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9年,52岁的两广总督张之洞奏请修建卢汉铁路(卢沟桥到汉口),这是为以后的武广铁路做一个铺垫。武汉位于整条铁路线的中点,可谓是九省通衢,天下中枢,于是同年辞任两广,改任湖广总督。

要修铁路就得先有钢铁,无奈国内没有,长期进口国外不仅价格昂贵,还容易让人卡脖子(芯片事件)。于是,张之洞到达武汉的第一件事就是筹建钢铁厂,正好新任两广总督的李翰章并不热心洋务,于是两人一合计,将位于广州的钢铁厂和织布厂原封不动地移植到了武汉。
不料张总督空有一腔办洋务的热血,底下的各级官僚却并不感冒。时任湖北巡抚的是老朽保守的谭继洵,如果你不认识他不要紧,他有个厉害的儿子——戊戌六君子之一的谭嗣同。不过谭巡抚显然没有儿子“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豪迈激情,如果不是因为一房妻小还要养活,早就荣归故里,颐养天年了。因此他的理想就是我不去生事,大家也别给我惹事,最好平平安安地度过晚年,如果死后朝廷再赏一个带文字头的谥号,那就更心满意足了。不管你总督再怎么流水,我这铁打的巡抚岿然不动。
可他太小看我们这个新上任的总督了
咸丰二年,十五岁顺天府乡试,中式第一名举人
同治二年,二十六岁,殿试,列一甲第三(探花),授职翰林院编修
光绪八年,四十四岁,放着舒舒服服的翰林编修不做,主动申请外放山西巡抚,铲除*片鸦**,整肃吏治,糜烂已久的三晋大地焕然一新。
光绪十年,四十七岁,出任两广总督,启用早已致仕的老将冯子材,力挫法军锋芒,取得镇南关大捷,收获香帅美誉。
如今北上武汉,你当老夫是来养老退休的?
谭巡抚久经*场官**,早已炸成了老油条。你张总督眼前是太后老佛爷的红人,要办洋务我也拦不住你,但要想让湖北拿出一分钱,做梦去吧。嘴上不敢这么说却用行动很好地*制抵**,每次张总督过来要钱的时候,不是以赈灾就是教案来搪塞,实在不行就哭穷,湖北就这么点家底了,你要是好意思就拿走吧,百姓不顾算了,每次都气的张总督恼羞成怒却又毫无办法。
不过谭巡抚也不是一点没有道理,虽说1861年曾国藩就在安庆开办了*械所军**,1865年李鸿章在上海建立江南机器制造总局,1866年左宗棠在福州建立马尾船政局,但那些无不都是用的户部财政,而且有沿海富庶的地方财政撑腰。
此时的武汉虽有长江三镇(武昌,汉口,汉阳)的美誉,但跟十里洋场的大上海比起来确实不在一个档次。张之洞显然不是一个喜欢轻易认输的人,想当年山西的财政账本30年都无人敢查,他一上来就查了个底朝天,即使得罪昔日的湘军九帅曾国荃也再所不惜,弹劾首犯的臬司布政使,山西*场官**风气从此蔚然一新。
湖广没钱,只好向户部要,户部拨款不够,向姐夫(陕西巡抚)借,向昔日下属(广西巡抚)借,还不够,把两湖书院的学生名额拿出来拍卖,气的一帮腐儒大骂“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张之洞嗤之以鼻,那你是没见过老夫当年在广州的壮举“。光绪十一年法军入侵越南,作为宗主国的大清显然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向越南增兵。俗话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抗法援越不是抗美援朝,只有爱国主义是打不赢的。指望户部拨款,别闹了,老佛爷修起颐和园连北洋水师都顾不上,哪还有银子给你打法国?所以李鸿章不愿意开战。老张向来看合肥相国不顺眼,当年俄国人入侵*疆新**伊犁,要不是左季高抬棺出征,怕是现在1/6的土地已经成了北极熊口中的海参崴,外蒙古的唐努乌梁海了,而当时你李少荃还争论什么海防塞防。乃至后面的庚子赔款李鸿章主持议和,张之洞再次不爽,李老头逢人别说,“香涛做官数十年,犹是书生之见也。”张听闻勃然大怒,随即回电讥讽:“少荃议和两三次,乃以前辈自居乎?”
好了,扯远了,户部没钱,两广自筹,张之洞也是一筹莫展,这时一位幕僚跟他透露了一则内幕——广东人喜好赌博。这不就是天上掉的馅饼吗?你开赌,我抽税,双方其乐融融。不过别高兴的太早了,除了葡萄牙人手里的澳门可以随便开赌,全国已经禁赌几十年了,你说开放就开放?这也难不倒张总督,一方面查阅资料,原来当年签署禁赌令的不是咸丰皇帝,而是祺祥*变政**之中顾命八大臣之一的肃顺,这样就不算违背祖训了,另一方面向朝廷承诺只要开赌,广东每年多上交30万两给老佛爷修园子,这就博取了太后的欢心。一来二去,广东关闭20多年的*场赌**重新开放,这下不得了,就像三月不知肉味的学生,三年没见过女人的汉子,那汹涌澎拜人山人海的气势,一点都不亚于今天开奥运会,当年财政税收就破了千万。而当地的*彩博**对象更是有趣,不是*球赌**,也不是赌马,而是赌姓氏,具体来说就是赌当年高中举人前三名的姓氏,如果这要是让湖北的一帮酸腐儒知道,恐怕骂的就是“毫无廉耻,衣冠*兽禽**”了。
不管怎样,银两终于充足了,于是有了
亚洲最大钢铁企业——“汉阳钢铁厂”
著名历史学家冯天瑜先生说:“(汉阳铁厂)其技术装备领先于整个亚洲,与当时欧洲最先进的炼钢技术相比只差10年。”

