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抑郁症,是一种以持续而显著的情绪低落症候群为主要临床特征的疾病,常见反复的兴趣低下、精神运动迟滞、意志活动减退、睡眠障碍、食欲下降等症状,伴随自我评价低甚至严重者有自杀倾向。
抑郁症除了以抑郁相为表现外,也可交替出现情绪亢奋、烦躁、易怒、注意力分散、思想奔逸、睡眠需要减少等躁狂相。
近年来随着学习和生活压力的不断增加,抑郁症的发病率逐年上升,据WHO统计全世界现有抑郁症患者约3.6亿人,中国的罹患率高达3.02%,受多种因素影响实际患病率远高于此,而其日渐增高的致残率(约占所有疾病致残率的10.03%)位居全球疾病负担榜榜首,严重危害着患者的生活和健康,给家庭和社会带来了沉重的经济和情绪负担。
目前对于抑郁症的机制尚未完全明确,治疗以抗抑郁药物和心理疏导为主,药物治疗有一定的临床疗效,但副作用大,依赖性强,且持续时间短。

抑郁症是现代医学疾病名称,中医古籍并没有“抑郁症”的病名,中医常根据其症状将之划分为“郁症”范畴,而“不寐”、“脏燥”、“百合病”、“癫证”、“健忘”、“梅核气”等疾病也常可伴见抑郁症状。
以虚则三阴,实则三阳为总治则
仲景立“太阴病”、“阳明病”篇论述脾胃病病证特点,其中太阴病多从虚、从寒而化,治多用温热类药物;阳明病多从实、从热而化,治以凉润类药,以此开脾胃分治的理论先河,后世医家将其总结为“实则阳明,虚则太阴”,借此高度概括太阴、阳明病变的规律。
有学者受张仲景“实则阳明,虚则太阴”的脾胃分治理论思想启发,以“虚则三阴,实则三阳”作为抑郁症治疗原则。
“虚则三阴”指抑郁症治疗过程中,指抑郁症治疗过程中,若患者表现以不欲饮食、兴趣低下、精神运动迟滞、意志活动减退等阴性症状为主的抑制性抑郁症,治以四逆汤加减温补太阴,兼顾少阴、厥阴。

“实则三阳”即指若患者表现为烦热、狂躁、发热、亢进等阳性症状为主的狂躁型抑郁症,则宜先清泻阳明后,转为主治少阳兼清阳明,若兼有太阳表证者则兼顾表证治之。
虚则三阴的证治
(1)太阴虚寒,精神迟滞
抑郁症患者常可见精神运动迟滞,神疲乏力,意志活动减退,体重减轻等症状,这与太阴脾虚有关。
《黄帝内经》曰“脾为土藏意”,“脾藏营,营舍意,脾气虚则四肢不用,五脏不安”,“脾在志为思”,脾具有将饮食水谷运化成气血精微的功能,气血是神志活动及生命活动的物质基础,故脾健运则气血旺,气血旺濡润心脑而神志清晰,思维敏捷;脾虚则精神运动迟滞,神疲乏力,意志活动减退,注意力缺陷,思维难以集中,思考能力下降。

《伤寒论》小建中汤具有温补太阴、温中健脾、调和阴阳、补益气血的功效,可用于治疗抑郁症太阴虚寒症,同时还可用于因过度思虑而致气血亏虚,心神失养,而致心无所主,心悸心烦的抑郁症相关症状。
抑郁症患者常合并腹痛、腹泻、手足冰凉、恶心欲呕等症,尤其常见于肠易激综合征合并焦虑抑郁的患者,与太阴病主证“太阴之为病,腹满而吐,食不下,自利益甚,时腹自痛”类似,脾主大腹,太阴脾虚则腹痛;脾不升清,则见腹泻;脾主四肢,太阴虚寒则手足冰凉;脾主运化,脾虚不运,饮食积滞则恶心欲呕。
腹中冷痛明显、腹泻严重者可予理中汤加强温中健脾、运脾除湿,以助除寒止泻,同时促进水湿外排,免生痰湿。
有学者认为痰郁闭窍是抑郁症的重要病理机制,脾为生痰之器,理中汤可从源头阻断痰湿的生成,避免痰聚闭窍而诱导抑郁症的发生。
太阴虚寒,脾运不足,饮食积聚腹中,则腹胀满,予厚朴生姜半夏甘草人参汤温中健脾,消满除胀。
若胀满难除,腹胀腹痛难解,则予厚朴七物汤温补脾营,消胀除满。
脾主四肢,太阴脾虚则气血生成不足,四肢营养缺失则酸软乏力,身体疲倦;加之脾气不升,则中焦气机不畅,而致气郁于中,情志不畅,可与黄芪建中汤温中健脾、升阳除郁、调畅气机。

