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郊外·故事
45
那天晚上,小偷的影子在黑夜中像一条滑不溜丢的泥鳅,眼看着火光就快让其就范,谁知一晃眼,他又逃脱了。
追呀,找呀,搜索呀···呼喊声越来越弱,累了,棍子扔在一旁,倒头就睡。
小史特意从家中赶来,陪着王妈。王妈不睡,在院子里洗麻将,擦桌子,刷杯子,直到旭日东升,一颗大红灯笼高挂在远方,她的眼睛也变成红色,该开门接客了。
小刘就是从那天在王妈的记忆中慢慢消失的,也不知怎的,就是越来越淡,就像谁在拿着橡皮擦,每天不知疲倦的擦着。王妈记不得那个晚上,她是如何帮助小刘,更记不得,小刘贪婪的双眼里放射出来的如剑般的冷光。
麻将馆出事从来都不是巧合,在整修麻将馆时,王妈心知肚明。她也知道就算格局再变,生意也不能像从前那般,宾客盈门,那能怎么办?难道去揭发小刘,告诉大家什么牌王,全他妈胡扯,全是小刘在暗中捣鬼。
46
李家男人的抠门儿在村里可是如雷贯耳,他喜欢打牌,为了赢点钱,常常从家里从老婆的衣兜里顺个几十,最多不过几百。
而那次,居然将自家孩子上学的3000块全部偷了出来。没有撞邪,更没有发疯,他只是单纯的想玩盘大的,那种自己从来都不敢玩的。
真刺激,输一次,满头大汗;赢一次,几个月的零花钱便有了着落。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李家男人反复在心中来回默念。可怎料,本来运气颇佳的他居然因为放对门一把,像突然被狗屎糊了一脸,运气一落千丈呀!
擦,这怎么得了。
尼玛,脑子灌水了?怎么打这张牌?
我勒个去,又点炮了。
眼看着茶几上堆成小山的钱,慢慢变小,变窄。李家男人的心也慢慢变凉,变焦急,结果愈发得出错,摸到的全是烂牌,打出去的全点炮。
挨球呀!包包里只剩不到500,整整输了3000,回去怎么交代?怎么拿话堵住老婆的嘴?怎么拿钱给儿子交学费?
此时,李家男人的心思早就不在牌桌上,飞到了十万八千里,飞到了去年因为打牌输钱,被老婆罚跪玻璃渣子的夜晚。
苦苦哀求,赌咒发誓,揪着耳朵大声疾呼,拍胸口,用良心作为代价。李家男人满脸的委屈可怜,几乎快哭出来了,他告诉老婆自己再不打10块以上的坐底麻将了,只玩1块、2块,最多5块。
可以,那就再跪5个小时吧!
一分一秒都是煎熬,那种慢慢入侵全身的疼痛简直无法用言语表达。像有无数只蚂蚁,正召集着伙伴,从你的皮肤穿过肌肉爬到骨头,再慢慢地啃食着,吮吸着。李家男人再也不敢尝试那种滋味,宁愿来个痛快,也不要小火煎炸。
只要挨过这关,老婆出出气,缺了的钱再找邻里乡亲凑点不久得了,反正这跟手指也是多出来的,今后再没人叫我6指老李了。
拿过一旁切水果的刀,闭眼,用劲,屏住呼吸,老李发誓再不摸牌,鲜血淋漓,没有比那更直接更有力的证据了。
“我的3000块呢,哪里去了?谁给我顺了?”紧跟在鲜血后面的是李家男人的呼喊,这样的呼喊声配合着殷红的血液,直击看客内心,我擦,好惨,没有人比他惨了!
老婆闻声而至,手里拿着刀,紧跟在男人后面。再惨也要学会自保呀,跑塞!
一溜烟没了踪影,李家男人的钱到底被谁顺了?这是个历史性难题,谁也解不开,警察来了也是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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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妈自然不知其中的道道,各家玩牌,自有规矩,输了给钱,赢了收钱。那些输钱的,满嘴日妈杀爹的多得是,和老婆打得不可开交的也不在少数,只是李家男人这次来得有点狠——剁手,颇奇怪,为了点钱,何必呢?
当然,牌客的私事还得自家解决,出了麻将馆就再也没有王妈一丁点儿事了。不过,王妈发现,最近麻将馆生意突然好了很多,奇怪的事也一件没少。
特别是老赵,今晚手气竟如此之顺。
王妈按时往东屋去给牌客掺热水,来回不过几趟,趟趟都能撞见老赵胡牌,次次都是大满贯,这完全不科学,有悖常理呀。
老赵是谁?李家男人因为抠门闻名全村,老赵就能因为运气倒霉让人刮目相看,后者完全能盖过前者。
老赵媳妇呆呆的站在老赵身旁,完全傻眼了,本想着看老赵输点,就按计划,抱怨天抱怨地地拉走老赵回家。未曾想,今天的老赵完全是另一幅模样,赢大发了呀!
