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银娃
静渊著
第二十章
失去的时光,还能找回来吗?
白雪皑皑,关中大地一片苍茫。银娃顶着风雪,朝着24年前走去,朝着他的出生地走去。昨天夜里,在三原火车站下车,住在三八旅社。明天,就要与阔别24年的亲人团聚了,父母亲还在人世吗?银娃激动得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晨起来,外边突然变成银装世界了。那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飘着。东毛村距城24华里,银娃想都没有想,就背起行李,一头走进了风雪里。他沿着铁道线,一直朝东走去。虽说离家已经太久太久了,但是,大致方向他还记得。走到黄毛寨,下了铁路,朝南沿着一条石子公路走,银娃就回到生他养他的故乡了!公路两边栽着杨树,树不大,估计是近几年才栽的。
虽说不是荣归故里花团锦簇,但是,他忍不住在心里呼喊着:“东毛村,你的儿子银娃回来啦!”记忆里的时针,拨向了1947年的初夏。而眼前的景物又把他的记忆拉回了现实。天哪!这大雪覆盖的几十间稀稀落落的土木结构的厦子房,难道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东毛村吗?
村子中央那棵亭亭如盖的古老的皂角树哪里去了?村边的枣园哪里去了?柿子园哪里去了?苹果园哪里去了?那一层层围绕着东毛村的各种各样的树木,像一个暗绿色的巨大帐篷哪里去了?村东边和村西边的石桥哪里去了?东毛村号称鸭子村,那满村遍野嘎嘎叫唤的鸭子哪里去了?
当然,他记忆中的故乡的景色,可能是夏天的景色,但是,尽管由于季节的关系,不可能重现二十四年前的夏天景色。但是,纵使没有绿叶,树木还在。可是,整个村子光秃秃的。天哪!这没有树的村子,难道就是他那被果树包围着的东毛村吗?村东耸立突起的冢疙瘩不见了,村西浩浩荡荡的韩家苇子园也销声匿迹了。高大的韩家城墙和城门楼子也不翼而飞了。银娃在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家。
银娃家的七间土木结构的厦子房,紧紧地靠着韩家东城墙。韩家城墙没有了,家又怎么找呢?更主要的,他又不肯问人,他害怕人们认出他来。
这天上午,东毛村的社员冒着大雪,往田野里送粪。在村西,银娃看见一个拉粪的壮年汉子,长得人高马大的,四方脸膛,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其实,这个壮年汉子就是他的胞弟毛士民,但是,亲兄热弟相逢不相识。走了老远,银娃再回过头来,发现那汉子在架子车前停着,依旧遥望着他。银娃心里想:“经过‘文化大革命’,群众的觉悟提高了,见生人进村非常警惕。他发现我身上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了吗?要不然,正劳动哩,他朝着我一直痴望什么呢?”
走到石桥边的饲养室门前,银娃看见几个老人正在打粪。他们都停下手上的活,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看。这几个老人里,就有银娃的父亲毛福义。但是,时间模糊了他们的记忆,父子相见不相识。
银娃从几位老人的视线中走了过去,他发现有一个红脸膛的老汉对他格外注意,但是,他没有敢停留,赶紧向东走去。没有找到记忆里的东毛村,就连那些显著的标志,什么苇子园啦,韩家城墙啦,冢疙瘩啦,都没有找到。银娃以为找错了地方,向东继续走去。在村东斗渠上,银娃看见浇地的两位姑娘,留着双毛辫子,穿着棉布鞋,两位姑娘的相貌有点像,可能是姐妹,长得都那么水灵。其实,两位姑娘是银娃兄长的闺女,把银娃叫二大哩。但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是陌生人。
银娃在东边的村口,看见电杆上写着:陂西界,他方才知道走过头了。急忙返回来,当他再次从那几个打粪的老人面前走过去时,他听见那几个老人议论着:“这个人好像在寻找啥哩?”“看这人的穿戴打扮,不像咱陕西人!”银娃始终不肯向人打听,他想自己看看,要是父母亲不在人世了,他就一声不响,悄悄地走了。后来,那位红脸膛老人问他:“同志,你是找人吗?”
