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uangHe Creative Writing
黄河文创
与您同行
（总第1075期）
撂黑砖
文/吕应然 时兆娟
光绪末年盛夏六月，天气闷热异常，大杨树的叶子软软地垂着，鸣蝉“吃啦啦”叫得心燥。古城裕州的城南码头上，人来人往异常忙碌。这里是“南船北马”重要中转站之一，是茶马古道的重要组成部分，装货的、卸货的、上船的、下船的、送别的人们，在这里上演着一幕幕人世剧情。
一群装卸工背负着沉重的货物，排成一行，鱼贯进入一艘停靠在岸边的大船，卸下后又一个接一个走回岸上。随即，一群赤膊的人喊着号子，吃力地拖起水中的锚，大船缓缓悠悠地荡离河岸，船上众人划桨扬帆，正要起航，从蜿蜒的下货台上，匆匆跑下一个肩背褡裢的人。他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急切地朝着大船招手示意。可是众人忙忙碌碌，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这人站在岸边又蹦又喊：“等等我啊，我要坐船。”“这是今天最后一趟船了，让我坐上吧，让我坐上吧。”可船越来越远，直到几乎看不见了。他只好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甩一把脖子里的汗，嘟嘟囔囔返回了岸上。他没精打采地信步向北，走到了一家“顺来客栈”的门前。店里的小二连忙迎了上来。老板刘诚信也从柜台后边站了起来，亲自端起一壶茶，走到他跟前给他斟了一杯，笑容可掬地问他：“这位客官，怎么看起来不太欢喜啊？”这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哎呀，紧赶慢赶，还是没坐上往南去的船。都说‘在家千般好’，天这么热，给撂这半路里了，多耽搁一天就多受多少罪啊。”一边说一边不住地唉声叹气。刘老板一看他这样，干脆也端过茶杯，在他对面坐下了。
几杯茶下去，这人慢慢地平静下来。他指着杯中的茶叶问：“你这客栈里经常喝什么茶？”刘老板说：“也没有什么固定的茶，多是夏枯草、六月菊、爬叉皮什么的，寻来什么喝什么吧。”这人说：“你这茶喝得不讲究。我是山西的客商，叫秦英生，专门做黑茶生意。今天本来打算去湖南的江南镇买茶，却误了时间耽搁在这了。等我回头，送你点黑茶尝尝，那可是个好东西，健脾安眠，排毒护肝，曾经是皇上的贡品呢！”刘老板一听，大感兴趣，让小二摆上几盘小菜，边喝边聊，俩人越说越投机。饭后，刘老板登记安排秦英生在上等客房休息醒酒，准备明天早点坐船再走。
秦英生一觉醒来，日影偏移，已是申时光景，感觉舒服了不少。他活动了下筋骨，就想在裕州城里走动看望一下。他问刘诚信：“裕州城有哪些好景致？”刘诚信大笑：“裕州城好景致可多了，炼真宫、火神庙、桥上庙庙上桥、一步三眼井、二柏架葡萄……三年你也看不完。最近啊，圣上敕书修缮忠毅公吴阿衡的吴府大堂，已经基本完工，你可以先到那里看一看。”秦英生正要出门，刘诚信“兄弟兄弟”喊住了他：“吴府街地处繁华，人员混杂。你不如将值钱物品暂且存放在我柜台上，我来替你保管。”秦英生迟疑了一下，刘诚信看出了端倪，笑了笑摇了摇头：“兄弟随身携带，可要注意安全。”
秦英生来到吴府大街，只见吴府大堂、二堂、三堂都已修缮完毕，亭台楼宇，气势不凡。中间人来人往，百工杂集，集市繁华，物品荟萃，真使人流连忘返。不知不觉天已擦黑，这时他忽然觉得腹内一阵剧痛，急于如厕，匆忙间四顾寻找，奔到了西北角一块玉米田里。刚刚蹲下便泥沙俱下，骤然轻松，一口长长的气没有吁完，猛然觉得胳膊、肩膀被人按住，肩上的褡裢被人迅速取下，努力回头一看，眼前居然站了四五个人，个个牛高马大，凶神恶煞。只好眼睁睁看着东西被歹人搂掠一空，连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秦英生跌跌撞撞回到客栈。刘诚信也是大惊失色，知道秦英生褡裢里的银票、银子都被洗劫，长吁短叹，自责不已：“也怪我没有把话挑明，早点应该要求兄弟一定寄存才对。”秦英生说：“怪我没有听取兄长意见，弄得如今身无分文，货是不敢再想了，可是生活怎么办呢？”刘诚信说：“事已至此，兄弟也不要太忧虑。我可以帮助兄弟在码头找个活，暂且糊口。”秦英生感谢不已，并提出找一陋房，只要能够蜗居就行。刘诚信坚决不同意，要秦英生安心居住，但秦英生一定要搬出上等客房。最后，刘诚信只得让人收拾柴房，铺了一张小床，安置了秦英生的行李。
秦英生在码头上一干就是两年。他为人吃苦耐劳，又忠厚善良，肯于吃亏。码头上的工人都愿意与他搭班做活，那些经常来往的船老板也熟识了不少。秦英生自然多揽多干了很多活。他把挣的钱交给刘老板，就在刘家吃住生活，慢慢也积攒了一些银子。
这一天，一个熟识的船老板对秦英生说：“我看你人品不错，又机灵。这样干苦力终究不是个办法。不如你免费搭乘我的船，做点小本买卖。”秦英生回去对刘诚信一说，刘诚信连忙拿出账本，查看所存银两，感觉积蓄太少进不到多少货，不太值得辛苦一趟。刘诚信就又取出二百两银子，说是借给秦英生作本，等到挣钱了再还。秦英生感激异常，于是搭乘船只南下买茶。