“老赵媳妇,你家什么东西烧糊了,一股难闻的味道,哎呀,那个熏”。
“呀,我给儿子炖的鸡,肯定遭了”。说着连忙收拾,还不忘从茶几上抓一把瓜子,随即飞奔而去。
“老赵,你今儿奇怪,你老婆也很日怪哈,怎么不见他拉你回家,自己撒腿就跑”?
“今儿个不理她,来,摸牌摸牌”。
“你怕是赢得忘了自己姓撒子了”。
老赵不以为意,正在兴头上的他,哪里顾得了那些。看着清一色的大胡近在咫尺,还不赶紧上牌?
屋内一片喧哗,屋外漆黑一团,桃子树一如往常的伫立在旁,像是守护神又像是看门狗。树后,一个黑影动也不动得静待时机,悄摸的,屏息凝神,只有手中那把尖利的刀忽闪着点点光亮,那是从东屋投射出来的白炽灯的光。再过不久,这样的光也会消失,隐匿在黑夜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休想知道。
你听过牌王吧?李家男人剁手后,牌王的事被传的沸沸扬扬,整个村子的人似乎都信了这个邪门的说法,物极必反,谁要是输得厉害或者赢得厉害,牌王必会现身,将其打回原形,下场不得而知,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也怨不得村民想象力太丰富,警察找不出李家男人丢了的3000,总要想办法疏通大家心中的疑惑和不悦吧?姑且就这么着,大家谈论着也就忘记了,牌王这一说,信则有,不信则无。随便!
啊,一瞬间,一片惊呼,一阵乱哄哄,麻将馆的灯全灭了,黑黢黢,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那个单薄的影子闯进东屋,将老赵桌上的钱一把一把揽入怀中,并紧紧贴在老赵的耳畔:“我是牌王,前来取你性命”。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老赵身上的血喷溅而出,随即传来几声尖叫,但是这几声尖叫被混杂在瞬间回到黑暗世界的牌客中,销声匿迹,毫不起眼。
小刘聪明,抢钱杀人的同时还不忘栽赃嫁祸给一个莫须有的人——牌王。临走前,他切下老赵的手指,只留一根小拇指,孤独可怜。
小刘心里没有丝毫的畏惧,他的耻辱感和恐惧感全然麻木。刚逃回村里时,他第一个潜入的便是老赵家,因为怕被人认出,怕走漏自己逃出警察局的消息,他蒙着脸,生怕被熟人看到。
但是老赵有起夜尿的习惯,那晚也不例外。老赵看到瘦瘦的背影在客厅里上下搜索,他悄悄拿着钢棍,差一点就正中小刘的头部。小刘这些年在外面从不是白混的,偷偷摸摸的事干了不少,这点经验还是有的,月光下,老赵的影子越来越大,小刘转身就是一拳,老赵当场被打趴在地。小刘并不想惹事,谁知装钱进裤兜时,一不小心蒙在脸上的布掉了下来,老赵看到小刘了,看到了,看到了。
这一眼在小刘心中来回闪烁,反复回放着,他知道老赵爱玩牌,却不知那晚他的手气那么顺,本来没打算杀人,只想偷钱,但是发了狠的小刘在得手的一瞬间不知被什么操控着,一刀捅向老赵,滚烫的鲜血激发了他的欲望,他控制不住自己,完全的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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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一点星光,忽明忽暗。风一吹,王妈连忙侧手,将星光团团围住。麻将馆里一片嘈杂,其中不乏汹涌着尖锐的咒骂声:“王妈王妈,你这玩意儿咋整的?亮没了,还打什么牌,还做什么生意?算逑算逑”。
“来啦,来啦,你别生气,麻将馆是我的,电是公家的。这有电没电,我都得受着呢”。一边陪着笑脸,一边将话说得心服口服,一边还亲切的递上刚点着的蜡烛,王妈总是有法子应对这些牌客,这么多年,熟门熟路,什么世面没见过。
一间一间,当麻将馆终于晃晃悠悠地亮起来时,王妈拿着蜡烛来到了东屋。突然,一个黑影疾风而过,王妈手中的蜡烛呼的一下熄灭了,像孩子受到委屈,母亲挺身而出一般,王妈加快步伐,紧跟着黑影,心中愤愤不平,没见过这样的牌客!
