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红

雪蛋子可不是雪,书上名字,叫冰雹。
雷公岭一带的人,就喜欢把冰雹叫雪蛋子。落在地上,圆溜溜的,像个蛋。雪蛋子叫起来好听,可不是个好东西哟。下了雪蛋子,那就等于遭大灾了。谁愿意遭灾呢,除非吃错了药脑壳有病。
可再不愿意,有时那灾呀,躲都躲不过。雷公岭这地方,不要说隔三差五了,反正是隔上一年两年的,那雪蛋子总要来一两场。尤其在夏秋季节,有时天一暗云一来,大风大雨乌天黑地的,一个村子头上像吊着一口大黑锅,雪蛋子是说来就来了。
一场雪蛋子下来,那可不得了。小的有米花那么大,大的呢,有大拇指头儿那么粗,雷公岭一个村子坡上坎下坝边田里,到处都是。那家伙,落在头上秃秃秃地打起鹅蛋那么大的包,打得人晕头转向。雪蛋子伴随着大风大雨,那可就真是灾了。坡上田地里的庄稼,打得就留下点光杆杆。房屋上的瓦,打破打烂打起洞洞儿。就是村子口门前的老黄桷树,叶子全部打脱,就留下几根光秃秃的老枝迎风独立了。
刘二娘的蔬菜大棚,惨了!雪蛋子打过,不要说棚了,就是棚里的菜,全打落在地上,被泥巴浆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就是黄瓜茄子都得用力挖才能找出来。没办法,受了灾,损失大,一家人几个月的忙活儿打了水漂儿了,想哭都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受了灾大家都得来帮忙。张二嫂过来帮着扶大棚,李六妹来帮着整地,刘六姐送来了肥料。就是村口老黄桷树下的先二婆也来帮忙了。
昨天,先二婆和刘二娘还大闹了一场呢。不就是为了蔬菜大棚那点事儿嘛。先二婆的猪从圈里偷跑出来,把刘二娘的大棚拱了一个大洞。俩人站在村子口的大石头上放开了喉咙,差点把整个村子闹了个底儿朝天。闹是闹,灾是灾,受了灾受了损失,大家都得来帮一把。

张三爷的损失就更大了,半个养猪场,被雪蛋子打塌了。那猪呀,一个村子里乱跑,有好几头掉进村口的河里,让洪水冲得影子都找不着了。老婆哭,娃儿闹,张三爷想跳河的想法都有了。
跳什么河哟,有难大家帮嘛。村长带着人来了,找猪的找猪,修圈的修圈,上山砍料抬石头的都一窝蜂地上,就连李大才都来搭着手流着汗水地大干了。
大前天的时候,张三爷和李大才两家还剑拔弩张差点打起来。张三爷的公猪跑出来溜到李大才的猪圈里,一窝子的小猪儿,踩死了好几头,谁看了不心痛。村长出面,把两家的事儿调解了,该赔钱的赔钱,该道歉的道歉,可两家心里还是不服气,那仇呀,算是结上了。
仇是仇,恨归恨,雪蛋子这样的大灾大难面前,大家还得帮一把。不帮,那还能算是个人嘛?
肖六爷家那可是被雪蛋子祸害得不像个人了。大家转身一看,要出大事儿。一大口鱼塘,一场雪蛋子下来,把堤坎打松了,再加上涨大水,湾头湾脑的洪水都往鱼塘里冲,眼看着就要冲垮坝坎了。雪蛋子一停天刚亮,肖六爷一家人就起来了,忙得头脸鼻子都是泥巴,还是堵不上坝坎。垮了坝,那可不得了哟!坝坎下面住着五六户人家呢,一场洪水下去,房屋全完了,说不定还要出人命,可是破了天的大事儿。
大家眼看着,都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跑过去帮忙。挖排洪沟的挖沟,挑泥巴的挑泥巴,抬石头的抬石头,鱼塘坝坎上站满了人,像蚂蚁搬家一样。后山的张大海都提着锄头挑着箩筐一路小跑来干活儿了。
三天前,张大海与肖六爷还要死要活地大干一场,要不是村长拦着,就闹出人命了。天干旱得厉害,出口气都要着火一样,二十多天没有下雨了。张大海的田里干得起了缝子,手捏起砣子都能放进去。那田里的稻子呀,眼看着就要灌浆了,天一干,大太阳一晒,全蔫了,心里能不急嘛。一家人一年的收成呢,眼睁睁地看着就要化为烟儿了,谁不心痛。可肖六爷也心痛自己鱼塘里的水呀,水一放,太阳一晒,活鲜鲜的鱼怕是成了鱼汤了。张大海要放水,肖六爷不放水,俩家人是跳起脚地闹,差点把鱼塘坝坎都踩垮一大块。
这下,肖六爷的鱼塘坝坎也用不着使劲踩了,雪蛋子打,洪水泡,要是没有大家帮忙,两脚下去就垮坝。那鱼塘坝可真垮不得,要是垮了,这雷公岭就要出大名儿。于是,你抬石头我挑泥巴,众人的力量就是不得了,小半天的功夫,鱼塘里的洪水放得差不多了,坝坎子的危险也排除了。大家都累得一屁股坐在鱼塘坝上,不想起来。
这该死的雪蛋子。
肖六爷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张大海的面前,放开了喉咙大声地说,大海呀,下次遇到天旱的时候,鱼塘里的水,你想放就放,就是把我的鱼干死完球了,你都放着心地放水!
张大海也站起身来说,那水,不能放,你鱼都干死完了,我还要那些庄稼干个啥?
大家一听,都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一个村子,被雪蛋子给闹腾得。
多年以后,雷公岭再没有两家闹架吵嘴的。有人真要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儿闹得不开心要起事儿,大家就说,你们闹个屁渣子呀,还记得那年的雪蛋子不?要闹事儿的人,气一下就阴了。
怪也怪,听说后来雷公岭那村子,再没遭过雪蛋子。所以,村子东头雷公庙里的香火才那样旺盛,那样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