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论交友，我不可谓不杂，三教九流都有。古诸葛孔明交友有三则，友直、友谅、友多闻。三者有一，便可成友。三者皆备者，则诸葛先生当年也曾大叹少矣。若细数起来，在我的好友之中，有一位不事张扬，年岁并不老却颇具长者风范的学者，他就是任职于故宫博物院的著名书法家、篆刻家王玉书先生。
图为王玉书
在上世纪末，十一世班禅的选定曾轰动海内外。然而，代表班禅无上权力的金印，却很少有人知道是玉书先生奉篆印文的。此前，他曾应萨马兰奇、池田大作以及台湾故宫博物院院长秦孝仪等不少海内外名人制印，不仅被世界名人中心聘为名誉顾问，还被授予“世界优秀艺术家”的称号。迄今为止，他已先后制印六千多方，被中外众多名家珍藏。
我与玉书认识很早，十多年前，我们的书法作品皆入选《中国当代名人名作展》。在展馆内，我们结伴徜徉，长须良久，大有相见恨晚之感，此前，在一位著名女摄影家的家里，我曾与他晤面，一见如故。而后，我应邀赠送拙作《末代皇帝的后半生》一书，他回赠我隽意深邃的书法一幅，自此交往多年未断。
数年前，玉书携夫人金文媛首次来寒舍做客，我印象颇深。金文媛贤惠，品质气度尤佳，但头发稀疏，显得略比玉书苍老，一问才知他妻子比他大几岁。二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看得出玉书大事小事皆听其言。
贤妻过世时，他悲哀泣极。为派遣他的郁闷心境，我为他介绍对象，他始终未允。他对妻子之恩，没齿不忘。玉书出生在京郊平谷，早年在当地习医，精谙儿科、妇科之道，姻缘情趣相投，与同医院的金文媛结为连理，当时被称为“金玉良缘”。玉书岳父就是当年享誉全国的著名金石家金禹民老先生。
王玉书书法和印章作品
金老擅雕印钮，又长于复制古字名画，他的绝艺成故宫以至京城一宝，声名远镇海内外。当时京城内外，无不以金禹民亲自篆刻的一方印章为荣。在金老先生的耳提面命下，玉书弃医而投金石，与妻子双双奉调故宫，潜心研习雕印。
玉书经年夙夜匪懈，临摹故宫珍藏历代名家碑帖、印玺，慧心渐悟，妙手后得。玉书聪慧且为人诚恳，又肯下拙工，颇得泰岳赏识。老人时常拄杖而观玉书练字刻印，亲自致电教化，玉书长进颇快。其字体宗法秦汉，劲秀飘韵，金石之功，印风刚隽，质朴天成，大有乃父之风。
人品贵于印品。当玉书岳父患脑中风，偏瘫在床时，他与贤妻日夜侍奉于床畔，直至其寿终。玉书待人以诚，一诺千金，在朋友圈内有口皆碑。这倒并非他曾为我刻过几方印章，倒是另有一例为证。他曾说过，早晚要给我篆刻一枚好印，就在拓为班禅奉篆印文前后，亲自为我遴选石料，镌制成“连理印”即将我的姓名为别刻在两方印章上，托人送来，使我大为感动。这也成了我的珍贵藏品。
这里还要到处一个外人所不知道的轶事谜底。玉书岳父卧病期间，一些人仰慕其金石大家知名，前来索字求画，金老先生推迟不过，只得由玉书代笔，结果竟然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境地。以致到后来，连他的妻子见了家里没落款的书法作品，都要对他刨根问底：“是父亲写的，还是你写的？”
而今，玉书作品多次获得大奖，他的名字屡屡被收入《中国书画家大辞典》《中国当代艺术家名人录》等辞书中。让我念念不忘的是，玉书对我业余从事末代皇帝的研究，始终鼎力相助，提供过不少有意义的线索。前两年，故宫内检点*物文**时，他忽然发现当年溥仪用过的英文打字机放在他的办公室，便立即打电话给我，建议我前去拍照考证。
王玉书近作
当听说西陵处找到了末代皇帝早年最初择定的墓地，以为文史爱好者找到了玉书，要立一碑以纪念。玉书当即在那天傍晚偕其与我的另一位好友志霜找到我，邀我在一小餐馆酌酒相商。他力荐我撰文（理由是我曾为末代皇帝溥仪捉刀题写过墓志），他来“书丹”。当时我建议一定要查找考证确切后才能议定，玉书频频点头，并积极张罗。虽然后来我因出差在外，撰文并“书丹”皆有玉书一手承担，但他那对人、对事一丝不苟的处世态度，始终令我难以忘怀。
玉书独善其身，罕沾世俗。几位台湾朋友来京，临行前才找到玉书治印。当时归期紧迫，玉书为使台胞不留遗憾，在酷夏将自己繁琐与屋内，连夜赤膊赶治。临上飞机前，几位台湾友人意外地拿到了精美印章，乐得合不拢嘴。当他们欲以重金酬谢时，玉书分文不取，淡然一笑了之。
当有一次与玉书晤于紫禁城时，我信步走出神武门，眺望天边晚霞映衬下的筒子河的荡漾碧波，不由忆起一句旧诗：玉垒浮云变古今。世道在变，观念在变，艺术也在变。或许，最使我念念不忘的，是那些正直的艺术家一代一代禀承的袭世人品。
无疑，王玉书是他们之中的一位传人。
2004年刊登于《人生》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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