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对于人性复杂面相的描摹,极其细腻深刻,既有千人千面的特殊性,又有似曾相识的典型性。
比如赵姨娘,这就是一个典型的爱占小便宜、爱惹事、爱搅扰大家鸡犬不宁的标准小人形象,但她一言不合就敢图财害命的恶毒,三番五次搞不清楚状况的愚钝,诸多细节又非常“去套路化”、很生动很鲜活。
探春吃“树叶”(枸杞芽儿)、赵姨娘找厨房柳家的麻烦,这件事情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

探春和宝钗偶然商议着想要吃一顿油盐炒枸杞芽儿,打发人拿了五百钱给厨房柳家的。
枸杞芽可以看成普通树叶,食材加烹饪成本总共也不超过二三十文(柳家的说这二三十文我出得起)。
事后赵姨娘对此非常不满,时常借故去小厨房要东要西、又吃又拿又抱怨。

赵姨娘话术中不满的重点,当然是自己家丫头探春“有钱拿给别人花”。
探春兄弟姐妹感情和睦、帮正经兄弟宝玉做一双鞋,赵姨娘都抱怨“不给自己兄弟做鞋,反而替别人当丫头”,在赵姨娘这样势利的人眼中,探春尊重体恤厨娘、更是不可容忍的“胳膊肘往外拐、乱花钱”。

问题在于,这五百钱是探春花的吗?
书中这一段内容的陈述方式是柳家口述,她从头至尾也没有说具体是探春还是宝姑娘打发人送来了五百钱,更没说她去还钱时找的是哪位姑娘。
按照常识推测,宝钗和探春商议要吃新鲜素菜,二人当然是在一处,柳家的还钱谢恩拉拢关系,当然是收到钱之后立刻去办,也应该是探春和薛宝钗二人都在的场合。

关于薛宝钗有一点非常重要的知识,她喜欢买单。
贾府的正经大型宴会,谁主办谁承办都有祖上留下来的规矩。
“出钱”意味着身份等级,所以这些场合薛宝钗从来不越界抢着买单,但一切她能合理“买单”的场合,她都会积极出钱出东西。

史湘云要办诗社,她穷、原本凑合着请姐妹们聚一聚就可以了,但薛宝钗出钱出螃蟹出主意,帮史湘云升级了这次宴会,办了一场规格相当高的Party~
林黛玉需要燕窝、不方便和贾府开口索要,薛宝钗主动出钱、主动送燕窝、还贴心预备好搭配燕窝的上等冰糖。

惜春没有画大观园的画笔、颜料,薛宝钗帮她列了一份采购清单、让她找王熙凤采购,此外还承诺“以后我送些给你”(薛宝钗当众说要送的东西一定会送)。
薛宝钗大方到了什么程度?送礼物时连最讨人嫌恶的贾环都有一份。
试想,薛宝钗和探春一起吃饭,五百块的小额经费,谁买单?
当然是薛宝钗。

或许你会说薛宝钗在贾府是客人,探春是贾府小姐、是主人,哪里有主人让客人请客发钱的道理?
但薛宝钗和探春非常熟悉,性格投缘、见识不俗,彼此之间不用在乎这些虚礼;更重要的是,薛宝钗深深知道探春手头并不宽裕。
探春平素非常勤俭持家,理财意识很好、管理能力也很强,问题在于探春一个月的工资就只有二两,每个月原本还有额外的头油花粉钱二两、但后来也被她提议取消了。

在贾府的消费水平下,二两银子够干什么?
别误会姑娘们包吃包住就不用花钱,办诗社、姐妹生日送礼物、打赏其他房里来送东西的婆子们,要花钱的地方很多,但能收钱的进项几乎没有。

以薛宝钗的惯性“买单”习惯,她怎么可能让探春出这五百钱?
以探春的通透,她怎么会为了虚妄的面子、拿着这五百钱和薛宝钗拉扯?
赵姨娘搅扰了半天,但事实上探春应该压根就没出过这五百钱。
但对于赵姨娘来说,探春究竟有没有花钱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借口去为自己索取小便宜。
薛宝钗如此费心为探春着想,最终还是被赵姨娘搅和成一潭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