从东屋越过走廊、庭院,跟至前门,拐弯,眼看跟到了桃树下,“这位牌客,你等一下,等一下,听到没?”王妈着实生气了,再也沉不住,声音越调越高,几乎开始吼了。黑影的步子愈发的快,眼看着就要跑起来,此时王妈的脑海里闪过小刘的名字,一层一层的浪随着名字呼喊咆哮,王妈大喊一声:“小刘”。声音在黑夜中异常响亮,万物好似都已入睡,只有两人,一前一后。黑影停住脚步,王妈见势立刻上前拉住他的手,黑影这才回过神,故意别过脸,一用力甩掉王妈。
湿乎乎,黏黏的,有一种浓浓的液体在手中燃烧,有一点腥,一点咸,一点温热,空气中这种气味慢慢酝酿、挥发,王妈稍加停顿,缓缓将右手抬至鼻前,一股浓浓的腥味猛烈而刺鼻。
是血,是鲜血。
她慌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素日从容淡定的王妈,不知道该继续追踪黑影,还是立刻赶回麻将馆,看清楚血液的来源。
一切都是那么扑朔迷离,正如是黑夜,似乎永远都是黑夜。白昼一晃而过,只有在黑夜中才能看清远方,才能体会到真相,但当你即将抓住真相时,又被这黑夜迷惑,风一吹,稀稀疏疏的树叶声,带走了先前的一切,你回过头,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王妈,王妈,快来看看,出事了!”
好像回到了与小刘阔别重逢的夜晚,他是小偷,她是捉小偷的,他跪在地上,哀求着,她想骂他,想让他男人一点,起来,站起来。什么也说不出口,只好把能给的都给他。而今晚,又该如何?
“来啦来啦”。
当王妈赶回麻将馆时,团团的牌客将东屋围的水泄不通,王妈侧身,挤过一层层的屏障,才见到死相惨状的老赵。她几乎快叫出了声,不敢相信刚刚还跟自己讨价还价的老赵居然已经是一具死尸,横躺在地上,十指仅剩一指,连同脚趾也一并截去。鲜血还在缓缓流动,血液流经之处,有的已经凝结,呈暗红色。
王妈的脸刷白,她很快就将刚刚的黑影与老赵的死联系起来,毫无疑问,她手上的血正是老赵的。想到此处,她快速利落地在背后蹭了蹭,将手上多余的血液揩掉。
人们的嘴张得老大,像是含了一块石头。不一会,大家开始讨论老赵的死状,老赵如何惨死,这桩命案为何如此蹊跷,再最后,无处寻找答案的人们把矛头对准牌王,那个一直存在于人们传说中,乃至心底最恐惧的地方。
第二天,麻将馆歇业。
自然,来了村委会的干部、警察,出了这么一大桩命案,想要大事化小,谁也没有这样的力量。
王妈一直守在麻将馆,说是歇业,其实她比平日更忙。与牌客打交道那是熟门熟路,但是村干部那股劲儿,她着实不喜欢,警察那种见撒不对,问一嘴,满脸狐疑的样子,也让自己浑身不舒服。
老赵是在麻将馆被害的,王妈不得不认,就算再不舒服,也要好好配合接待。老赵的媳妇在家哭天喊地,整天一个泪人,时不时还往麻将馆凑,拿着香蜡钱纸给丈夫招魂呀,祭拜呀,嘴里一句又一句,半天不得空闲。干部们见状更不能偷闲,一个个煞有介事,麻将馆里里外外看了个遍。王妈无奈,只好由着,你摊上这事,你怎么办?
例行询问时,王妈并未坦白,只是说到当晚突然停电,自己前去前屋拿了好些蜡烛,为牌客一一点燃照亮,来到东屋时,大家早已提前看到了老赵的死状。其余便一概不知。
而其他三位牌客更是稀里糊涂,一停电,尽知道今晚输的*裤底**都快没了,不服气,不爽,嘴里一个劲的吐着难听的话,中间听到凳子摔落的声音,听到稀稀疏疏的怪的声音,摸摸脑壳,剩余的真的没有注意。几个人年纪都不小了,耳背,知觉也不太灵敏,干部们要谅解。
警察等颇感无奈,只觉得当晚这电停的很是奇怪,因为其他住户的供电都很正常,唯独麻将馆。仔细检查下,才发现电闸是被人刻意损坏,很明显,老赵死于他杀。
这个“他”会是谁呢?
