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园的夜真静,可我睡不着.星星的光亮从小棚子顶上的缝里漏下来,一闪一闪的。向棚子外看,圆圆的月亮挂在天上,照着下面一排排的葡萄架子。再过几天葡萄就熟了,月光透过密密的葡萄叶子洒下来,照在一粒粒饱满的葡萄上,好象一颗颗珍珠。远处的树和村子都看不清了,黑黝黝的。一只土蛰儿吱吱的叫着,爷爷跟我说过,他那是在催懒汉呢,它在说 “拆拆做做,拆拆做做”。
爷爷就躺在我身边,他身上的味怪怪的,可是我喜欢,闻着那气味我就不会害怕,我就知道爷爷就在我身边。他翻了个身,被褥下面的稻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爷爷干瘦干瘦的,脸上满是皱纹,两边的腮凹陷下去,身子像是一段干枯的树干,皮肤松弛着,皱巴巴的。他开始打呼噜了,胸腔里有痰的声音,还有关节疼痛轻微的*吟呻**声。爷爷真是老了,一身的病。爸妈都不让他来看园子的,他偏要来。这片园子他伺弄了二十多年,地里长过西瓜、甜瓜、辣椒、茄子……在我出生的那年种上了葡萄。爷爷真的想来,他离不开这片园子。我也想来,在这儿睡可比在家好玩多了。而且爷爷会给我讲他年轻时的事儿,讲日本鬼子,讲公社大食堂,讲*卫兵红**,可有意思了。
棚子外面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气声,像牛一样。我刚想喊爷爷,他却已经起来了,披上衣服拿起手电筒走了出去。我看不见他了,只听见他踏拉踏拉的脚步声和碰着葡萄叶子唰唰的响声。一会儿那粗重的喘气声就听不见了,爷爷却没有回来,他的脚步声又转到了棚子的东边。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回来,把手电筒放在枕头边上,慢慢的躺下。我眨巴着眼睛,头歪向爷爷那边。
“爷爷,刚才谁家的牛?”
“没牛,一个刺猬,偷葡萄呢。”
“那我咋听着跟牛似的?”
“刺猬喘气就是跟牛似的。”
真好玩,爷爷什么都知道。他告诉过我好多东西呢。他还说,那叶子上爬的小小的虫子,几天就变成能飞的蛾子了,我可不信。
“爷爷,刚才你到东边干啥去了?”
“有个老鼠啃你金祥叔家棒子呢。”
“老鼠吃了盐就变盐白虎吗?爷爷,你跟我说过,老鼠吃了盐就变成盐白虎了是吗?”
“是。别问了,睡吧。”
我还是睡不着,我六岁的小小的脑袋让这千奇百怪的事填满了。葡萄快要成熟的气味飘到我鼻子里,甜丝丝的。月亮下去了,那只土蜇儿也不叫了。四周黑漆漆静悄悄的,我瞪大了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时光汹涌,多少年过去了,爷爷早已过世,葡萄园也几易其主,物是人非,不堪回首。如今的我置身在这荒凉的城市,总是踩不到真正的土地,更踩不到自己的路。爷爷和它的葡萄园,注定成为我一生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