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事情的起因是昨天下午第一节的周记课，当我点评完上一周的周记，并提出本周的周记要求后，我的六个学生不约而同地拿出了作文书。
是的，他们准备大抄特抄，抄写一篇范文来应付我。
我于是就多了嘴，“还是建议大家原创，哪怕是胡诌六百字也不是不可以，抄来抄去，终归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袁当即就接了我的话，“砸我们的脚，砸你的脚了？你家住太平洋的，管的挺宽。”
说罢，还吐了吐舌头，一脸诡谲欠揍的模样。
若是九十年代，小袁这样的，估计早就变成老师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一天三顿打，顿顿不重样，打的皮开肉绽、哭爹喊娘的，但他生在了新时代，我只能看着他，却无计可施。
但脾气上了头，我还是还了一句，“你该不会是有毛病吧，建议你妈带着你检查下大脑。”
“我没毛病，就是专门针对你的，你也不看看你的眼睛，死斜眼。”
这句话让我破防了，真想当即冲到他身边，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可我忍住了，一个人坐在讲台上，眼睛里没一会儿就全是泪。
因为“死斜眼”三个字，是我心底不能触摸的痛，一句“死斜眼”就像是甩出去的鱼钩，钩起了太多太多不愿忆及的往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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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很多人知道我眼睛斜视，你们以为我想吗？
我八岁那年就被邻居家在医院上班的大姐指了出来。
可指出来又怎样呢？在我12岁以前，我家的贫穷是你无法想象的。
我亲眼目睹了母亲就像是一粒铁豌豆，高烧39度也依然硬扛着，一步三晃地去河沿的红薯地里翻穰子。
后来，晕倒在地，被在对岸干活的李婶儿给送到了村医哪儿。
打了一针，醒来后，顾不上休息片刻，又匆忙赶回家，煮猪食，给即将放学的我做饭。
所以，家里哪里有什么闲钱给我治眼睛呢？
毫不夸张地说，母亲能供我把大专读完，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她也筋出力尽了，我不敢再开口让她拿钱去矫正我的眼，不忍心，不舍得。
也许几千元对于看文章的你们来说，真是小菜一碟，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在我们家，几千元就是巨款，是压在头顶的庞然大物。
大学毕业后，我一股脑扎进了漯河银鸽纸厂，每个月不到一千元的工资，还被领导以各种名义搜刮克扣，导致落到我手里的所剩无几。
就这可怜巴巴的工资我还要攒起来，相较于治眼此等小事儿，买房子是头等大事，我不能分不清孰轻孰重。
就这样，一耽搁又是几年，2016年，我考了公务员，过了笔试，又进了面试，面试还是最高分，对此，我自信极了，错以为我的斜眼，不影响吃，不影响穿，不影响前途，治它干嘛？
直到综合笔试成绩后，没被录取，我才想起来去治眼。也许，当时，我之所以有治眼的想法，完全就是一种发泄公考失败的方式。
我必须要找点儿事儿做，要不，我会疯掉的，我忘不了面试时，主考官看我的眼神，他要是知道，他给我那么高的面试分，我还没上岸，他得有多失望。
当我拿着一系列眼睛检查的单子递给当时漯河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眼科主任时，他说，“你这俩眼都斜视，一个眼还是高度近视，将来有小孩儿，会不会遗传还是个事儿，没遗传是你和你儿子的福气。”
“听我的话，回去吧，我看着你妈也不容易，这个斜视没必要做，你这个年龄（当时已经27岁）即使做了，不出半年就反弹了，对眼睛伤害太大。”
他见我迟疑不决，就说，“我是南方医科大学毕业的，是博士，我不是民营医院的小医生，骗你做手术。当然，你要做，我也不反对，有钱谁不赚呢？但我的职业道德不许我那样做。”
就这样，我彻底断了治疗斜视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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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医院回到家已经到了中午十二点，母亲破天荒买了二斤排骨，按照从网红农村会姐那里学来的厨艺，给我做了一锅排骨汤。
吃着有点儿咸，但还是满含热泪地吃完了。
母亲看我摸着浑圆的肚子，打着饱嗝儿，笑眯眯地说，“儿子，下午打扮打扮，洗洗头，洗洗澡，你王姨给你介绍个姑娘，这是她的手机号，你们联系。”
“对了，桌布下面我压了两百元，带着人家女孩，吃个饭，看个电影，这姑娘在医院做护士，本想着你公务员考上了，也就拍哪儿算了，这也没考上，你们见见，万一对了眼缘儿，就结婚。”