银娃说:“是的!我找人!我给他带了一封信!”
“姓啥?”
“姓毛!”
那个红脸膛的老人指着前面一堵土墙西边的院门,说“那就是姓毛的人家!”
他看见自己院子的皂角树了,他走时只有小碗口粗,现在树都长过屋顶了,满树挂满黑色的皂角。他不由一阵惊喜,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
“这人像你二儿!”那个红脸膛的老人说着,突然大声叫喊起来:“银娃?”
银娃身不由己地回过头来,那个红脸膛的老人就十分肯定地说:“福义叔,你儿子银娃回来啦!银娃,这不是你大嘛!”
银娃没有回去和父亲相认。他被人认出来了,感觉就好像被人剥掉了衣裳似的,心里有点儿慌乱,他急忙朝他家里走去。他听见身后接连不断的呼叫声:“银娃回来啦!……”
银娃有点激动,也有点惶惶不安,甚至腿都有点儿哆嗦。走到家门口,看见那简朴的土门楼上挂着一块儿陈旧的牌子,这块牌子虽然油漆剥落,但是,“革命烈士”的字迹却依稀可见。银娃把牌子摘下来,提在手上,轻轻地走进了自己的家。要是依着他现在像飓风呼啸、海水澎湃的心情,他就要把牌子顶在头上,跪在母亲面前,泣不成声地说:“娘,你的儿子回来啦!”但是,不能吓着老人家啊!无论如何,他也要抑制住自己冲动的感情。屈指算来,母亲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
“银娃回来啦!”消息像旋风片刻传遍了东毛村,人们不分男女老幼,从四面八方、从各家各户奔跑而来,都到毛家看那失踪已久的人来啦!当银娃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的时候,来毛家看热闹的人们,拥满院子。“毛家老二回来啦!”“失踪几十年了,突然回来啦!”“世事变幻,真不可思议!”人们的议论,不时传进了银娃的耳朵。
银娃推开家门,看见妈妈真的老了。银娃的心里顿时有说不出的疼痛和酸楚。时间改变了一切,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真的就是自己刚强的妈妈吗?妈妈那一头乌黑的秀发不翼而飞,多少年的岁月从妈妈的发间走过。母子相见不相识,妈妈对儿子说:“同志,你找谁?”看见母亲不认识自己了,银娃就故意拉开了距离。说:“我找一个姓毛的,我给他带来一封信!”
母亲说:“他叫毛什么?”
银娃说:“他叫毛银娃!”
母亲拿起茶壶,说:“银娃多年没有音信了!他是正月十三出门的,走了都24年了。他没有回来过,他始终都没有回来过!同志,你坐下,我给你倒杯水!你是远客,走了不少的路,一定口渴了!”
看见母亲不认识自己了,银娃就跪在母亲面前,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妈!我就是你多年没有回家的儿子——银娃!”
母亲不敢相认,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银娃伤心得泪雨滂沱,哭喊着:“妈!妈!妈!我回来了!我就是你的儿子银娃!”
母亲吓慌了,多少年盼星星,盼月亮,就是盼着儿子回家来。但是,儿子真的回来了,她却不敢贸然相认。母亲迟疑了片刻,忽然就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手里的茶壶掉在地下打碎了。她发疯似的嚷道:“什么?你就是银娃?老天爷开恩了,送回了我的儿!娘几十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
她双手扶起跪在地下的儿子,悲声啼哭:“儿啊,娘的心肝!娘可把你盼回来啦!儿啊,娘的心头肉!儿不在娘的身边,娘的心无时无刻不在儿的身上。娘永远等候着我儿归来,晚上,一听见狗叫唤,娘就说:‘我儿回来啦!’娘就起来穿衣裳,娘就去给我儿开门。但是,门外没有儿的身影。娘就想儿离家久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娘就去找儿,有远没近地找呀,一找就找到大天亮。这些年,娘找儿走遍了周围的村村寨寨、大街小巷。儿啊,还记得‘黑子’吗?”