其余三个牌客?当晚麻将馆的牌客?王妈?不会是牌王吧?
一时间众说纷纭,流言蜚语,长了腿的耳根子话能跑到东家、西家,村里的千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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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竹篁一垄一垄,青翠刺眼,偶尔几只鸟儿蜻蜓点水似的在竹顶尖儿来回嬉戏,扑腾扑腾,影儿就消失在竹林中。再也看不到白雾,偶尔几粒烟头,被踏平的林地间早已扑簌簌腾起一片暗绿、紫红、橙黄,生机勃勃。
时间是万物的解药。谁能想到这片竹林曾经被一群瘾君子所霸占,谁又能想到,就在这片竹林不远的河滩上,一场血拼收了几个人的性命,又让几个人终身难得自由。
小刘长整整的睡在一片落叶堆里,经常会有村民拿着耙子,将竹林中散落的干叶收集在一起,一堆一堆,日子一久,便会骑着驮货的三轮车将所有的叶子,当作冬日的柴火放在灶房间的柴房里,以供使用。
能闻到潮湿的发霉的气味,泥土的湿润,竹叶虫在叶子间搬运着食物,鸟儿偶尔停留,衔一片竹叶,一闪,便是空中一个黑点。小刘脑袋是空的,中间一个漩涡,旋转旋转···无底洞似的,将所有的思绪一并吸入。他看到天空的蓝色,白云的悄移,还有那个黑点,可是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快要将自己吞噬,想叫救命,想大口呼吸。
杀人已不是第一次,怕个毛线!可为什么手还是会抖,那双眼睛是磨亮了的刀。
从警察局逃跑以后,小刘自认为已脱胎换骨,以前的犹豫、不忍心、懦弱、胆小···都被遗弃在那间阴暗窄小的屋子里,一次次被打,一次次挨骂,一次次饿到全身无力,一次次上厕所被戏弄被玩笑。犹豫、不忍心、懦弱、担心···有用吗?当他再也忍不住时,他揍了那个经常欺负自己的警察,血肉模糊,非常解气。
那一刻,好畅快。纵使会接着被打,被折磨,但那又怎样?有时候紧紧握住的东西未必都是对的,该放手时,就不要强求。
想着,小刘的脸上又闪过一次肯定乃至坚定,眼珠一动不动。拨开层层白云,太阳终于露出了脸,阳光打在身上,是久违的暖色调。小刘眯着眼睛,睡意愈发浓烈,竟缓缓进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早已黯淡下来,竹林里愈发的阴冷起来,竹叶飒飒作响,一股清冽的气息在其间来回翻涌。
今天,坡脚二哥颇感郁闷,麻将馆里,一个下午,几十圈下来,好手气坏手气参差不齐,输输赢赢,最后没个来头。6点刚过,媳妇早已下班回家,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撇着嘴,一进麻将馆,就瞪着二哥,嘴里无话,眼睛里净是怨气。
二哥手一撒,牌一推,椅子往后一挪,不玩了不玩了,收拾回家吃饭。一瘸一拐的影子从后院到前院,左右摇晃,身后的瓜子壳也吐了一地。不回头,直直的回家。
哪有什么饭等着他吃哟!
媳妇还是一句话不说,照常在灶台上生火做饭,切菜时,菜板铎铎。二哥没脸,从后院拿着耙子,骑着三轮车,缓缓驶向竹林。一个月前就收集好的碎竹叶,今天要是再不驮回家,瞅媳妇那样,晚上日子不要过了。
我不就是打打小牌,玩玩小麻将嘛,这女人,整天一张臭脸,搞得我都快阳痿了,我还要做什么,她才满意?我就是个瘸腿的,有本事找其他男人去。我是话无处说,愤无处可泄,晚上一身冰冷,真没逑意思。
从三轮车上下来,二哥拿着耙子,一边慢腾腾的用耙子聚拢竹叶,一边又生气的将竹叶搞的漫天飞。突然,前方不远处,二哥模糊间看到竹叶堆里蜷缩着一个人,他慢慢地靠近,心中充满狐疑,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暗自给自己鼓劲,将耙子高高举起。
喂,喂,喂,你是谁呀?
