱推测,曾祖明初公的“六品军功”极有可能是跟随李元度奉命帅师(平江勇)援黔平苗乱有功,由皇家赏赐的待遇,其时明初公的年纪在26岁左右。享受这等待遇时,其官服及顶戴、配饰等均按“六品军功”的相应级别穿戴。“六品”,相比现在的级别,起码是县团级了。如此说来,这“六品军功”当时的含金量还不低哦,难怪当时惜墨如金的谱谍编撰将其载上宗谱,以流芳百世。令人惊奇的是,从宗谱上还可以看到一个特别的现象,曾祖明初公的叔父辈中还有一文一武两兄弟,文的是五品顶戴(相当于现在的地厅级别干部)清纯公,武的是兰翎千总(为正六品武官,驻守京师)湘纯公;明初公同辈的13个兄弟中,另还有三位嫡堂兄弟有军功名,一位是纲初公为清兰翎千总,另一位是益初公为清花翎游击留甘补用忝將(相当于今天的“少校军衔”),第三位是乾初公,是清拔补把总留甘补用卫千总,赏戴兰翎(把总为七品武官)。一个小小的屋场,在那两代人当中竟有这么多人名辉谱谍,这不能不说是大成屋历史上一段璀璨的光芒!写到这里,还需要心怀敬仰记录的是,在我们大成屋后来还出了一位共和国的将军,派名承义,原名柏发,我叫他柏伯(堂伯),即方正平中将,他于1927年参加革命,曾任海军副政委,戎马一生。

曾祖父有一曾孙叫柏如,是抗美援朝归来的“最可爱的人”,年已九十,身体尚很健朗。最近,他欣喜地获得了*共中**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纪念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纪念章哩!先祖前辈及父兄的德行或创造的功绩是值得歌颂和继承的,因此,在这里多写了这么一些,并非是离题的话。

我们老家地处平江县长寿镇黄金洞口一山垅之中,垅名马嘶。垅中段的西边历史上有一烧砖瓦的地方,叫窑湾屋,后来改为大成屋。大成屋整个屋场朝着东面的笔架山,晴日的太阳从笔架山头升起,万道金光向这边撒过来。大成,是我们家族在这里的肇基祖宗的名字,他曾是清朝一名例监生。他用俸禄于嘉庆十九年从邵阳杉木桥迁创窑湾屋,拓基兴业,耗资建造了一上下栋相连的廊柱磉礅、木板鼓皮墙大屋,顶盖青瓦,有正厅、横厅、天井、居室、厨房约20余间,还有加工谷米的碓房等。

我想过这样一个问题:祖父升堂公的形象是怎样的呢?没有见过,连照片也没有见过(包括我的祖母),这不能不说是挺遗憾的。据父辈讲,我祖父有着国字型脸庞,身材蛮魁梧。他做人真诚、豪放、坚毅。健在的旦叔(堂叔)对我说:你大崽宏伢子的身架与你祖父的身架差不多。他这一说,我心里对祖父的个头就有了个较具体的概念了。可见,相隔两代了,这基因仍然遗传着呢!
身架高大,力气也大,这里举个细节例子来证明。有一次,我伯祖父高堂家请木匠制作扮禾的方桶(厢桶),到最后一道工序即底板拼镶时,底板两边的钉子钉好了,中间一线凸起,需用大力气压下去(这样才会严丝吻合,不漏谷粒,不透水),需要一位体重力大的人协助,高堂伯祖本来也身体较高大,但他在方桶内连蹬了几次,可凸起的底板竟纹丝不动。于是就喊他儿杏伢子(我称呼杏伯)将我祖父叫去了,祖父跨入方桶内,用力蹦跳两下,那凸起的底板就应声合拢了。木匠师傅嘘了口气,竖起拇指连声喝采。祖父时代的家庭属于贫雇农,缺吃少穿,住也冇个象样的窝。大革命时期,红白相争,马嘶一带革命运动很活跃,被反革命一方称为“匪区”,因我祖父他们为红军送过担,做过事,被地方恶势力骂为“匪属”,可恶的挨户团将我们大成屋一把火烧了。祖父家的房子在墈上,叫上屋场,也被烧得只剩下两间尚未坍塌的土坯墙。只好盖上茅草,并在楼上布个草铺,勉强住人。灶台露在外头,做饭时曾有青蛙跳进锅里。自家田地只有大坳口上的桃树坵,薄田8分。再就是给垅上头张大塘的大户史谓才当佃户。那史家不知有多少田佃出去,还有很多山,一年要打几千斤茶油,他一横厅有四只油桶,一只油桶可装茶油2千斤。养有恶狗看家。给他家作佃田,打一石谷要完(缴)一箩租,叫作“边蔸禾”。意为每蔸禾只有半边谷子的收获是归作田汉的,若遇歉年就白干了。因此,祖父家中餐餐一只“薯丝罐”,还少不了瓜菜代粮。由此看来,曾祖的军功也没有给他的家人带来几多福荫。