爷爷的脑后一生都留着辫子,而母亲也是小脚女人。银娃的脑子里出现了月冷星稀的晚上母亲孤独的身影来。她和所有的小脚女人一样,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走路摇摇晃晃,上半身老是失去平衡。但是现在不是沉思默想的时候,母亲那双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显然等待着他的回答。他说:“黑子?我怎么就不记得呢?黑子通身的毛是黑的,就是四个瓜子是白毛。记得我走的时候,到我外婆家里去,黑子跟我玩得非常开心,我走的时候,它咬住我的裤子不让我走,我就把它抱回了家,但是,我记得我最终还是把黑子还给我外婆了!”
母亲说:“你走的时候,你是把黑子抱给你外婆了。可是,你刚出门,它就跑回来了,我经常对人说,它那么大点,咋还能记住路呢?咋就找回家来了?它回来了,还到处寻找你哩。没有找到你,它也没有走。俗话说,狗通人性。娘寻你,它似乎也在找你。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一次也没有偷懒过。寻找你的时候,黑子跟着我,黑天半夜的,也没个准方向,走到哪里是哪里。回来的时候,我往往迷失了回家的路。我跟着它,它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行。黑子总会把我领回家。俗话说,狗不养八,鸡不过六。可是,黑子活了十一岁,你走的时候,它还不到一岁,它跟我找了你整整十年。最后一次找你,我把它关在屋里,不让它去。看它那老态龙钟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让它跟着我去受罪。可是后来,我突然在半夜里发现它跟来了,我还骂了它一顿:‘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跟什么?你担心我寻不着回家的路吗?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但是,话未落点,我又看不见他老人家了,是不是他老人家嫌我训斥了它,心里觉得委屈,便使性子闹情绪啊?我坐在路边等了半天,等到黑子挣扎到我跟前,我发现它的情况有点不妙。黑子气喘吁吁的,我摩挲着它,本来想叫它躺在路边休息一下,可是,他老人家倒下去就没命了。我想着他老人家为寻找你把命都搭上了,死在了路上。就心如刀割,忍不住号啕大哭。后来,一些人打着灯笼火把来了,他们说:‘深更半夜的,你的哭声凄惨得让人心惊肉跳,队长让我们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把他老人家跟我寻找你的故事讲给他们听,直听得那些人陪着我一起哭泣。后来,那些人对我说:‘娘,你先到我们村里去吧!’我说:‘我不去,我不能丢下他老人家!’那些人说:‘当然,他老人家也去嘛!’儿啊,你说这人怪不怪,从黑子走的时候起,我就把黑子不叫黑子啦,我就把它叫做他老人家!怎么也改不过口来。第二天,队长派了个身材不高、微微驼背的司机,开着一辆拖拉机把我和他老人家送回来。走到村东北角,司机看见了烈士坟墓,就把车停下来,他把我扶下驾驶室。说:‘你村子还有烈士墓?’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走到烈士墓跟前的司机就大吃一惊,说:‘娘,你儿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儿叫银娃!’那拖拉机司机就很不以为然地说:‘娘啊!不是侄儿说你,你害怕是老糊涂了!既然你儿死了,你为什么还要到处寻找你儿哩?俗话说,生死永别!这死了的人还能寻找回来吗?’我说:‘好我的亲人哩,我儿没有死!我对谁都是这话,我儿的确没有死!’那司机说:‘大娘,但愿您儿没有死!但是,活人怎么能是烈士呢?活人怎么会有坟墓和墓碑呢?’我说:‘说我儿是烈士也好,给我儿修坟墓立碑也好,反正我儿没有死!’那司机就说:‘大娘,你怎么也没有说清楚我的问题!’
“我说:‘好侄儿哩,你叫我怎么对你说明白呢?我说这是一个空墓,这墓里没有我儿的尸首,你听明白了吗?要是你还糊涂的话,我就这么给你说,县上说我儿死了,是空口说白话哩,我问他要部队阵亡通知书,他怎么也拿不出来。’说这话的时候,我忍不住哭了。司机说:‘大娘,你这么一说,我才相信了你的话,你儿真的没有死!没有阵亡通知书,坟又是空的,你儿怎么就死了呢?’后来,我给司机做好饭,司机吃了饭。直到把车开走了,我都没有想明白:司机的话到底是安慰我哩,还是真的相信了我的话呢?
