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鸭子在母亲眼里已经活够久了。
鸭子是春节剩下来的,很大,母亲曾用黄豆喂养,虽然没有下过水,毛还是油亮油亮的。我的到来,将是它的末日。此刻,锅里正煮着水,刀子和装红的碗已经准备好了。而鸭子还在厨房里悠哉悠哉寻食,偶尔还嗄嗄地叫,声音蛮大,根本不知自己的日子过到头了。
我倒是有些不忍,对母亲说:“还只别杀了吧?我不想吃了”
母亲哟一声:“我要卖你不给,要杀也不让。你自己拿去养吧,我不养了”
“你贱卖的,十元一斤,我给你二十元一斤呢。”我绁续说:“你个怪老太,在家养几只鸡鸭天天说,还怕养出来没人吃”
母亲听了,嘻嘻笑着说:“我一个老太婆,牙又不好,一个人怎么吃?再说杀容易吗?”
我连连说:“服了服了,有吃还怕吃。再说,一个人在家养几只鸡鸭闹闹,不好吗?家里也显得更有生气”
母亲还是满脸笑容:“今天,终于报销一只了,还有两只大鸡,三月三用一只够了,另一只你拿去吧?”
“算了吧,我没有车,不好带。留小弟三月三来给他带去。”
母亲嗯嗯点着头,“对了,你怎么突然回来?电话也不说一声。”她象突然想起来问:“有事吗?”。
“有事吗?”这句话昨天公公婆婆也问过我,也是这个反应。
不怪他们,因为我多年来都是有事或者过年过节才回来,平时很少很少有时间回来。现在,孩子大了,生意没那么忙了,我行动自由多了,再说,家里父母年纪越来越大,有时间回来看看。还有,这些天有点烦,想回来散散心。总之,回来的理由有好多好多,可是我只能打着哈哈说没事,没事。
我说:“没事啊,你姑爷批假的”
当叫到我说,‘没事”两字时,母亲和婆婆反应是一样,仿佛松了口气,眉头也舒展开了,笑意盈盈,然后怪到“电话也不说一声就跑来了。”
我说:“怪了,没事就不能来吗?不欢迎的样子?”
母亲贫嘴道:“那么懒,回来还让我服待你,还欢迎?好讨厌的。”
是吗?当看到我时,眼睛都亮了。还怪说,没电话吗?如果上山捡八角果了,怎么办?还有,怕我赶回婆家,来不及吃鸭。见到我就马上起火上水,抓鸭,拿刀碗。人,立马精神了!
也难怪,别人家的守留老人有老伴有小孩,母亲孤单一人,平时家是冷冷清清,特别是晚在更孤单寂寞了。还好,她读过两天书,听懂一点普通话,耳朵也好,电视就成她唯一的伴了。
有什么办法呢?谁不希望老来儿女绕膝?可是,家里三分地只够一日三餐,要有余钱就要出去打工创业的。所以,村里有很多留守老人和儿童。当然在能够自理情况下,老人是不愿让孩子留在家陪自己的,他们希望孩子出去闯。



`每每春节我们反城后,母亲会在电话中说:“闹腾了十天八天,家又恢复了,好静好静,家,显得空落空落的”。
然后你说:“要么你出来跟我们?要要么我们回去?”。然后母亲会叫道:“都不要,还是一个人好,爱吃软吃硬的,随便”。再然后,母亲会自豪地诜:“今天又跟谁上山拾多少斤八角或者摘多少苦丁茶,现在行业是多少钱一斤……”。她为自己能够在七十几岁还可以养活自己而高兴。
我们是经常打电话的,由于白天她去干活,电话都是晚上才打。往往母亲那时是一边选八角或者加工苦丁茶一边看电视。然后,电话开始响起来,母亲在电话里唠起来,往往接完孩子电话,洗洗涮涮后,就十一点左右了。她习愦了,说早睡也睡难λ眠。
还好,现在有电话,不仅是母亲还是我们,电话是能够让我们,放心,踏实,平静,满足……,能够让我们,特别是母亲接完电话后安心入睡。
母亲叫我帮她拿鸭腿,她把鸭子翅膀做了交叉,她要捅刀了。我可怜它,我怕,更不想见它被捅。母亲说:“别废话,等下来不及了?要么今晚你在这睡?”
我还是叫母亲去表姐家阿钢来帮忙。母亲悻悻而去:“没用的东西,杀只鸭都怕,等下你不吃?”