祖父农闲时常常一根扁担去当挑夫(老辈叫担脚,去长沙叫走省)。他力气大,肩膀硬,担子往往比别人挑得重,老秤120-130斤(老秤88斤等于100市斤)一担。当挑夫的伙伴有本屋的德堂公,本村郝坊上塅的红老根等人。从长寿街为老板担平术、蜂糖等土特产送长沙,转身为老板挑食盐、石膏或布匹等货物回来。还有就是到浏阳挑石灰。一个竹筒携带茶水,路上解渴。翻山越岭,悠悠山路,当挑夫的祖父和他的伙伴似有永远挑不完的生涯。
挑夫的肩上都有一副精制的坎肩,祖父的坎肩由祖母缝制,针脚做得细密。坎肩厮磨久了,自然会浸满挑夫的汗渍,油光闪亮的抢眼;挑夫的扁担大都是杂木做的,即有韧性又结实。挑货到长沙(那时没有车路),一般要8天,天天走的两头暗,途中在县城、金井等地方歇上一晚,到长沙交货又领货需两天。来去六百多里旅程,就靠一双宽厚的脚板去丈量。一路上丢弃的破烂草鞋和脚板上打下的一个个血泡,便是艰难行程的标记。

尽管劳动艰辛,生活艰苦,但我的祖父还是善于从苦中一寻找乐趣。他会唱山歌,嗓音不错,且记性好。用现今的话说,颇有音乐细胞哩!他喜欢唱山歌,往往能感染别人,使许多人都能唱上几句。旦叔就是受过他感染的一个,搞集体时,旦叔兴致一来,就会开怀亮嗓,山歌韵味很足,我年少的时候,常听到他唱山歌。旦叔曾对我说:“升伯伯(他对我祖父的称呼)的山歌唱得蛮好,声音响亮,音韵高吭,是大成屋里唱山歌唱得最好的一个。”他还具体举例说:“有一次我去沙垅里锄薯,听见升伯伯的山歌把个石窝里唱得热热闹闹,山鸣谷应,回声不断。原来他在石窝里放牛(他曾养过一头大黄牯)。”
耘禾时唱山歌不失为一桩愉快的劳动。“耘禾不唱歌,田里稗子多。”一天,我祖父在大坳口上自己的桃树坵里边耘禾边唱起山歌来。正巧,对门庙湾里也有一个山歌手在耘禾,他叫吴湖山,真是“棋逢对手,曲遇知音”,唱山歌有人和了,劲头就更大,悠扬的山歌此起彼伏,给寂静的山垅平添了许多活力。快晌午了,天气更趋炎热,只听升堂公唱道:“日头当昼又当中,正好唱歌肚里空。多多拜托贤惠嫂,多放燥柴灶里壅(平江话念翁,塞的意思)。——吃饱昼饭好用功。”唱毕,连连打了两个哦嗬,空气颤动,凉风徐来,顿觉爽快多了。对门的湖山佬接着又唱起来:“歌也唱呃话也谈,人在世上是凡间。日落西山常见面,水流东海转头难。——人老何曾退容颜。”歌声一落,也是两个喧天的哦嗬,凉风欢快地拂过。
祖父没文化,却会唱山歌,并且遇事机智,说起话来,总有风趣幽默的时候。