中国第一家用机器开采铁矿的企业——大冶铁矿
据报载,到1922年底,汉阳铁厂和大冶铁矿共为中国铁路铺轨将近6700里,占当时全国通车铁路的三分之一

“汉阳造”步枪的老家——湖北枪炮厂
鼎鼎大名的“汉阳造”步枪就是该厂的主打产品之一

光有工厂还不够,关键是还得有新式人才,于是又开办了
两湖书院(武昌实验小学前身)
自强学堂(武汉大学前身)
湖北工艺学堂(武汉理工大学,华中科技大学前身)
湖北师范学堂(华中师范大学前身)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一以贯之。
从光绪16年主政两湖到光绪34年离鄂赴京任军机大臣,张之洞几乎凭借一己之力,用18年时间将地处长江中游的中等城市打造成为”驾乎津门 直追沪上”的中国第二大工业城市。更重要的是西洋文化的引进,让湖北保守的风气一下大开,留学日本,热衷维新,俨然一副“三军未动我先动,三军不发我先发”的气势。
1900年,不知是慈禧老佛爷是轻信了义和团二师兄刀枪不入的神话,还是对洋人的仇恨爆满,竟然一口气向英、美、法、俄、德、日、意、奥等十一国国宣战。
不得了,不得了,这已经超过了之前的八国了,堪比太监上*楼青**还要劲爆的新闻直接上了头版头条