二哥用耙子远远的推了推小刘,小刘这才缓缓的从睡梦中醒来,揩了揩眼睛,眼见着二哥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小刘一脸不知所措却又非常愤怒,这种怒火,不知从什么地方升起,如此强烈。
这个人竟莫名有几分熟悉。二哥左看右看,来回打量,在记忆的大海中搜肠刮肚,就差一点,差一点就记他是谁了。
小刘扑腾一下,从落叶堆里迅速起身,用一种恶狠狠并交织着恐惧的眼神望着二哥。这就让二哥更加疑惑了,这人有毛病吧,冲我发什么火,冲我吼什么玩意(虽然没有出声,但无声胜有声)。
小刘的脑子迅速转动着,在被二哥看到的那一瞬间,他思虑着,要不要杀了这个人?从警察局逃出来之后,他处处小心,事事谨慎,老李因为夜色中瞄了自己一眼,便惨死麻将馆,而王妈?不知道她是否看到了自己?但是这个人,确认无疑,在他好奇恐惧的目光下,自己已经被完全暴露在阳光下,一览无余!所以,杀还是不杀?小刘摸了摸腰带上别着的尖刀,一股温热的气息在刀尖上游窜。
一阵强风吹来,竹叶像雪花般旋转而下,二哥迷离着双眼,周遭的一切都在风的塑造下,重现模样。小刘消失了,像风一样,没了影儿。
二哥慌张,猛地一下,记忆突然涌来,瘦瘦的身材、不高的个子,醒目的刀疤···那个人不是小刘吗?他怎么从监狱里出来了?他何时逃出来的?
小刘,小刘,是小刘,···小刘从监狱里逃出来了····逃出来了····
左右摇晃,一团黑色越来越远,声音响彻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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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刘逃跑归来的消息在村里炸开了锅。
街头巷尾无不把此当作打发时间、加强关系、彰显亲密的佐料。人们在麻将馆议论,在村口水果摊议论,在东来顺面馆议论,甚至到了被子里,也不免几句悄悄话。
小刘何许人也?
生来精干,不学无术,率直仗义,起初靠打工养活自己,常常于王妈的麻将馆见其砌砖糊纸,混的i 口饭吃。后染上毒瘾,一时间,生母去世,悲痛万分,却不见其踪影。后因打架斗殴,致死致伤,被警察抓去,从此做笼中兽。不料,时日不久,聪明绝顶,竟从公安局巧妙逃脱,一路上偷鸡摸狗,杀人越货,干下不少阴险勾当。往日的小刘不复存在,脸上的刀疤赫然明朗,据说村里上次惊现小偷,就是小刘所为,这个贼人,早已忘却了做人的模样,心狠手辣,不在话下····
麻将馆里钱大爷讲了许久的林冲夜奔,现在终于有了新料,这块新料更加贴近人们的生活,自己也更加熟悉,讲起来绘声绘色,就算在嘴里嚼个十次八次,也丝毫不觉得乏味。
自然,钱大爷是不会知道小刘这一路的遭遇和经受,但是说书人,有笔就是画,凭借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外加三寸不烂之舌,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王妈只是一个劲笑着,一贯的好客,甚至冰冷。钱大爷嘴干了,加点茶水;牌客们肚子叫唤了,抓一大把胡豆和花生米,王妈伺候的极其周到,丝毫看不出内心深处的惊恐和无助。她现在敢断定,小刘还在村里,只是藏了起来,像石头掉进大海,要再见到他,除非他自己找上门,否则,比登天还难。
警察来的异常迅速,警笛声高亢刺耳,在公路上绕着村子盘旋前进。终于聚集到了麻将馆,目击者二哥还得意洋洋地讲诉着自己神奇的经历,将自己跛了的一条腿搁在椅子上,拍了拍,大声地说:“可别小瞧我这跛腿,真是给我挣面子。平日里一瘸一拐,走得极慢,那晚竟好了一般,直溜溜向前。亏了这腿,我才能给大家带来第一手消息,以防被小刘那贼人加害。”
“你破腿这么神”?
“当时没有尿裤子吧?哈哈哈哈”。
“再来一个现场版奔跑怎么样?”
众人拿他逗趣,说着说着,一身制服的警察从人群中隔离开来,人们纷纷让路,并停下手中的活路,不少人猫着个,像看好戏般窃喜着,等待着。
“是你在竹林里发现小刘的吧?”
“嗯···是的”。
“麻烦跟我们走一趟,我们需要跟你了解一下情况”。警察一本正经,刚刚还神气十足的二哥,一下子傻了眼:“了解情况没问题呀,不要带我去公安局嘛”。二哥一边抱怨,一边被警察拉着往外走,大家的目光紧随着,目送着。
王妈愣了愣,努力抑制住心潮的汹涌,炉子上的开水咕噜咕噜,一阵阵白烟直往上冲,水壶的盖子被冲得澎澎直响。
“王妈,水开了,掺水掺水”。

郊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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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麻将馆的生意又冷落了许多。
先是惊恐,再是兴奋,接着就是无止境的平静,平静得近乎恐惧。村里各家各户皆小心翼翼,少在外停留、傍晚归家、家门紧锁、双双对对···大家用一万种方法迎接小刘的归来,却不知道小刘到底藏于何处,那片竹林?河滩边的石洞?哪家农地的草房?还是茂密的村作物间?