对门石拱桥当头,有一坵一亩多面积的“捐田”,打了谷是供附近圣案庙做酒煮饭吃的。祖父有一年佃作了这坵田。一天,坳背一位惯于耍心机、叫做尧老的人和我祖父等几位乡邻扯谈,他似乎没话找话地问:“拱桥当头咯坵田是谁作的?”“我作的。”祖父回答。“你哩屋里谁在眏(看守的意思)庙?”尧老又问。祖父一听,明白咯句话的来意,是伤人心理的机语,他想藉此图个开心哩(因为眏庙的人一般是无有后人的穷苦人)!好,你卖关子想逗我上当,我得以牙还牙,看你开心得起来么?便随即反问道:“尧老,郝坊口上桥边坵是谁作的?”尧老冇想到这话里也有骨头,随即回答:“我家作的。”
我祖父旋即挪揄一句:“你们谁在眏桥哇?”听这一问,尧老方知上当了。只听得在一旁的一位叔叔连忙拍手赞道:“咯就哇得好,眏桥,要拿簑衣斗笠去眏!”(这里隐含着一个迷信故事:说是新架的桥要选一个眏桥的,选法是由一道士喊话占卦:“谁眏桥哇?”如果谁应了声,谁就会落水死。然后要烧簑衣斗笠给他,让他做个眏桥鬼。)尧老自觉讨了个没趣,只得悻悻溜去。
祖父做事极有主见,遇危难之事敢挺身而出。民国25年的腊月底,一桩骤然发生的人命案让祖父他们惊骇不已。那天上午,桃陂岭一个叫田桂的挑了一担柴走到对门拱桥上喊:“起凡哪!去街吧?”起凡是大成屋里一个20来岁的后生,平素与田桂交往较多,关系蛮好。那天听田桂一喊,便赶紧也挑上一担柴,一同上街去卖,要过年了,需要打点年货。下午两人转身走到偏僻的大坳山路上不知怎么为一包蔗糖的事引发争斗,也不知是谁抢谁的糖,也不知两人是否干起了扁担仗,反正有一个情节是肯定的,田桂抡扁担*倒打**了起凡,是失手,还是下的狠心,已无从知道,起凡被击中要害,瘫在地上,动弹不得,还流了两滩血。田桂则跑了。有过路人发现给大成屋报了信,起凡被杏伯等人扛回,因伤势过重,当晚半夜人断了气。真是横祸飞来!祖父见此惨景,惊恐失色,迅即与他胞兄高堂公一道,不顾寒夜阴森,举个杉皮火把爬山过岭,赶到桃陂岭讯问并要凶手。其时田桂已逃回家中,祖父兄弟俩抑制住心中的怒火,没有拳棍相加,而是冷静地将凶手带到大成屋,关在起凡母亲燕伯婆住房的隔壁房子里,准备第二天送交乡公所处置。讵料,次日凌晨发现,田桂不知怎么弄开门跑了。这可使祖父他们怒不可遏,便又风忙火急再度赶到桃陂岭,田桂之父惊魂未定,万分歉意地说:“杀人偿命,一命抵一命,这是王法!省得你们麻烦,我已把孽子捆了弄到井里溺死了!”祖父弟兄俩说:“那死要见尸!”田桂之父说:“你们放心,以后这世上再也见不到他了!”
此后,这个人确实再无身影,好似从人间蒸发了。以上两个故事,至今还有年纪较大的人讲得出来。
我的祖母喻悦凤,娘家是桂桥湖天喻家大屋。我小的时候,父亲带我去过。表伯夫妇也来我家走动的。两年前我因下乡走访艺匠,撰写关于传统文化的文字,恰好路过那里——如今叫三三村,那大屋已不在了,建了几栋新楼,便打听到那老表家进去交谈了一阵。表伯夫妇已不在了,有表兄两个,都孙崽层层,生活得不错。获知,祖母娘家在过去是开屠坊卖肉的,还开过一爿杂货店,生活比较殷实。

