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小记
（一）
一床来自青海西宁，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他的肝上长了17厘米大的血管瘤，快把肝脏包住了，在西宁大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医生给出的方案是手术切除。他问医生以前做过这么大的血管瘤吗？医生答没有。这老哥一想你这是拿我当小白鼠练手呐，赶紧出院来北京。
之前已经做了一次阻断消融，瘤子缩小了一半，这是来做第二次了。
他跟我们讲他的爱情故事。他媳妇是回族，最初结婚的时候，家里还做两样菜，后来他媳妇说这样太麻烦了，要不你就跟我吃吧。天长日久，妇唱夫随，逐渐的他就习惯了清真饮食。他们的儿子也遵从母命，搞对象时特意找了个回族姑娘。只用一代，他的家族就彻底皈依了穆斯林。
（二）
二床是个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的东北汉子。一听他说来自黑龙江鹤岗，我脱口而出:“你们鹤岗在网上太有名了。”他说:“嗯呢，房子便宜嘛。黑龙江现在除了鹤岗好像也没啥有名的地方了。”
他是来做甲状腺结节消融的，但是术前检查血糖肝功不大正常，需要先调理。大夫给他开了中药汤剂，别人说这药苦不？他说得病都是年轻时候自己造的，现在为了多活几年，这点苦算啥。
他有着东北人身上特有的，不可遏制的幽默感。比如保洁大叔是个南方人，常常一边搞卫生，一边叽里咕噜抱怨某床不讲卫生，不尊重他的劳动成果等等。大家一般都是选择无视，可二床却忽然板着脸说:你慢点说话，我们听不懂!大家莞尔。保洁有点不好意思，嘟哝道:听不懂更好。
（三）
三床来自盘锦大米的产地，在电力系统上班，快退休了，收入可观。
他与病床的粘合性极佳，睡得一手好觉，白天睡晚上睡，一天能睡十几个小时。
他一张口脸上就带着笑，笑容傻乎乎的，万事不愁的样子。
他媳妇已经退休了，风风火火的，好像做着什么买卖。常常一边跟大家讲她如何自学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与沃尔沃经销商斗智斗勇，最终成功地退掉了一辆沃尔沃越野车的壮举。一边又与保洁大叔计较，说你给我们的床底下拖的不干净。一会儿又跟刚认识的人卖力地推销她的护发产品。
她的脸色白的瘆人，显然是常做美容。她是那种太能干了，家里家外一把抓的人，眼角额头掩盖不住的深深的皱纹，大约是操劳过度所致。难怪她老公天天傻笑，啥事都有老婆操心包办，大脑用进废退了。
（四）
四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肺癌，老年痴呆状。陪护是个穿黑背心的精神小伙，一边伺候他一边喋喋不休地数落:我不告诉你把痰吐纸上再扔吗……不跟你说我不在你不要动吗，你可好，我在时你一动不动，我一不在你就下床走，你摔了谁管你？……
开始我还以为是老头雇的护工，想这护工的服务态度这么差。后来听别人说，那是老头的儿子，陪老头看病两个多月了，为此工作也丢了。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心情烦躁。
大概就是那句俗语，久病床前无孝子吧。
（五）
五床是个红光满面的胖老头，住院时一换上病号服，护士吓了一跳，他的两条小腿肿的像气吹的，脚背像馒头。护士问他什么时候开始肿的，他操着浓重的陕西口音说:七八年了。又说他来北京看病三十多次了，这腿在大医院检查了一个多月也查不出啥毛病。而且奇怪的是，只要一感冒，就这条腿粗那条腿细，下次再感冒，又变成那条腿粗这条腿细，可就是查不出原因来，反正不痛不痒的，已经放弃治疗了。最近这几次来北京是来治肺癌的。
吃饭的时候，医院的饭他没吃两口就倒了，说太难吃，打发他的司机出去买饭。
听说一床是青海的，俩人就聊起青海特产冬虫夏草来，五床从包里拿出一个瓶子，说这是他不久前花了11万在青海买的一斤虫草。一床也是行家，说这个价应该是外型齐整的一等品，一般人都是买来送礼的，你要是自己吃可以买那种小的断的，药效一样，每斤只要三四万元。
后来大家听说五床在陕北的银行工作，又自己开煤矿，现在退休了，煤矿交给儿子经营，他挂个董事长。怪不得这么豪。
（六）
六床来自内蒙，是个瘦骨嶙峋的农村老人，一看到他我就想起杨绛笔下的老王，仿佛骷髅外面蒙了一层皮。他干瘪的嘴只能吃软质食物，因为没有上牙，我问他为啥不镶假牙，他说之前在家乡医院，检查发现上颚骨上长了个东西，于是医生动手术把他的上颚骨整个摘除了，想镶牙也没地方可镶了。现在肺上又发现长了东西，于是来了北京。还惦记着家里的庄稼，让儿子打电话问老家下霜了没有。
看他平时的样子实在是受罪，喘不上气时就得吸氧，晚上不时咳嗽，想咯痰又出不来，大声喘息着。来北京一个星期了，估计还得一个星期才能有结果。
他的儿子儿媳三十岁左右，文化水平不高，但待人热情，说话得体，情商不低，加之手脚勤快，这样的人在社会上应该能活得很好。可老爹的病打乱了他们的生活秩序，就像是长得好好的庄稼忽然遭遇了冰雹，前途未卜。
（七）
七个人的病房，虽然大家来自天南地北，身份各异。但都很和气，互帮互助。夜里也没人因为空气、咳嗽、打呼噜、开关灯之类影响了休息而抱怨指责。
大概是因为，来到这里人们才意识到，无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病魔面前，众生平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