钱大爷,你说小刘那贼会藏在哪里呢?
我哪里晓得?
你不是神通广大吗?
切,切,切,要知道在哪,自己找去!
说着,钱大爷转身瞅了瞅冷清的麻将馆,稀稀疏疏几个人影,甚是无趣,将双手锁在后背,在几桌麻将间逛了一圈,索性回家。
二哥昨天清晨已经从公安局里出来了,不再神气。被吓得一声冷汗的他,灰溜溜跑回家,除了田地间能看到他的身影,其余时间均不见二哥的踪迹。
几个玩得好的邻居,提着牛奶水果,不免上门慰问,终于从牙缝里掏出一点消息。小刘在狱中的表现甚是不良,此次出逃,导致更多无辜者受害,简直罪大恶极。上面已经发话如果小刘乖乖回公安局受罚,还有商量,如若不然,就地枪决。那一个个在村里来回转悠的警察,裤腰带上都别着一把擦得锃亮的真枪,稍不小心,一走火,不知谁会是枪下鬼,当心,当心呀!
消息不胫而走。大家更是谨慎,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恐惧,却又装作平常样子。二哥的媳妇右手挎着篮子,匆匆从菜市场回来,房门一闭,悄无声息;钱大爷再也不来麻将馆,嘴巴缝得严严实实,一句话没有;村头小儿一放学再也见不到聚在一起打沙包、踢键子、摔跤,哭泣的权利、叫妈的权利仿佛一下子被家长无情没收。
唯独王妈,麻将馆照开,生意照做,客人照样好生接待。她心里也慌张,但更关心那座早已无人问津的小瓦房,生母已去,小刘的父亲,那日子就是煎熬。
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守着几亩田地,终究不至于饿肚子。自从小刘的母亲去世后,父亲的脸上总是面无表情,哦,不对,当听到小刘逃回村后,他放下手中的锄头,奔向那矮矮的坟茔,絮絮叨叨,不知说着什么。接着,还是老样子,老规矩。
警察带走二哥后,接着便去了小刘家,父亲不让警察进屋,理由坚定而明确:小刘早已不是我的儿子,这里也不是他的家!
对于父子两关系如此,警察理解但不多问,他们希望父亲能够配合,如果见到小刘,请一定告知。其中的厉害关系自然也说与父亲听了,父亲不做态度,讲完,听完,关门了事。
这些日子,谁都不知道父亲是如何渡过的。他老了许多,头发花白,佝偻着腰,再不见往日的精干,这日子与他仿佛就是消耗,消耗余下的体力,消耗仅剩的耐心。
夜晚漫长而孤独,果真上了年纪,晚上总是做梦,不论白日里把自己折腾得多累,他还是会梦到妻子,梦到那个不孝子,还有那雷声大作的夜晚,小刘偷走传家宝,毅然决然离去的眼神。
谁会不想那块心头肉?谁会无动于衷呢?父亲深夜里常常咳嗽、叹气,从不抽烟的他,自小刘走后竟时刻不离手,床沿下,全是浓痰。
田里的庄稼长势一片大好,除草、施肥、打农药,父亲一个不误,就像是对待儿子一般,庄稼也笑着脸,用嫩绿的叶尖朝父亲点头。此情此景,父亲的嘴角也会挂上一丝微笑,但转瞬即逝,突然,又被那冷漠所代替。
他张望四周,小刘就像躲在周遭任何一个遮蔽物后面,或许是这,或许是那。人们躲避不及的小刘,他却时常用敏锐的眼光搜寻着。有时,看他可怜,眼睛将他欺骗,他急忙跑向前方,撩开郁郁葱葱丝瓜藤,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在,风一吹,散了,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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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刘的脑子灵活得厉害,他最后悔自己一时心软,放走二哥,惹来如此这般的麻烦。这苦头,终究还是自己来吃。
他有时会在河滩边的芦苇丛中眯上一会,喝足河水,又往河对岸的废弃场寻找一些可用的物品,接着猫着腰,在距离村庄最远的田地间拔几株大白萝卜,几个番茄、几根黄瓜,反正只要是能吃的,多少都拿一些,而且尽量不让人看出丝毫痕迹。他心里知道,这些田地,农家人常常很少光顾,将庄稼中上,施肥,打药,一次两次,撒手不管。小刘钻个空子,不是难事。
随时带在身上的还有那把刀,现在他可不会再善心大发,只要被人发现,必取对方性命,任谁都不好使,任谁都没有例外。心里闪过王妈的影子,她整天忙于麻将馆的生意,应该不会见到我的,对,肯定见不到,一定不能见到!