秦英生带着黑茶回家，家人抱头痛哭，细数两年坎坷。黑茶在西北一带非常有市场，那里的牧人常吃牛羊肉，习惯喝茶消燥，秦英生小赚了一笔。自此信心大振，继续来往交易。每次他进货路过裕州，总要在“顺来客栈”住上一晚，聊叙家长。期间，不仅归还了当初刘老板的资助银两，每次都要给刘诚信捎回上等的黑茶。刘诚信全家的健康都得益于此，客栈生意也因为有这独特的茶饮而名声大振，财源滚滚。于是置田买地，扩大经营，两人的感情也更加浓厚。
秦英生是个聪明人，爱动脑筋。来往次数的过多了，他发现经常坐船进货的，多是西北边陲的小商小贩，本钱小，奔波远，辛苦不说，挣的钱也很有限。他就动了在裕州设立中转站的念头。刘诚信非常支持，帮助他买了一块田地，修房盖屋，接来家眷。秦英生借助裕州水陆码头的便利条件，周转批发，做起了坐地生意。慢慢的，西北一带的生意人都聚拢到他的麾下，就在如今方城三小的东边，建起了一座很大的山陕会馆。秦英生当之无愧地坐了头把交椅，制定了行业行为规矩，运筹帷幄，义字经商。这些外地商人的到来，为古老的裕州城注入了新的活力，以山陕会馆为中心，车马店铺、酒肆镖局、当铺药店，几百家商铺林立，潘河两岸灯火通明，彻夜不息，“中原明珠”的声誉响彻南北数省。
民国十八年裕州大旱，粮食欠收，盗贼蜂起。一天晚上，一伙贼人撬开了“顺来客栈”的门，绑架了刘诚信的小儿子，开口就索要五千两银子。虽然秦英生关键时刻慷慨相助，并提出不要归还。但刘诚信觉得，自己当初不过略施善念，秦英生的回报早早超过了数倍，事后卖房卖地，将银两如数奉还。自此以后元气大伤。客栈生意也受到影响，门前冷落。秦英生看在眼里，非常着急。
这一天，有个甘肃的客商来到山陕会馆，要进一车黑茶。秦英生拂须略加沉吟：“我这里库存告罄。”甘肃客商一听非常着急，说自己和别人有约定日期，央求秦英生帮忙想个办法，“这样吧，”秦英生捋着胡须：“我有一个好兄长，也是做黑茶生意的，应该有货。不过他最近准备转行。你先住下，等我联系一下，尽量帮忙让他低价处理给你。”客商一听大喜，就在裕州东关安顿下来。
这天夜里，熟睡中的刘家人忽然被一阵响声惊动醒了。自从上次的绑票事件发生以后，刘家人简直是战战兢兢，夜里关门上闩，再大的事也不开门。侧耳一听，就觉得外面的歹人不止一个，“悾悾咚咚”，像撂砖头一样地响。隔着门缝偷偷往外看，朦朦胧胧墙头上有几个黑影，也不进来，就是不停地往院里撂东西。好容易捱到天亮，抖抖瑟瑟打开门一看，全家人都惊呆了：一院子成包的东西，打开看都是砖头块一样的黑茶。左邻右舍嘁嘁喳喳，谁都猜不出怎么回事。正在这时，秦英生也来到了“顺来客栈”，说是听到了天降祥物，特意赶来祝贺刘老兄。刘诚信将头摇得拨浪鼓一样：“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黑茶来得不明不白，我不能据为己有。”秦英生哈哈一笑：“大哥你可知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有莫强求’，这些黑茶非偷非盗，取之有何不安？当年我落难走投无路，大哥丝毫不嫌弃，一直倾力相助。一定是你多年乐善好施，感动了上天，所以给你东山再起的机会。你忘了咱们裕州，每年三十晚上‘熬年’的由来，不就是说的太白金星点石成金，点化世人积德行善吗？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就放心大胆收下吧，刚好我那有个客商需要一车茶叶，我又没有货。你不如正好折价卖给他，有了本钱也能继续发展。”好一番开导。刘诚信这才将信将疑，命人将茶整理堆垛。邻居们也在一旁慨叹不已：“夜里听到的声音，原来是撂的黑砖。”
当天，秦英生牵线搭桥，敲定价格，甘肃老板装车付钱。刘诚信看着手中的一摞银票，百感交集。
抗日战争爆发以后，时局动荡不安。秦英生已是年近古稀，须发皆白。刘诚信也是耄耋老人，家中生意早已交给儿孙打理，每日只在家中喝茶晒暖。由于老兄弟的情义，小秦和小刘及小小秦和小小刘的关系都非常笃厚。常说“叶落归根”，秦英生动了回乡的念头。刘诚信万分理解。只是经过多年经营，裕州城里的会馆、镖局等产业巨大，难以脱身。老兄弟商商量量，你推我让，刘家拿出一部分钱财，秦家象征性地收了一点，将固定资产全数留给刘家。老弟兄泪眼相送，两家依依惜别，自此一在山西一在河南，一别而过。
如今方城一带，年轻人开玩笑说：“今晚撂你黑砖”，意思是今晚准备对你下手做坏事。这时候，就有熟悉历史的老人连忙制止：“撂黑砖可不是做坏事，那是老秦家报恩来了。谁家要是被撂了一院子黑砖，捡捡拾拾可不只是能盖间小屋，那能盖起一片大宅院。不信，你去方城博物馆看看当年山陕会馆门前那块石碑，裕州城的繁华，它就是个见证者。”
作者简介
时兆娟，南阳市作协会员，二月河文化研究会会员，心理咨询师，方城七小教师。微信号13271354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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