这就好像阳痿已久的国足跟某欧洲强队踢友谊赛,因为赛前之前吃了万艾可+大力丸,一下子以为自己东方不败附体,于是不打防守反击改打对攻了。
对手一看也来劲了,友谊赛也顾不得友谊踢了,上下半场各灌5个球,还觉得意犹未尽,赛后集体加练30分钟。
当时的大清朝也是如此,一帮神棍长毛*攻围**人家使馆半个月,又是施法又是泼粪,然而连个门都打不进去,王公大臣的宅子倒是烧了不少。等到八国联军反应过来,从天津塘沽登陆到打到紫禁城,二师兄早就跑的没影了。由于这次是自己找的麻烦,承德山庄怕是不能避暑了,只好帝后出逃,一路向西。逃亡途中还不忘号召各地大员起兵勤王,血战到底。
北京通往外地的电报线路早已被二师兄们拆毁了,最近的只有山东济南。时任山东巡抚的袁世凯不敢怠慢,转手@上海的邮电大臣盛宣怀,盛宣怀是个见多识广喝过洋墨水的商人,于是按表不发,而是私信了昔日的老主子时任两广总督的李鸿章,以及能巴结得上的未来新主子时任两湖总督的张之洞。要说英雄所见略同那真不是吹的,尽管两人政见不一,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有所分寸的。张香涛坐拥东南,死不奉诏,李二爷更是直接斥其为伪诏。
于是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两广总督李鸿章和闽浙总督许应骙、四川总督奎俊、铁路大臣盛宣怀、山东巡抚袁世凯,和各参战国达成协议,史称东南互保。
湖广大地由此免受战火荼毒,武汉也因为有了良好的外部环境得以快速发展,张之洞功不可没。
光绪三十三年,已经年满70岁的香涛老人奉召进京,入阁拜相,完成生命之中最后一段旅程。
当坐在入京的火车上时,他是如此的激动,卢汉铁路已经建成,前一年粤汉铁路也完成通车,万里之行已经不再始于足下,后世的“一桥飞架南北 天堑变通途”长江大桥岂能同日而语?
这可真是造福了入京会试的湖广两地学子,没有铁路之前,先要到汉口的江汉关搭乘小火轮,顺流而下到达上海的吴淞口,然后再换成海轮在海上漂流个半个月到达天津大沽口,最后再搭乘铁路抵达北京。不仅耗时长,还得一路饱受船舶颠簸之苦,如今卢汉铁路一通车,5天之内就能完成昔日1个月的路程,岂不是再造之功?
同一时间进京的还有直隶总督的袁世凯,如果说朝廷此举是对张之洞这位晚年封疆大吏的慰藉,那么对正是壮年的大头来说却是危机重重,目的只有一个——卸磨杀驴,褫夺兵权。
袁世凯虽然有些独霸一方的坏习惯,但相比皇族老少的平庸自傲,视国器如私囊的所作所为,实在有天壤云泥之别。于是老相国在最后的日子里,凭借着四朝元老的威望,保住了大头的小命,仅以足疾开缺回籍,算是闭眼之前功德一件。
1909年10月,一代封疆大吏,晚晴洋务运动的领导者张之洞病逝,追谥文襄,晋赠太保。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死后仅仅两年时间,打响*翻推**清朝的第一枪武昌起义爆发,而参与者大半出自他洋务学堂公派日本的留学生,枪炮也全部来自钢铁厂旁边的汉阳枪炮厂。同时,在洹上村稳坐钓鱼台,密切关注着朝中大事的袁项城以内阁总理复出,全权处理军国大事,后来更是逼迫小皇帝退位,完成了亡清之举。
可悲的是,张之洞归葬老家南皮,历经北洋军阀混战,日本侵华都相安无事,竟然在*革文**期间被一群“革命小将”打着破四旧的旗号将其抛棺曝尸,任由风吹雨打。
可叹的是,在他付出大半心血,一手打造的宏伟武昌城中,仅有首义公园内的抱冰堂还有些模糊的印记。而那个号称要修20万里铁路,实际一里没修,只为武汉画了一个大饼——建成中国的芝加哥的孙大炮,竟然还有汉口的铜像为之矗立以及纪念他的中山公园。
张之洞造就了新武汉,可惜武汉忘记了老功臣。
也许正如他的《读宋史》一样
南人不相宋家传,自诩津桥惊杜鹃。辛若李虞文陆辈,追随寒日到虞渊。
没有张之洞,就没有近代的大武汉,张之洞的大名,我们实在不该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