太阴虚寒,痰湿停聚,随气流动停于咽喉,吞之不下,咳之不去,而为“梅核气”,现代医学称为慢性咽喉炎,可予《金匮要略》半夏厚朴汤降气化痰。
脾虚不运,水湿不除,停聚心下,则可见胸满不舒、心悸、胸中闷痛等症,予枳术汤行气消痞,健脾祛湿,斡旋气机、恢复脾运,水湿既除,则心下安宁,胸闷得解。
(2)少阴寒盛,倦怠嗜卧
抑郁症持续低落、精神迟滞、反应迟缓、自我评价低、睡眠障碍等症状归属于中医的阴症范畴,与《伤寒论》第281条“少阴之为病,脉微细,但欲寐”、288条“恶寒而蜷卧”、303条“心中烦,不得卧”等相应。
《伤寒论》的“少阴”包括手少阴心经、足少阴肾经以及心、肾二脏禀受少阴之气而生的生理结构,和禀少阴之气而病的病理状态。
《素问·灵兰秘典论》言“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心藏神,人体的生理、心理和行动都由心控制和调节。

心主血液,为人体动力之源,心气鼓动心阳温煦机体,津液气血得以敷布,气血充盛,心神得养则神识充养,精神振奋,反应灵敏,由此可见心阳充盛则人不抑郁。
“肾者,作强之官,伎巧出焉”,肾为阳气之本,肾气充盛,则动作敏捷,思维活跃;肾主骨生髓,主精,肾精需在肾阳的推动下上行于脑,使脑髓充盈,从而精力充沛,心情畅快。
由此可知,心肾二脏与抑郁症密切相关,心肾阳气充盛是防止抑郁症发生的重要条件,少阴心肾阳气不足,则阴寒内盛,无力推动人体进行神识活动,而致抑郁,因此少阴阴寒内盛是抑郁症的又一病机。
少阴寒盛,机体出现倦怠嗜卧,治当温通心肾之阳,方选四逆汤随症加减以祛寒助阳,振奋阳气,阴霾自散,阳气恢复,精神渐充,抑郁得解。
除阳气不足导致的少阴寒盛外,阳气运行不畅,郁而不伸所致的少阴阳郁也会导致抑郁的发生。
318条“少阴病,四逆,其人或咳,或悸,或小便不利,或腹中痛,或泄利下重者,四逆散。”该条文虽未直言抑郁,但列举了诸多与抑郁相关的症状,如手脚冰凉、心悸、腹痛、泄泻等。

王庆国等认为少阴为太阴、厥阴的中心,少阴枢机不利一可致太阴厥阴开阖失常而见肝脾两经失调,一可致心肾水火阴阳不得顺接、水火不济而见阳郁厥逆,方以四逆散复少阴枢机,以此恢复心肾水火既济,并助肝脾之开阖而除郁。
少阴集水火两端于一体,心属火,肾属水,心阳维持生命动力的同时需受肾阴的制约,才不至于过盛化火;肾精(阴)作为维持生命的基本物质需在心阳的动力下上输脑髓和脊柱。
若肾水不足不能上济于心,而致心火独亢,心肾不交出现心中烦躁、失眠、口苦、咽干等抑郁症常见症状,以黄连阿胶鸡子黄汤治之。
(3)厥阴寒盛,惊恐胆怯
不少抑郁症患者临床可见精神涣散、惊恐胆怯、心中惶恐不安、多噩梦、气上冲心等症,归于厥阴寒盛而致。
《灵枢·本神》曰“肝藏血,血摄魂,肝气虚则恐,实则笑不休”,肝为将军之官,主藏血,主疏泄和升发。

肝气升发,气机条达,生命才有动力,若肝阳不升则气机郁滞而见情绪低落。
肝为足厥阴肝经所属之脏,厥阴寒盛,阳气虚弱,则脾胃化生的血液等营养物质无法送达肝脏,而见肝血亏虚,血不摄魂,则惶恐不安、惊恐胆怯、易做噩梦。
治当散肝寒温肝经,方选桂枝加龙骨牡蛎汤。
足厥阴肝经的循行部位入巅顶并绕阴器,抑郁症常可合并性欲低下、阳痿*泄早**等症,与肝主疏泄功能失常相关,可于上方中加入四逆散舒畅肝气,柴胡疏肝气,酌加当归温补肝血,香附理气解郁。
厥阴虚寒,长期处于惊恐状态下则易引发奔豚,从而加重抑郁。
奔豚从惊恐而来,症状以气从小腹部上冲到胸部、咽喉为主,可伴见腹痛,往来寒热。
因发作时非常难受,患者常伴见心悸、胸闷、情志抑郁、脐下悸动、发作欲死等症,对生活失去信心。