这期间,警察依旧在村里搜寻着小刘的踪迹。挨家挨户,敲门进去,例行询问,见过小刘吗?最近家里有什么异常?农田里有什么异样吗?他们不敢断定小刘还在村里,但只要还在,肯定要吃喝拉撒,从这最基本的点去摸,就算进展不大,也不会出错。
这一天,一如往常。钱大爷实在耐不住性子,他每天必会到田地间转悠一番,看看自家庄稼的长势。他那一亩沙地,种满胡萝卜,上面是青翠一片,下面是粗细不一的橙色。沙地柔软,稍稍一用劲,胡萝卜就拔地而起,娇艳欲滴。钱大爷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不过沙地距离村庄很远,每次钱大爷都要走好长一段路才能抵达自家的农田,而相邻的一块水田便是小刘父亲在打理。钱大爷觉得小刘父亲太勤快,勤快得要死,按时除草、施肥不说,水田本来水分就很充足,却总是挑着担子,一壶一壶的往田地里浇水,导致水分过于充沛。
那被嫌弃的水漫过田埂,跑到钱大爷家的沙地来,俨然一个侵略者。沙地经不起水,紧挨田埂的胡萝卜表面上无所异常,而地底已经开始溃烂。
宁静的沙田再也不宁静,钱大爷终于找到发泄的机会,一张嘴骂人的话就来:“砍脑壳的老东西,你在自己的田间,爱干嘛干嘛,可是弄的我的田出问题就不行。你看到没?胡萝卜缺眼睛缺牙巴,都是你这货惹的····”。
声音不大,但尖细,一句一句格外刺耳,钱大爷把这些天攒下的劲全使出来。要是平日,早就引来一堆堆人群的围观,而现在,因为位置太偏,独角戏也的唱得有木有样。此时,勤劳的小刘父亲终于背着喷雾器,他刚收拾毕,打算给农作物驱驱虫。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父亲早早就听到了咒骂声,但是他无所畏惧,照样铁着脸,该干嘛干嘛,心里盘算着,下次浇水时真应该注意点。
钱大爷正孤单着,小刘父亲的到来更让他来劲,于是声音越来越大,骂人的句子也是越来越新鲜。
小刘父亲不管不顾,埋头做自己的事,不把钱大爷装进眼睛里,看也不看。大家应该知道,一般这样的情况,按钱大爷的性格肯定不爽。要知道,在麻将馆,他的听众可是一群又一群。钱大爷脑筋一转,终于想到办法吸引小刘父亲的注意力了。
“看你那德行,怎样的父亲有怎样的儿子,儿子杀人越货,干下犯法的勾当,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瞅瞅,瞅瞅,我的老天爷呀,你瞪着眼睛看我干嘛,小刘不是你儿子?你不是他老爸?不管发生什么,他是你的种,这是任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钱大爷这几句,终于让小刘父亲停了下来。这些话,正戳着他的心,他极力躲避,想忽略,想忘记,却如魔鬼般尾随而至。面对这世上的种种,人是多么渺小而无力呀,任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再这样,该怎样。
心里有一万种心情,复杂、难受、甚至想扔下手中的一切,跳到河里,淹没在水中,一了百了。但是他不能动,他只能按照往日的轨迹慢慢行进,到底这口气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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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日提心吊胆,小刘这日子过得简直猪狗不如。用他的话说,老子早日会干出一番大事来,让你们这些小喽喽刮目相看。
也确实干了,确实让人另眼相看,逃犯的滋味再不好受,也得自个受着。
黄昏来临,小刘从碎石洞里爬出来,立直身子,抖落身上的沙子,看了看天,该出去找点吃的了。他记起好些天没有去那块胡萝卜地了,之所以惦记着,是因为他曾在那块田间捉住一只野兔子,运气好的时候挡也挡不住,给自己开了一顿荤,感觉全身上下斗志昂扬。
守株待兔的事,大家都知晓。只要撞了一次好运,就想着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次次好运。小刘也一样,或许这次不是兔子,是野鸡,是黄鼠狼,老鼠也行呀。
今时不同往日,小刘得意洋洋地走在路上,时不时也会刻意隐藏,但是他不知道,父亲与钱大爷皆在田地间,他们闹得非常不愉快,都卯着一股劲,一个拼死也要让对方生气甚至还嘴,另一个拼死也不管不顾,作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两个老人,一个不间断的叫嚷,一个泰然自若的干活,这田埂间异样的风景可惜只有小刘能看见了。
远远就传来一阵声音,小刘警觉起来。按常理,一见到人,他便应该立刻躲避,掉头就走,但是躲躲藏藏十天半月,堂堂男子汉,这滋味怎会好受?索性看个究竟,因为他分辨的出,这老头独自一人,吵吵嚷嚷,不知发了什么疯。
稍稍靠近,终于看见是那位出了名的“大嘴巴”钱大爷,果然名不虚传,小刘还在王妈的麻将馆打工时,他就整天叨叨不停,是麻将馆一道特别的风景。而今,上了年纪,依然改不了这毛病。人呀,怎会轻易改变,如果改变,那得经受多大的磨砺和痛苦!
