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饭来张口
十二岁那年,家里买了把黄手柄水果刀,很锋利,我没事就拿来把玩。后来我爸一骂我,我就低头找刀,暗想眼前这个得意洋洋的男人根本不知道,我下一秒就能杀了他。
最近沉迷于985five组,发现组内很多帖子都是关于原生家庭的,比如“父母直言我一事无成”、“妈妈说隔壁孩子考上清华,他们父母有福了”……
每点进这种令人窒息的帖子,恨不得帮楼主把他们父母骂个狗血淋头,却时常发现楼主都在内疚自悔、为父母开脱。
看到他们,我就像看到曾经的自己,气得牙痒痒,所以才决心写下这篇文章。
总而言之,这篇文章是基于个人经历的、对自己原生家庭及其对本人性格影响的分析,应该有强烈的父母皆祸害那味儿。
虽然没有普适性、还不免充满自怜的意味,但借用句话——“别人过得更惨不表示你经历的伤痛就不存在,就像别人脚骨折不代表你的脚没有扭伤”。
写出来于我自己是疗伤,也希望多少能给有同款父母的人一个参考。

本来想插张全家福,发现很多年没有照了
很长一段时间内,我自认是在一个比较幸福的家庭里长大。
虽然我几乎不主动与父母沟通,甚至也能察觉到自己性格的别扭,但我心想,这不就是典型的中国家庭吗?
直到某次与朋友讨论,我说了些“记仇“的往事。
没想到她们大骂我父母一顿,还特《心灵捕手》地告诉我“这不是你的错”。
我当时虽听着,心里却不信。
毕竟如果我承认了,那我以为的最爱我的两个人,其实他们的爱也是有条件的,那我不就太可悲了?
直到半夜回忆往事哭成傻子,我才不得不承认——
我的家庭应该是有问题的,毕竟不是每个人十二岁时都那么想杀掉自己爸爸。
后来我又看了些书,大概了解原生家庭的作用方式。
简而言之,童年时期,父母的错误教育会使孩子感到被抛弃的危险,孩子只能扭曲自己来重获父母的爱,从而确保自身安全。
然而这种扭曲实际上掩盖了真实自我,也没有让孩子学会自爱、认知内在价值。
成年后,一旦有刺激童年创伤的事发生,大多数人会延用童年方法处理问题,可这种方法在成人的世界却不再实用,甚至还会伤害他人,从而变成了性格上的“别扭”。
以我自身举例,身边人对我的评价是“过度要强、有攻击性、敏感而封闭”。
首当其冲的“要强”在我回忆童年创伤的过程中,很快就找到了答案——“要强”是我一贯用来适应我父亲打击教育的方法。
是的,同大多数中国父亲一样,我爸也钟情于打击教育。
此事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在幼儿园时期。
那时我性格特别腼腆,这种性格却让我爸很不满意。
因此他特别钟情在亲戚聚会上叫我表演,来锻炼我“外向“。
如果我拒绝就一阵责骂。
终于有天,在路过一辆卡车时,我爸灵感忽来,把我抱起来放在卡车顶上逼我表演,并威胁不表演就独自离开。
于是我不得不在卡车上现场跳了段小花猫上学校,并借此发现了得到我父亲的爱与认同的最好方式—— 努力达到他的要求 。

幼儿园时照相都害羞到不敢抬头,现在经常被表扬开朗外向
这种病态模式会不断循环。
小升初时,家乡小破城流行考私立中学。作为“别人家的孩子”,我却考试失误,虽然上线却没拿到奖学金。
所以为了奖学金,我亲爱的爸爸在几百个报名的家长注视下,冷言冷语讽刺了我整整十分钟。
但也正是那种强烈的羞耻感刺激我进校后疯狂努力、考了月考第一,重获父亲的爱与认同。
通过此类不一而足的事件, 我意识到我必须时刻展现完美面,才能得到父母的爱,不然就会被伤害。
这种扭曲还被我妈的错误定位进一步放大。
在我十岁那年,我爸再次如同中国大多数父亲一样,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导致他们的婚姻岌岌可危。
而我妈,为了缓解自己的痛苦、得到本应在我爸那里得到的感情反馈,她将所有感情倾注到了我的身上。
这种话术包括“你是妈妈唯一的希望”、“我是为了你才忍着不离婚的”,与反复确认“我们离婚了你会跟着妈妈吧?”。
说是“错误定位”,因为现在想来,在这种感情倾注中她把我们的照顾者与被照顾者的角色进行了调换,强迫一个自己都还不能照顾的孩子照顾她。
而为了照顾她,作为小孩的我只能强迫自己变得完美、可靠。并且在这种行为得到赞扬后,沾沾自喜自己强于他人。
实际上,我对自己的内在价值毫无认识,我对自己价值的判断都来自外界——父亲的认同,或是母亲的依赖。