我笑了,看着母亲的背影。
当我们开桌的时侯,母亲又说:“能不能在这里睡?”。
许多年了,没在娘家过夜了,更没有跟母亲一起睡了。可是,看着鲜美的鸭肉,我还是说:“我还是回去吧,带几块回去给婆婆。”
母亲就叨叼的唠起来:“每次吃餐饭都是急匆匆的,要不,叫钢摩托车送你,五分钟左右就到了”。一边找袋子来袋肉。
“不用了,我喜欢走路,路好风中景好,当散步。”我说的是真话,国家搞村村通工程,路很好走。
母亲摇摇头:“越来越不听话了,明天早点来,还有几斤糯米要做艾粑”。
我说:“尽力吧。明天在这里过夜,可以吧?”
傍晚6点左右,我告别母亲,走出家门。可是我出门后,母亲却跟着出来,我说:“干嘛?要跟着我?”。
母亲满脸笑容,嘿嘿笑道:“我去菜地,顺路。”
我抿嘴斜眼的望着她,心里说,“骗谁呢?”
二天起来,婆婆就说:“我吃饱了,因为要吃药,再说,我想你应该要睡懒觉的,就没叫你”。
我笑笑,真想说:“我本来是来睡懒觉的”。
是的,多年来,我真希望自己也有只睡不吃,不用管谁饭,也不用谁来管我吃不吃饭。我只想放纵的,任性的,放弃一下自己。
我说:“妈,等下我去外婆象,你和爸不用等我吃晚餐了。我在那里过夜。”
“又下去?那么你哪天回城?店里有人看吗?”婆婆停一下又说:“去吧,体息休息两天吧”。
我说:“还法决定呢,明天吧,明天再说”。真的好想多呆几天,现在搞城乡工程建设,村里建好又干净。
当我到母亲家时,她已经摘好艾叶,泡着糯米了。见到我就说:“我都动手半天了,你吃早没有?”
这是昨天都决定的事情,你能不快?母亲一边忙活一边说:“一个老太婆,平时做吃的动力都没有,难得你陪我一天,今天我也不去干工了。”说完,得意地笑起来。
母亲总是想问我,孩子怎么样?生意怎样?姑爷呢?都费心吧?总之,别想那么多。一边问又一边找各种答案,然后又找各种理由来安慰我……
看她这样,自己得又好笑又有种心酸的感觉。我有着千言万语想跟她说,想抱怨自己,抱怨生活,抱怨孩子……可是每次面对她,千言万语总是卡在喉咙里,吐出来的话总是,“很好啊!都不错,别担心”。然后就一脸不以为然的嘻哈的一没心没肺的样子。往往心里头也是叹着气说,“我们是什么命?苦菜根芽的,能活成公主?”
我看了看母亲,想起二楼和房顶晒满母亲每天去拾回来的八角和采摘来的苦丁茶叶。心里又难受又欣然慰。是的,母亲干这些是快乐的,而且,她还可以去做。干活儿,是她一生的工作,在身体允许下,她是不可能坐着吃空饭。
我认真的说:“别以为你还十八岁,每天拼命去干。钱,你用得完吗?一天几块肉钱都是不完。”指着地上的各种家什,我说:“我都觉得我老了,什么都不想干了。”又呵呵笑道:“我怎么就不像你呢?”
母亲啧啧啧地叹起来:“天啊,真的怎么不象我呢?好吃懒做了?人啊,越干越精神,别总象焉着的花儿”。
“有什么办法呢?好象越来越严重了,都从城里逃来偷懒了。”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
母亲一听打这,马上打断我说:“真的不是吵架回来?谁帮你?什么吋候回去?明天可以回去了……”
我说:“真的难找清静的地方哦,本来想,就回来睡几天觉。把钱不钱的,今天该吃菜心还是吃黄瓜,脏衣服臭袜子……统统丢在脑后根去。你看,每天重复着鸡毛蒜皮的事,累了,烦了,厌了……
“谁家不这样?过日子就是这样,你也老大不小了,……”母亲又想开说了。
我说:“知道了,别说了”我笑着嗔道“喜欢你们老的,来看你们老的,可以了吧?”