“你说怪不怪?后街你王娘八十多岁了,多年都没到咱家来过。今天早上兴冲冲地来咱家问我:‘银娃有信吗?’我说:‘有信哩!’她说:‘今年回来吗?’我顺口就说:‘信上说是今天回来哩!’没想到我胡诌乱扯的话却应验了。真没有想到你今天回来了!儿啊!娘盼月亮盼太阳,日日夜夜,永无穷尽,娘盼我儿回来总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盼不来我儿回还!今天,真是老天爷发慈悲,天上掉下我的儿!”
这时候,挤在人群里的银娃的几个侄女、嫂子和弟媳就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痛,拥进屋里,围着他们家里的“不速之客”,哽咽悲恸,号啕大哭。哭泣见真情,怎么那两个把眼圈儿都哭红咧的女娃看着有点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阿达见过。直到她们哭着跟他说:“二大,咱们已经见过面啦!”银娃才瞬时恍然大悟:原来浇地的女孩子和他是一家人。屋里的人全哭了,就连拥在院子里看热闹的男女村民也忍不住泪流满面,或者失声痛哭。
银娃的弟弟毛士民,是个大高个儿,天庭饱满,目光炯炯,留着平头,显得很精神。他奋力从人群中挤进去,大声说道:“人逢好事精神爽,我二哥回来啦,大家应该高兴才是!都不要哭了!快给我二哥做饭,快招呼亲朋好友!周围多少村子的乡亲都跑来看我二哥来啦!大家出门往外看,黑压压一大片,东毛村东西南北,都挤满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家快出去招呼!不管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只要来了,都要以诚相待,以礼相待!一句话,人都是感到好奇,有人说失踪几十年的军人回来了,甚至还有人说牺牲了几十年的烈士死而复生了,百人百口,不管人家说什么,能到东毛来的人,都想跟你见个面,亲眼目睹你的英姿。依我说,就委屈你一下,把那块‘革命烈士’牌子举起来,跟着我在村里转一圈。”
银娃急忙从手提包里拿出香烟和水果糖,让兄长毛士信和邻居们去招呼大家。他就拿起“革命烈士”牌子,跟着弟弟毛士民一块到村子里去了。毛士民说:“二哥,把牌子托举着,咱们村子里走一圈。烈士墓那里人最多,不过,转到那里也就转完了。”
银娃说:“你看应该咋转就咋转。人这么多,场面这么大,怪吓人的。”
村里前后街道,人虽然多,但是,路中间还留着一米多宽的路。不管咋说,他们还能从极力注视着他们的人群中走过。但是,到了烈士墓前,拥挤在村子里的人们,就像潮水似的朝烈士墓奔跑过来。站在烈士墓坟堆上的兄弟俩,就再也从人山人海中走不出来了。这时候,掌声四起,人们要求银娃讲话。人们七嘴八舌,吵吵闹闹,一位衣帽整洁的高个儿青年,却喊出了群众的心声。他高声喊道:“银娃同志,我来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我看见四面八方多少村庄的人,倾巢而出,朝着东毛村跑去,我不知道东毛村发生了什么事情,也糊里糊涂地跟随着人群跑来了,我问了一些人,不知道的人多,知道的人少。但是,就是知道的人也说得越发神奇,说是东毛村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烈士复活了,从坟墓里走出来了。请您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啊?”
毛士民看着围在烈士墓周围的群众,人山人海。而刚才那高个青年的提问,恐怕有代表性。但是,二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知道。从骨肉情和血缘关系来说,他多么希望助二哥一臂之力,但有劲使不上,真是老虎吃天无法下口。看着沉思默想的二哥,他说:“二哥,别着急,你要是不方便或者不想说话,就不要太为难自己了!我喊个‘无可奉告!’也就万事大吉了!”