我心里一阵酸楚，想着之前已经在内心排练多次了的，公务员考上后，我要说些什么话，发什么朋友圈，买什么衣服，不免打脸地有点儿太痛太痛了。
晚上八点，在李先生牛肉店，我见到了相亲的女孩。
说一下，之前电话沟通，我说去饭店点俩菜，她说，好久没吃牛肉面了，看某团上有优惠券，要不就定在李先生吧。
就这样，我今生第一次相亲选在了李先生牛肉店。
矮个子，瘦脸，小眼，扎马尾，留着鲶鱼触须似的刘海，素颜，丑爆。
这就是她在我瞳孔里的成像。
下颏处还有一个冒白浆即将成熟的痘痘，强迫症促使我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都盯着这个逗看。
不好看，就是第一眼带给我的感觉。
此外，太随便。
我从未幻想过相亲女孩穿一身运动阿迪达斯，脚上的小白鞋让我特别恶趣味地想找个机会踩两脚。
当然我也不好看，可是她居然说出来了。
她说，“我听说你一米八几大高个，这倒是真的，又说你浓眉大眼，浓眉也是真的，大眼，哈哈，你的眼……对了，你咋这么瘦啊，比我弟还瘦，我不喜欢瘦的。”
这女的快言快语到把我搞无语了。
牛肉面上来了，她端起碗就吃，吃面还吧唧嘴，喝汤吸溜吸溜的，我有种想掉头就走的冲动。
当汤还剩最后级两口时，她停了下来，盯着我看，“你碗里的牛肉还吃吗？是不是不对你的胃口？要不……”
我把牛肉面推到她跟前，“你吃吧，我吃不下。”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居然很兴奋，就像是看到了假山的母猴子，眼睛冒精光。
她把我碗里的几块牛肉给用筷子夹起来吃了后，擦了擦嘴，“面，你吃吧，你不吃点，会饿的，再说面多贵啊，净浪费。”
呃，我愣了下，还有这种操作，这姐该不会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吧？不行，我得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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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从屁股兜里摸出一张传单，“嗯，给你。”
“你先别说话，我先做个自我介绍，我是沙北xxx眼科医院的护士，我们做护士也不容易，我看你人也老实，也善良，要是别人，我才没这么好心呢。”
我老实？我善良？这都咋看出来的，她真的太自以为是了。
我有点儿困了，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嗯是啥意思？我说的是真的，我们眼科是漯河响当当的，我们的医生也是一流的，你去了，把你的眼睛给矫正了，你还是挺帅的。”
我出手制止了她继续哔哔下去，“我明白了，大姐，我把你当相亲对象，你把我当韭菜呗。”
“啥韭菜？你啥意思？”
看来她真的不懂“韭菜”是啥意思，足以见得，这货智商也很感人。
“算了，我还有点儿事儿，我走了啊。”
给这种女的再多相处一分一秒，我都有种想掐死自己的冲动。
“大哥，你相信我，好不好？咱俩你也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你，你请我吃顿面，我为了感激你，不，你就好人做到底，去我们医院做个眼睛手术呗，我要是这个月再完不成业绩，我就要被开除了。”
我真的已经忍无可忍了，怒极反笑，“是不是我要是不去你医院做手术，你就饭碗不保了？”
“是的，现在民营医院不好干，我们都是有指标的，求求你了，送佛送到西，你要是手术做好了眼，咱俩保不定就投缘了。
咱俩即使还不对眼儿，我可以把我同事介绍给你。”她越说越激动，越来越语无伦次，胸前的澎湃也随着气息的不稳而跳动不已。
我平复下心情，“大姐，我是来相亲的，我要是想做手术，你觉得我找不来医院吗？你不要自作多情了，好不好？”我说着已经无奈到了顶点儿。
“我自作多情？谁自作多情，死斜眼，再见了。”她说罢，没等我反击，就跑着出了店门，又跑着过了马路，消失在人海里。
我把她的传单撕碎后抬手扔进了垃圾桶，第一次相亲失败告终。
回家后，母亲问我怎么样？
我说，“神经病。”
“那女孩说你顽固，没情趣，没格局。”母亲说着，不停地叹气。
我失笑出声，这算不算倒打一耙呢？
04
这次相亲后的半个月，她又加了我的微信号，上来就是“哥，考虑好了吗？你的眼真的要治一治，要不，这样，你身上的提成，咱俩私下五五分，好不好？”
“哥，你在吗？”
“哥，在吗？”
系统提示：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您还不是他（她）的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没错，我把她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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