真的,有时间就回去看看父母。
我说:“你老的就知吧。没有人烦你,又有钱花。你以为现在的孩子象你们那时一样好说听话?你以为如果都在家,婆媳不闹?想想,你们留的老人蛮好”我绁续说:“你好象希望我吵架回来一样?”笑了笑,我嘟嘴道:“难不成我花钱去旅游或者是按摩冼头……总之,要消费时侯就想起你这老太婆来。哦,家里老太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八块,十块一斤的掉地干八角,十一,二块一斤的干茶叶,每天拾个几斤回来,高兴死了。我呢?冼个头几十块,花起来心不安……”
“什么什么,天啊,连个头都去给人家冼,没手脚吗?”母亲摇摇头:“你没那么废吧?”
唉!比起别人来我还不算废,比起你来,我早废啦!
“反正我不花你钱。可是你也不能那样糟蹋钱。”母亲说:“大手大脚的话,真正有事了,上哪儿弄去?”
我笑着说:“放心吧,花钱象你,”哈哈:“因为我的突然造访,你们个个心中乱猜……”呵呵!
“知道就好,下次来就电话说一声”又满意地说:“那还好,没有完全废”然后叹口气说:“说真的,别人家的妈妈会有钱给女儿钱的,我的,一分也帮不了你”,还带有自责的模样。
“你拉倒吧”我哦哦地说:“净说些瞎话,我还用你钱?我可是老板。”我强调道:“懂吗?老板!”
母亲被我逗笑了,我也被自己逗笑了,笑声,有母亲新起好的楼房响起来!
我无奈的说:“好吧,我回。真是的,回来找累”。
“累也得回,我还在这里呢”本来好好的轻松欢快的,她又来一句:“不知道还能活几日?”
我深呼一口气,没接她话。又来了,这种话,她说,婆婆也说,听多了,也答不了。
她把种得的芝麻,白豆,黄豆,绿豆,瓜……还有晒干的艾叶,都拿出来,叫我带回来。真真应了一句老话:近嫁的得回嘴(斗嘴),远嫁的得豆豆!
看着这些东东,我也想来个大扫除,可是没有车啊!要什么要?最后要了艾叶。我说:“吃也吃了,拿也拿了,说也说了,走哕,不走也挨赶啦!”
同时,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几张红头递给她:“不多,就够我这两天的天活费”。
她把我的手推开:“唉哟,留这个干嘛?我还有呢”脸上又泛光了:“刚才你也见到,地上的八角果,苦丁茶,多吧?我现在真不缺钱”,那语气那表情兴奋又自豪!
我说:“你要懂吃了,留着没有用,我只是心意,富老太”。推推让让她就是不收,好吧!
我知道她真的还有钱用,就把收回口袋。说真的,现在农村老人囗袋多少有点钱,加上平时孩子留点。母亲也不例外,当然,她的人情开支也会花费一些,但还是剩点的。当然我自己认为,老人手里有点钱,心里也许会更安心。
母亲还是会跟来,象必须一样,每一回都跟到半路。她一边走一边说:“上去应该还有车吧?可能在婆婆那里停留一下”。
我说:“只要到二级路口,车就多,别担心,反急,反正,今晚到就可以了”
我也说不出每次母亲跟着走的感受。总见她,每一次我前脚出门她后脚就踉来了,一脸笑眯眯的,有时还用手提提一下她的裤头,因为她裤没绑条布线,也许是习愦吧。然后会东一句西一句地问着,有时都忘她说些什么了。
走着走着,就收了水沟。我叫母亲驻脚,没必要再跟来。母亲就停在水沟旁。
每一次过了水沟的另一头,都要回头看。往往都见母亲还还站在那头呆望着你。水沟不宽,跳一下也可以跃过去。所以,说什么绐都会听到。
“回去吧”我右手一摆一摆,示意母亲往家走的意思。
“知道了”她也叫我不用管她的意思,“我又不忙”然后又再问道:“三月三还来吗?准备到了”。
我说:“还不知道,不是说好几遍了吗?又问”。
“是是是,走吧走吧”母亲又连连说道,同时也用手示意我走。
望望水沟,又望望母亲。在这条小小的沟水堤两头,我和她重复着多少次这样的情景?又能够还有多少次这样的情景?水依然是清净的水,是大水库流下地,长流水,这水是不会断流的,水库是长年满水。所谓的,青山依旧,绿水长流。就是如此吧!
青山依旧,绿水长流!我们呢?青春不见,年华似水流。特别是母亲,每见一次面就觉得孱弱更甚。特别是今天,当她站在水沟堤埂上,向我挥挥手告别时,睑上的皱纹正在无忌的绽放着,扩散开来,凌乱无序的银发在微风中轻轻舞动着……
满脸欢笑的我,在转每迈步向前的刹那问,泪水悄然滑落。
母亲已经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