“兄弟,你不用喊,自古道,虎项金铃谁去解,解铃还得系铃人。我来回答他们吧,”银娃朝着拥挤的人群注视了一会儿,就向人们喊话,“父老乡亲们,我回来了,东毛村沸腾起来了,像是大海涨起了海潮。乡亲们把我回家看成是一件天大的事情。成群结队地跑到东毛村来看我,这就叫做亲不亲,故乡人;美不美,乡中水。现在,我是站在我的坟墓上跟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说话。首先,我感谢家乡人民对我的厚爱,为我修建了这么好的坟墓,还立了烈士墓碑,栽植了四季常青的松柏,清洁的泾惠渠水,日夜在坟墓前淙淙流淌。能安葬在这么好的风水宝地,做鬼也风流啊!这些年来,家乡的人们,以为我牺牲了,埋在这座坟墓里了!可惜啊,我无缘到阴间去享清福。阳间的罪,我在劫难逃啊!1948年,我被地下*党**组织派去打入国军内部做分化瓦解工作,后来参加了解放军。几十年我给家里没有去过信。县政府给我家答复:我已经光荣了!我家门上挂了烈士牌,村旁修了烈士墓,以便打消我母亲寻找我的念头。其实,我没有死,我为之奋斗的事业如日中天,兴旺发达,而我个人却走了背运。在部队里,我遭人诬陷,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判处死缓。在边疆省劳改了二十多年,真是生不如死啊!现在,我从地狱里捡回了一条性命。兰陵军区正在给我准备平反,纠正错误。我本来要回边疆等候,可是,军区*长首**要我回家等候,说:‘你的父母都健在,他们都盼着你回去!’可我不敢回来。我说:‘回去了,家里人问我这些年弄啥去了,乡亲们问我这些年弄啥去了,我没办法说!’军区*长首**说:‘你就如实地说!’现在,我如实说了。请大家回去吧!”
这天晚上,银娃的许多亲朋都闻讯赶来,银娃的三舅午夜一点赶来了,说:“你二舅说:‘听人们风言风语地说银娃回来了,你快去看看,是不是个*子骗**?’我来一看,还就是银娃回来了!”
客人们走后,银娃的嫂子做了些细面,大家吃了点儿,就一家人都坐在热炕头上。毛士信、银娃、毛士民兄弟三个和母亲都把腿伸在一条被窝里。
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了,中等个儿,四方脸膛上堆起了皱纹。虽然有些苍老,但是,那双眼睛,却那么深邃,那么柔和。父亲年事已高,干了一天农活,身子有些沉重。他单独盖着条被子,半卧在炕上。
银娃开始向家人叙述自己的经历和遭遇。当他说到关先生当年在耀县对他说的话,母亲说:“1951年8月,关先生到家里来问过你,我对他说:‘银娃一年多都没有音信了!’他叹了口气,说:‘要是他当年听了我的话,也就没有事情了!’我问他听他什么话,他也不说,拧身就走了!”