恍惚间,小刘看到钱大爷对面,一个影子在茂密的农作物间来回穿梭。当然,喷雾器里的农药早已消耗干净,父亲为了卯下去,开始摘去莴笋上坏掉的叶子,因为水分太过充足而腐烂掉的根部。
小刘的眼睛一动不动,慢慢的浸满泪水,他的神经终于短暂的松弛下来,因为面前是那个生他养他的父亲。时间的刻痕在他身上尤为明显,看不清白发,却见背弓得厉害,人瘦得厉害,衣服早已不合身,像套在身上的宽松的戏服。
小刘不知道该继续往前走,还是转身离去。他的脑子现在充斥的都是过往的种种。母亲离去,自己没有去吊唁,也未能上坟前烧一炷香,说几句忏悔的话。父亲年迈,虽身体尚还健康,但谁能敌得过时间?当他一点点老去,只能躺在床上等着儿来端屎端尿时,儿又会在哪?
小刘的泪早已止不住,做儿的路已至此,没有回头路。
钱大爷累了,毕竟不像小刘父亲,粗活重活通通都能干,耐力好,不得不认输。他指着小刘父亲,这事肯定没完,你等着,老实等着。
父亲依旧不理会,看了看钱大爷,还是把心思放在农作物上。
天色不早,钱大爷突然回过神来,沿着田埂,竟有些着急,要尽快赶回家,要不然没得饭吃。田地间,一层薄薄的水气悬浮于上,钱大爷的脚下总是会打滑,路早已隐没了原本的形状,凭着简单的轮廓和记忆,他踏着小碎步前行。
一不小心,脚下一滑,竟滚到了右边的草丛中。钱大爷慌了,因为对面好像有个人,目测肯定不是自己的对手小刘父亲,而是一个瘦瘦的年轻人,他正慢慢像自己靠拢,手中的刀闪着白光。
刚刚骂得爽吧?这口气,出了吗?不着急,没出,我帮你出。
不知何时,小刘的目光已经对准钱大爷,这个老头刚刚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我爸不跟你算帐,是留着我来哩。你的嘴不是很会说吗?叫呀,喊呀!怎么不说话?
钱大爷没想到整日里躲避的恶魔就在眼前,且拿着明晃晃的刀对着自己,他后悔刚刚的一番话,祸从口出,自己这张嘴终归是害了自己。此时,他吓得一句话没有,瞳孔放大,全身颤抖,像是抽筋了,像是被下了蛊,像是灵魂出窍,他不知道手应该放在哪,脚应该立起还是弯曲。
小刘毫不犹豫,干净利落,一个箭步要了的钱大爷的命,血从脖子上喷溅而出,看不清颜色,但肯定不会鲜红。人老了,身体自然不会活泛,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怎料这老头在断气之时,竟大声疾呼:“小刘杀人了,小刘杀人了”。他早已看清小刘的模样,却总不相信眼前的事实,传说中的小刘,自己撞个正着。现在命丧刀下,终于仍不住叫了出来,兴奋、恐惧、绝望···,这张嘴就是这样,任谁也改变不了。
不远处小刘父亲惊闻这田野间的绝望,雷声大作,滚滚巨雷一个又一个打在老人身上,骨头松了,筋也断了,肌肉也猥琐了。父亲重重的摔在地上,循着声音望着远方,一个熟悉的影子田野间跳跃着,穿梭着。
他想上前擒住黑影,但终于一动也不能动。
(莫斯科郊外的床上首发,孟月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