《隐秘的角落》里的同款妈妈,看了直呼“我妈!”
这些状态带入成年后,我毫无意外变成了一个“过分要强”的人。
因为童年经历让我相信,自己必须通过一些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或不断展示自己的完美面,才能获取别人的赞美,再以这些赞美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但这种努力注定是无用的,因为众所周知没有人是完美的,只能让人生活在暴露自己不完美的恐惧下。
而当遭受到批评的时候,激化的童年创伤记忆会让我感到自己毫无价值,于是只好暴露攻击性来保护自己。
由此,一个又自卑又自大的我成功出现。
特别讽刺的是,现在我父母还经常问我为什么这么要强……
由此可见,朋友们,逼孩子确实比逼自己容易多了。
在解析第二个性格特点“攻击性”前,我得简单交代一下我爸——我爸是个酒鬼,十二岁前我很难见到他清醒的模样,十二岁后因为去住校了终于可以眼不见心不烦。
很难跟没有与酗酒者相处经验的人描述酒鬼是什么模样。
简单来说,你很难相信他跟平时的他是一个人。
平时的他幽默、浪漫,写诗、弹吉他、讲尼采弗洛伊德,以女儿为骄傲、很爱你。
可以因为吃到一家很好吃的餐馆谎称家里有急事帮我跟学校请假,然后带我去吃大餐享受生活。
但喝醉的他可以让我滚,可以扇我耳光,可以把我关在家门外五个小时直到哭哑嗓子,可以告诉你“你一辈子都超不过我”,可以威胁我要砍掉我的手,并且让我相信他真的会这么做。
要是男友,相信姐妹们早都让我“快跑”了。
但奇怪的是当这个人变成你爸的时候,在我国好像除了忍着,你并没有别的选择。
要以现在的标准来判断,我爸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家暴男,好在我妈作为泼辣的四川女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二人在我的童年基本处于互殴状态。
我十二岁前,两人成功砸坏了两台电视、砸完了一整套茶具、砸坏了一个衣柜门。
我目睹过二人拿刀威胁互砍,也目睹过我爸一脚把我妈踹飞半个房间。
经过这对夫妻不懈的努力,我终于练就了熟练处理此类事情的能力——
根据他们的音量大小判断战况,小架关门装没听见;大架戴上耳机装没听见;拿刀了就去找长辈来再关门装没听见。