说到赵振华一年多的刑讯逼供、栽赃陷害,父亲心里无限酸痛,母亲则两眼泪汪汪。银娃嘶声叫道:“妈妈,别难过!儿子能从赵振华魔爪里逃生简直是个奇迹。那既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甚至几乎连新鲜空气也没有的牢狱,差点让您的儿子窒息。”毛士信对赵振华恨得咬牙切齿。毛士民忍不住暴跳起来,大声吼道:“这个赵贼现在在哪里?”银娃说:“在南京一个军事院校!”毛士民说:“二哥,咱俩一块儿到南京去!找这*日的狗**论理去!”银娃说:“三弟,你咋和我一样?勇敢得像头莽牛!要是能找的话,我早就去找他了!”毛士民说:“他弄下的冤案,岂能不找?”父亲不满地说:“你叫你哥把话说完嘛!”银娃说:“在兰陵军区,我就提出我要到南京找赵振华去。保卫部的王科长说:‘你的问题,尽管赵振华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过去是*党**委负责制,个人提供的材料正确与否,并不起主要作用,因为对于不正确的材料,*党**委有否决权。你的问题,归根结底,还是要*党**委解决嘛,因为*党**委批错了,没有把好关。找个人,对你来说不安全,而且没有用。我劝你别对赵振华抱有幻想!他拿你立功了,高升了,现在已经是副军级了。你去了,他将你安排在一个地方,表面上招待你,给你道歉。但是,人心难测,你不能不防。你受了几十年磨难,好不容易才出来,他要是死不改悔,对你下黑手,一个多小时就把你弄到长江里去了。赵振华官大权大,下面的人都看他的脸色行事哩。我劝你不要冒这个险,以后有政策了,追诉他也不迟!’”母亲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说:“你说的王科长长啥样?”银娃说:“个子高大,方型脸膛有点黑,嘴唇有点儿厚,背有点驼——”母亲截住了儿子的话:“你不要说了!”银娃有点诧异,说:“为什么?”母亲说:“儿说了一夜话,娘怕儿累了,想替代儿说!”银娃越发诧异,说:“娘,你怎么能替代儿说话呢?”母亲说:“怎么就不能替代?这些年来,娘不知道我儿受罪。娘要是知道,娘就是爬也要爬到边疆去。娘替代我儿受罪,把我儿换出来!”银娃也许明白了一点点,也许什么都不明白。他说:“娘,儿啥都随着你,想替代就替代吧。”母亲说:“那我问你,王科长三十八九岁吧?”银娃吃了一惊,说:“娘,你咋知道的?”母亲没有回答他的话,继续说:“是山东人吧?”银娃惊叫起来:“娘,你是哪一路神仙?”母亲依然没有回答,她说:“王科长到咱家里来过。那是1963年3月的一个黄昏,咱家来了一位自称姓王的客人,人长的和你说的王科长的相貌完全一致,不过,没穿军装。他说:‘我是泾阳县的副县长,有事外调,路过东毛村,我有个同事委托我打听银娃,他是你什么人?在什么地方?现在做什么?’我说:‘银娃是我儿,从小就脾气倔犟,不服人,好打抱不平,见不得人欺负人。动不动小拳头就上去了,我经常领着他给人家赔礼回话哩。他出去那年的一天,上边来人催粮。村里人都在东头埋人哩,他们找不到人。就问他爷说:‘村里人都弄啥去啦?’他爷心里想:这些人来得真不是时候。就撒谎说:‘都到县上交粮去了!’一个乡丁认为他爷不老实,要他爷去各户找人,他爷不去。乡丁就举起皮鞭抽打他爷,他爷就高喉咙大嗓子和乡丁吵闹起来。银娃正好在家,他闻声跑出去,一拳头把乡丁打得*退倒**了几步。银娃赤手夺下乡丁的皮鞭追打。县上来的警察挡住了银娃,那乡丁才跑了。后来,我娘家有个拐弯抹角的亲戚,在乡上混饭吃。有一天在集上见了我说:‘表姐,你要教训你银娃哩,叫他小心,不要惹事,县上把他告到省上了。说他抗粮打人呢!’我说:‘表弟的意思,是不是叫他到外边躲躲风头?’他说:‘走到天尽头,哪里都没有自己屋里安全。我绝对没有叫他到外边去的意思,事情嘛,我替娃摆平了。我这些年的*场官**生涯,虽然没有混出个人模狗样来,但是,我除了应付差事以外,却也替咱们亲戚好友了却了不少淘神的事情。我的意思叫他在学校里规规矩矩,不要再惹是非啦。’
我还对王科长说银娃不在屋里,他爷时常念叨他哩。他爷临死要见孙子一面,说他就等着,非见不可。但是,心抗不过命。寿命耗尽了,就像枯竭的油灯一般。我说这话,把王科长都感动得落泪了。”
银娃掩面哽咽,心里非常难受。解放前,只有十四五户人家的东毛村,就有六七户人家养不起牲畜。爷爷养了两头牛。每年,爷爷总是要把牛套在那辆破铁轱辘大车上,帮助那些没牲畜的人家拉粪和运庄稼。人说“三岁娃娃记到老”,记得三岁那年,爱吃凉粉的他,没有人给买凉粉,眼睁睁地看着卖凉粉的货郎挑着担子走了。爷爷从地里回来,他委屈得哇的一声哭了。爷爷背起孙子,跑过几个村子,才撵上卖凉粉的货郎。爷爷气喘吁吁地说:“为一碗凉粉的,让我孙子哭成啥了?你都不会叫娃吃了把账记下,我毛子云在方圆十里八村也是叫得响的人物,会赖了你一碗凉粉钱吗?”