李赛美认为奔豚发作的基本病机为肝肾不足、肝郁不舒和阳气不振,方从桂枝加桂汤、奔豚汤或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中选择,同时不拘泥于此三方而做相应加减。
又有厥阴寒热夹杂,肝寒胃热之抑郁症见情绪低落、乏力疲倦、形寒肢冷,伴见心烦、口干渴、心悸、急躁易怒、口臭便干等久治不愈,方选乌梅丸平调寒热,寒温并用,攻补兼施治之。
实则三阳的证治
抑郁症伴见心中烦躁、易怒、喜哭、狂躁暴戾等症,属阳性症状,当从三阳考虑,再根据伴随症状细分之。
(1)阳明燥热,躁烦谵语
抑郁症患者偶尔会有躁动、谵语等症,与阳明相关。
阳明经别上通于心,且阳明胃居于心下,故阳明病常可累及心,阳明燥热易循经上扰心神而见烦躁,甚则谵语,临床见心烦躁动、谵语、腹满腹痛拒按、大便不通的抑郁患者可选用承气汤通下泻火除烦。
又有发则狂躁、骂詈不止、健忘者,常与精神病难以区分,为阳明蓄血。
血蓄于下,郁而发热,热蒸心神,而见狂躁骂詈,予抵当汤化瘀下血。

阳明热郁,侵及胸膈则可见心中懊恼,伴见身热、心烦、想睡不得睡、反复站起坐下,或伴见胸闷窒痛等,其“热”非实热所致,而是阳明气机不利,郁而化热所致,故以栀子豉汤清热泻火除烦。
此证和《金匮要略》描述的百合病之“欲卧不能卧,欲行不能行,欲饮食,或有美时,或有不用闻食臭时”相似,临证可将栀子豉汤合百合地黄汤合治此类患者。
又有阳明津液不足,虚热所致的心烦、喜哭,以甘麦大枣汤滋胃补脾,对于更年期潮热、情绪低落者尤宜。
(2)太阳寒闭,郁热烦躁
抑郁症休止期若饮食起居不调,身体免疫力低下,承受压力,或遭风寒侵袭,易致抑郁症复发,伴见烦热躁动、不喜见人、恶寒、脉浮紧,此乃太阳寒闭,邪气与正气相争不得汗出,寒郁化热而致。
《伤寒论》38条“太阳中风,脉浮紧,发热恶寒,身疼痛,不汗出而烦躁者,大青龙汤主之”,寒邪束表,邪由太阳传及阳明,郁热扰心或素体阳盛,内有郁热者而见烦躁,治以大青龙汤方开太阳而又泄阳明,解郁除烦。
(3)少阳枢机不利,胆怯胁满
抑郁症也有见胸胁满闷、口苦、不欲饮食、恶心欲吐等症,伴见胆怯心惊、心烦心悸、少寐多梦者,为少阳枢机不利,胆郁化火所致。
《伤寒论》107条“伤寒八九日,下之,胸满烦惊,小便不利,谵语,一身尽重,不可转侧者,柴胡加龙骨牡蛎汤主之”。

少阳主枢,胆与三焦共属少阳,少阳枢机运转,则阳气流通,三焦通畅,气液运行无阻;枢机不利,少阳所过之处受累,故胸胁满闷;枢机不利,“胆主决断”功能异常,故见胆怯心惊;胆汁分泌失常,消化能力欠佳,故恶心欲吐、不欲饮食;三焦气机不畅,膀胱气化失司,故见小便不利;水液排出受阻,留于体内,故身重不可转侧,肢体困重、沉重;气郁化火,胆汁上泛则见口苦;胆热上扰心神而见神乱谵语、多梦,治以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方和解少阳,重镇安神,除痰降逆。
此方可用于抑郁症常合并痰饮,而见独语反复,噩梦频作之证。
部分隐匿性的抑郁症患者并不以抑郁为主诉,而多以头痛、颈项痛、胃脘痛、腰腿疼痛等躯体慢性疼痛求诊,通过焦虑抑郁量表诊断为抑郁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