我老家原有一只约5尺高的朱漆老衣柜,内有三屉,分为上下两层,底下没有抽屉。这是不是祖母当年的嫁妆,已无从知道。老家还有一张挺精致的镂花大木床,前檐的吊帘都是雕花的,极古雅,“*革文**”中被当作“四旧”毁坏了。贫苦人家怎么会有这么一张富贵床?沒听父辈讲过。我猜想,很有可能是我那获得“六品军功”的老祖父的“世业”!六品官员的夫人是要享受“安人”这个诰命封号的。那么,老祖父和老祖母能享有这么一张富贵床也未可知哟!
从族谱记载看,我祖母去世时,我父亲还只有12岁。因此,我父亲对我祖母的事知道得很少。听老辈人说,我祖母是一位漂亮端庄的女人,个子不高也不矮,贤淑善良。生活在封建时代,是包了小脚的,所谓的“三寸金莲”,小得可怜的一副巽卦脚要撑起一副身架,走起来风摆杨柳,其实是那个年代女性的不幸。她会纺纱、做鞋,要操持家务。她生育了3子1女。女大,取名桂娥,是1916年正月生的。3子中,我父亲为长,1919年5月出生,新中国成立后成为最基层农村干部;老二名岳丰,1922年秋出生,长大后被抽壮丁,给国民*党**部队一个姓王的连长当勤务兵,1941年正月里不幸染病身亡;老二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小**的,长到7岁时因患“脐带疯”夭折了。
上屋场靠地坪前边有上下两坵田,能栽禾。上头门首那坵*鸡叫**公坵(形状象鸟铳上的扳机),是鹤平叔的;下头那坵是阜伯的。在我很小的时候,还看到过那两坵田栽的早禾,大人们还架水车车水给禾穗灌浆。傍鸡公坵有一条小路连接外面。可以想象,祖母常常踮着一双小脚,牵扯着她的孩子(我姑姑与父亲的孩童时代),提着衣桶或拎着菜篮子,经过这条小路,到对面半里路外的拱桥脚下的河埠头洗衣、洗菜。祖母做事,别看一双小脚,动作却侠扫(矫健),却不乏矜持沉稳。
那时候,家中穷困清贫的生活实在难过。听我姑姑说,她小的时候,我祖母常叫她去对门坳上金才老板的小杂货店里买盐,但常常是赊一个小三角包的盐,由我祖父攒了点钱再去付账。金老板常提醒说:“妹子,你上两次赊的还冇付钱呢!”这令我姑姑那时感到很是难为情。
生活如此艰难,有了病更是无钱医治。无疑,这是我祖父祖母都过世很早的原因。其实在旧社会,三人共一百,远低于现在我国人民的人均寿命达到78岁啰!这,无疑是当时社会的悲哀。

写下这篇文章,看看如今,由于时代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四世同堂已不是凤毛麟角了,三代同堂已经很普遍。我们的父母亲晚年就享受了四代同堂。父亲生活了84个春秋,母亲则寿享93岁高龄。祖父母善良、正直和勤劳的品德,在后代得以继承和发扬,他(她)们的后裔都有一定的建树。尤其是祖父母的次孙跃春还是湖南民政学院的教授哩!……如今祖辈可以享受天伦之乐,孙辈普遍得到祖辈的抚爱,孙辈大了可以孝敬祖辈。这是一种人世间的幸福,如果说幸福指数的提高,自然也应将此包涵在内。就我们大成屋而言,8户人家,90岁以上的老人现有4位:旦叔,97岁;菊婶,95岁;笋婶,92岁;柏如大哥92岁。如今我们大成屋被誉为长寿屋场。前年,平江方氏举行滔族迎宦祖大典,这四位寿星都应邀参加了这次盛典,并发给了寿星红包呢!
我,对于祖父祖母,只能以昔时的父母为榜样,在每年的大年三十日供上三牲供品,让他(她)们来格来尝;只能在岁岁清明时节奉上一吊纸钱,让他(她)们知会后人的孝心和敬意,欣慰香火的延续,……并保佑后代祖孙幸福安康,阀阅无疆!
作者简介:

方探春,湖南平江长寿镇人,1950年3月出生。退休干部。现为湖南省老科技工作者协会文史副研究员、平江县文联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