“姓王的问:‘你儿什么时候,因什么事情离家的?’你父亲就说了地下*国党**军上校送你到国军内部为*党**工作的事!你父亲还对他说了省委书记和省长帮助他寻找你的事情!”银娃吃惊地说:“省委书记和省长寻找我?竟有这等事情?”一直沉默的父亲再也忍不住了,他坐起来说:“怎么没有?咱东毛村是省上的点,我又担任着农业社的干部。1952年5月的一天,省委书记马明方到咱村视察,看见咱家门上的烈士牌,说:‘这是给你谁挂的?’我说:‘是给我儿银娃挂的。’马书记说:‘阵亡通知书是哪个部队发的?’我说:‘哪个部队也没有发。’马书记说:‘没有依据,咋能随便挂烈士牌子呢?’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你妈就从伙房过来了,她说:‘马书记,你到东毛来了几次了,我总想对你说我儿子的事,可是娃他爸说省委书记是管大事的,几次话到嘴边都没说,这今天你问哩,我才对你说呢。我儿是从1950年10月,就再也没有来过信了,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急得像猫爪抓心,手里捉不住活,屋里待不住,一个经往县委跑,我请求政府帮助我寻人,可能是我把政府寻得不耐烦了,就派人把烈士牌送来,把军属牌收回去了。’马书记说:‘把你儿以前从部队寄回的家书给我几封,我回去让省上帮助查找你儿。’你妈把你几封信找出来,交给马书记时感动地说:‘看你好的,连我的小事也管哩!’马书记说:‘只要是群众的事情,都是大事!’这几封信里,有刘和平写来的一封信,说他要为你和周青姑娘主持婚礼,我想把这封信留下,但是,马书记却说就让他带上。马书记回去不几天,县上又送来‘革命军属’牌子,把‘革命烈士’牌子收回去了。1957年5月的一天,省长赵寿山来东毛视察,在咱家看见你身着军装的相片就问那是谁?你妈就将你没有音信的事给赵省长讲了一通。后来,赵省长帮助查找的结果,县上送来了‘失踪军人’的牌子,把‘革命军属’的牌子又收回去了。再后来,可能是你妈把县上寻得招架不住了,又把‘革命烈士’的牌子送来了,把‘失踪军人’的牌子收走了。”银娃感慨地说:“娘你真伟大,不说人,恐怕连这几个牌子也转昏了!”父亲说:“你娘死乞白赖硬是把我从乡上叫回来了,把你哥和你弟从工厂叫回来了!*娘的你**话:‘在家里安全!’”毛士信说:“娘让我把工作辞退了。我回家务农,娘的心情能好点儿。有天早晨,娘愁眉苦脸地对我说:‘昨天晚上,我梦见银娃被人打得头破血流,把我吓醒来了,原来是个梦。’我说:‘娘是很会做梦的人,儿却是很会解梦的人。梦都是相反的,说明我弟还活得旺旺的。娘,你放心,银娃在部队大机关工作哩,有啥危险哩?银娃的战友徐展,不是明确地对你说:‘人还在,他在部队做机密工作,不便给家里来信。’我几句话就把娘脸上的乌云驱散了。娘性格刚强,一旦谁问她:‘你二儿有信吗?’她始终说:‘有信哩!’‘今年回来吗?’她始终说:‘信上说,回家过年哩!’娘态度温和,说话滴水不漏,给人的感觉仿佛真有其事。”毛士民说:“娘撒谎,但是,娘相信她的谎话是真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摧毁娘的坚强信念:‘我的儿子还活着!’”母亲说:“还说呢!你们父子合伙捉弄我,县上把烈士牌子送来了,我问你大那是啥东西?老东西欺我不识字,说是生产队的流动奖牌。