每次看《松子》仍然哭成狗
我一直以为我已经习惯,并且没有从父母的*力暴**互殴中受到过多影响。
后来我才意识到,也许冷漠本身就是问题。
因为作为一个正常小孩来说,父母互殴时,恐惧才应该是第一反应。
而我记忆中的冷漠,其实是在无助后得出的适应方法,也就是大家俗称的“把自己围在墙里”,不准情绪进出。
而这种“墙”到了成年,毫无疑问会对建立其他亲密关系造成很大的影响(对,我把母单归结于此)。
更何况这样的“墙”并不如想象中好用,因为愤怒这种强烈的情绪 与 *力暴**这种直接侵犯人边界的行为,要穿过墙被小孩习得,实在太容易。
就像被家暴的孩子长大反而成了家暴者。我父母的*力暴**行径虽然被我憎恶,但其实也在潜移默化间影响了我。
标题的一幕由此出现:
我现在都记得,十二岁那年,家里买了把黄手柄水果刀,很锋利,我没事就拿来玩。
后来我爸一骂我,我就低头找刀,暗想眼前这个得意洋洋的男人根本不知道,我下一秒就能杀了他,以此种精神上的掌控感来自我保护。
最冲动的一次,我爸醉酒回家把我骂醒,我躲到厕所向妈妈求救,但我妈因沉迷麻将直接挂了电话。
我拿着那把水果刀在厕所里犹豫了整整三十分钟,最终因经常收看CCTV12的《道德观察》而早早懂法所以放弃。
我与弑父犯只隔了一个《道德观察》。
这也是我写这篇文章的另一目的:
希望有天我能有足够的勇气把这篇文章给父母看,让他们清楚一下自己的教育水平,不要再到处去宣传“乖孩子养育法”误人子弟。
最后一个性格 “敏感而封闭”的成因其实在上面都已有所涉及。不过除了直接施加伤害外,我了不起的父母在保护欠缺上也毫不逊色。
保护欠缺主要指的是,父母得让孩子有依赖感,引导孩子合理表达脆弱,简单来说“该哭的时候就让孩子哭”。
不知为何,表达脆弱这个选项在我家不大存在,直接让我跟父亲的关系比起常规意义上的父女关系,更像是充满竞争的父子关系。
一个我经常讲的笑话:我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打过近50针狂犬疫苗,因为我曾前前后后养过八条狗。
这个笑话不会涉及到的部分是,在我父母不规范的照顾下,这八条狗可以说“死法各异”。
而这个“死法各异”却变成了我父母餐桌上的一个梗,用来取悦客人“狗还可以这样死”的笑料。
而我作为餐桌赔笑员,甩脸或哭这种选项当然是不可以的。
不仅因为“要听话、懂规矩、识大体”,还因为我其实很清楚,父母这种“调侃”中其实还暗藏一种恶趣味,一种故意想要刺激孩子展露脆弱,好以此嘲笑孩子、从而获得“高人一等”快感的恶趣味。

养了八年,外婆不小心牵丢了,我妈让我“不要哭闹免得老人家伤心”
说来惭愧,我花了足足八条狗的性命才明白父母的确不会重视小生命 或者说太重视我的感受,我也无力阻止他们继续养宠物。
所以我再次使用逃避*法大**,也就是把自己封闭起来。
再买新的宠物,我不为它取名、不遛它、不陪它玩。我把自己封闭起来,拒绝对它付出感情,以此直接切断展露脆弱的机会,避免受伤。
但与此同时也斩断了和他人建立亲密关系的机会。因为没有人会爱上一个心灵封闭的人。
也是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才开始承认自己的真实感受:
家应该是一个让人感到温暖的地方。如果家一直让你坚强,那么那里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家。
所有这些分析,虽然看起来都是在责怪父母(真的也是,而且作为成年人合理怪别人的机会很少,怪原生家庭的机会非常难能可贵!),但 比怪父母更重要的,其实是让我承认自己的真实感受。
宣泄感情一时爽,但之后的自我康复却更重要。
而敢于承认自己受过伤害,像《心灵捕手》男主一样哭一顿,是疗伤的第一步。
也是在承认之后,我才能静下心进一步分析:
这些童年创伤中,哪些是父母的错,哪些是我自己的懦弱。
把本该属于父母的那份羞耻还给父母,我才能抓住真实的自己,从而接受不完美的自己,承认自己也还不错,从而学会更和平地与自己相处。
其实我也不能提供太多经验,我到现在也时不时陷入到童年思维方式或者自怜之中,以至于不得不写了篇祥林嫂日记来发泄。
但我坚信的是,一个人虽然可能永远都无法摆脱童年创伤,但知晓它就是很大的进步。
毕竟康复的诀窍,说白了就在通过审视童年创伤来认识真实的自己、接受不完美的自己、学会自己爱自己。
虽然我现在还没做到,但我相信的是,在我真正接受不完美的自己的那天,也许我也能接受父母的不完美。
一位人美心善的姐姐跟我描述的是——
“那一瞬间,他们对我的好全部重新涌入脑海里”。
我也渐渐意识到,对于父母,虽然很矛盾,但 我只有先恨他们,我才能认识、理解他们。
只有理解了他们,我才能重新爱上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