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95号汽油

华说

有房有车，在当下，是体面生活的标志——征婚启事中，“成功人士”大抵少不了这样的标注，因而一谈起房子与车子，总能引起共鸣。虽然在房价高企的时代，房子和车子根本不在一个等量级上。如果按照拳击的划分标准，房子属于重量级的话，则车子充其量不过是草量级。

刻下一个与车子有关的话题，是汽油。本地的不少车主发现，居住小区或者工作单位附近的一些加油站，忽然间找不到95号汽油的踪影了，取而代之的，是98号汽油。从网上搜集到的信息来看，这一现象并非本地所独有，生活在别处的人们也有相似的烦恼，可谓易地而皆然。

好端端的，95号汽油怎么就在这些加油站消失了呢？中石化上海石油分公司的回应，是考虑到部分加油站周边高档车多，对98号汽油需求大，但由于这些加油站占地面积较小，汽油罐设施有限，无法同时满足92、95、98三种油品的需求，因此这些加油站只销售92和98号汽油。相比95号汽油，98号汽油更为环保、动力性能更好、性价比更高。

而今，高举环保是相当“政治正确”的，将98号汽油替换95号汽油之举，打出环保旗号，算得上伶俐，不过很可惜，口号与事实终究是两码事。98号和95号是汽油标号，其核心指标是辛烷值，不同标号显示着辛烷值的不同，标号越高，辛烷值越高，抗爆性能就越强。汽油标号的高低，与汽油的清洁度风牛马不相及。与环保直接相关的，是清洁汽油标准。譬如说，国内目前采用的国五车用汽油标准，限定硫含量10ppm、锰含量2mg/L、烯烃含量24%，同时禁止人为加入含锰添加剂，是直接与机动车污染物排放挂钩的。但在同一汽油标准之下，无论是92号汽油、95号汽油还是98号汽油，环保指标是一样的，其间的差别可以忽略不计，所谓高标号汽油更清洁属于扯淡之列。此其一；向后退一步，倘若标号越高越清洁，则95号汽油比92号汽油更清洁，既然高举环保的旗帜，为什么98号汽油不取代92号汽油而替换了95号汽油？此其二；作为“经济人”，企业考虑的，是自己的成本和收益，不会顾及社会成本，这就是经济学上所谓的“外部效应”（私人成本和社会成本分离）出现的原因。如果每一个企业念兹在兹在意环保问题，分分秒秒顾虑对旁人的影响，则“外部效应”不会存在。此其三。

那么，98号汽油取代95号汽油究竟所为何来？很简单，只需问，利在哪里？不是说企业根本不会考虑环保问题，如果利之所在还有环保效应，企业也会顺水人情地环保一番，因此，首要还是要追问“利”在何方。

95号汽油和98号汽油属于高标号的汽油，是所谓好车也即是高档车所用的汽油，92号汽油则是中低档汽车用油。这是两个不同的市场。因而，加油站保留92号汽油不难理解，因为中低档汽车总量大， 92号汽油面对的市场广阔——有报道说，92号汽油占据了整个市场的三分之二，利之所在，不能不保留。

98号汽油有“贵族汽油”之称，面对的是高档车市场。看看街头上行驶的汽车，明显地能够感觉到，购买高档车的人们越来越多了。这是98号汽油进入加油站的原因所在了，市场需求也。马路上高档车越来越多，固然是因为人们的收入提高了，买得起好车豪车，但在这城市，也有另外两个不可忽视的因素，促使人们选择高档车。其一是牌照拍卖。上海是国内最早也是唯一完全实行车牌拍卖的城市。这些年来，这块坊间戏称“最贵的铁皮”之身价节节攀升，已经逼近9万元——本月的平均成交价为88240元。其二是停车位和停车费的上涨。买车的人越拉越多，但车位有限，尤其是在那些老小区，车位非常稀缺，供不应求之下，无论是买还是租车位，其价自然上涨。君不见，“天价车位”的新闻屡见报端。车牌加上车位的高额支出，是代价。买一辆车，无论是低档车和高档车，都要付出同样的代价，你买什么？当然是以高档车为上，因为相对成本下降了。需求定律支配着你做出这样的选择。

回到汽油的话题。95号汽油和98号汽油面对的都是高档车，是同一个市场，因而两者之间存在着竞争关系：一辆车，加了 95号汽油就不加98号汽油，加了98号汽油就不加 95号汽油。从加油站这一面看，两者的取舍是成本的权衡：销售95号汽油的收入是售卖98号汽油的成本，售卖98号汽油的收入是销售95号汽油的成本。因为98号汽油的单价高，同样出售一升汽油，98号汽油带来的收入要比95号汽油高，也即意味着销售95号汽油的成本要高于售卖98号汽油，在汽油罐容量有限的局限下，两者取其一，则必然取98号汽油而舍95号汽油。一部分加油站95号汽油的凭空消失，即由此而来。

特地向在石化行业工作的朋友咨询了一下汽油的生产流程。朋友说，汽油的生产，并不是从生产线上直接产出不同标号的汽油，而是如同食用调和油一样，从原油炼出基础汽油之后，通过添加和调制，调出不同的辛烷值，形成不同标号的汽油。提高辛烷值成本要增加，辛烷值越高成本越高，当然价格也越高。不难明白，加油站的生意，是从厂家批发来汽油，然后零售给车主，赚取批零价差。我没有具体的数据在手，但理论逻辑说，98号汽油的批零价差必然高于95号汽油，否则加油站不会热衷于推销98号汽油。厂家这一面，虽然提高辛烷值成本要增加，但出厂价也高，其带来的收入，足以弥补成本的增加而有余，有利可图也。

国际油价的低迷，让98号汽油变得不再那么“贵族”，为大规模的市场推广提供了契机。从市场上看，98号汽油去年开始在各地陆续铺开。中石化上海石油分公司的数据说，去年一年，供应98号汽油的站点在一年内从46家增加到143家。而为了调动一线员工销售的积极性，在绩效考核上，引入了98号汽油销量每吨按1.5倍折算考核量的激励机制。如此热衷推销98号汽油为哪般？前面已经给出了答案。可以推断，未来销售98号汽油的加油站会越来越多，停止供应95号汽油而以98号汽油代之的加油站，亦将渐次增加。

2017/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