要不是孙女放学回来帮我认出来,我就叫老东西骗了!”毛士民说:“乡上为我哥建坟立碑,目的恐怕是让娘彻底断了寻找我哥的念头。但是,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娘见面就对人家说:‘我儿银娃还在部队上哩,他没有死!’不知道情况的人,还以为娘真的有精神病哩。哥把娘领到西安陆军医院看过几次,吃了些药才好了。’”母亲说:“都怪你大这老东西,我说:‘兵荒马乱的,还敢叫娃出去?’你大说,儿大不由爷,叫娃闯去。’自从你离开家,我就心神不安。后来,你从礼泉和临洮来了几封信,我们才知道你参加了解放军。县上敲锣打鼓,送来了‘革命军属’牌子,我才放心了。谁能料到,好景不长,1950年10月以后,你音信皆无,我才慌了。而我请政府寻找你,政府反而帮了倒忙,‘失踪军人’的牌子、‘革命烈士’的牌子,闹得我心慌意乱,如坐针毡。我叫你大把你哥叫回来务农,吃公家饭叫人提心吊胆,我害怕再失去了你哥。老东西咋都不去叫,说没时间!”银娃说:“妈,咱村里那些古树和大树咋没有了?”母亲说:“叫你大给你说!”银娃把眼光移向父亲,父亲说:“还不是大炼钢铁伐完了!”银娃说:“记得那个时候,村里的树一个比一个大,枣树都几搂粗哩!”毛士民说:“谁说不是呢?那些大树我全记得!”银娃说:“啊,我回来半天了,怎么就没有看见鸭子呢?我走的时候咱东毛村谁家不养着一大群鸭子,记得那个时候,咱家虽然不是东毛养鸭最多的,但是,也养了五百多只,我从学校回来,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赶着这群鸭子到棉花地里吃蛐蛐儿。鸭子们从棉花地这头吃到那头,那些专吃棉桃的害虫蛐蛐儿,就几乎全军覆没。鸭子们一边捕食着挣扎逃跑的蛐蛐儿,一边兴奋地叽叽嘎嘎大叫,而那吃蛐蛐儿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虽然沙哑,却抑扬顿挫,有种震撼人心的力量!”父亲说:“自民国二十一年,公历1932年,李仪祉主持的泾惠渠工程竣工,咱这里成了灌区,就开始引种棉花。那时候,不上化肥不打农药,农民根本就不知道化肥和农药为何物,棉花地里的害虫,叫麻雀吃了。蛐蛐儿大点,就叫鸭子来对付。那时候,咱东毛村谁家不养几百只鸭子。鸭子既治虫,鸭蛋和鸭肉又为农民创造了财富!那时候,种棉花没有化肥农药等额外的投资,至于鸭子嘛,不赔钱反而赚钱哩!而现在种棉花,离不开化肥和农药,成本增加了五六倍,产量反而比解放前减少了一半。解放前棉花亩产一百四十多斤,而现在亩产只有六七十斤。用上农药以后,鸭子吃了中毒的蛐蛐儿,不毒死才怪哩!谁还敢养鸭子?”毛士民说:“喷药的时候,棉田里浓重的农药气味,直逼得几公里以外的人喘不过气来。农药的投入一年比一年多,害虫却一年比一年厉害。那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人和昆虫的斗争与较量中,人们用农药灭虫将付出惨重的代价。这种污染空气和土壤的事再继续下去,棉花就种不成了。”父亲说:“在公社种植棉花会议上,我把东毛村解放前养鸭治棉虫的经验回忆了一下,公社革委会主任不信,说我思想*动反**,为‘中华民国’涂脂抹粉哩!”银娃说:“驴筋扯不到马脚上,这个主任真能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