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渝“告水”或者叫“告子水”,相信很多人都喝过。
小时候调皮捣蛋,相信曾经被打得“告[jī]过。
缺吃少穿年代,相信都“告贷”过,个别年辰——比如1975年广安大旱,就有广安饥民到重庆北碚、九龙坡的糖厂抢食糖渣,也是一种“告化”。
“告水”“告化/花”说的地方不少,而“告[jī]”目前所知只在川西南和广安一带才说。
一、“告水”
在公路、汽车出现以前,牛拉马扯、“11号”(走路)是“主要交通工具”,走到哪里黑就在哪里歇,因此石板路边的栈房、幺店子就是最好的旅馆和酒店。有个流传颇广的笑话,现在说出来,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笑点”在哪里。
店主:客官:今天吃“楼上”吗还是吃“楼下”?
房客:(不知就里)吃楼上!
方可估计“楼上”的可能要比楼下的好,结果端来的是“豆腐渣”——滤豆浆时,豆浆在(包帕)“楼下”,豆渣在“楼上”。
店主:客官:今天吃“楼上”吗还是吃“楼下”?
房客:(已知就里)吃楼下!
上回上了当,这回调换一下,结果照样上当:端来的是“告水”——榨豆腐时,豆腐在(筛子)“楼上”,“告水”在“楼下”。
“告水”是什么?豆浆煮沸后加石膏或泹水凝固成豆腐后剩下的水。泹水(胆水)学名盐卤,是由海水或盐湖水制盐后,残留于盐池内的母液,主要成分有氯化镁、硫酸钙、氯化钙及氯化钠等,味苦,有毒。蒸发冷却后析出氯化镁结晶,称为卤块(胆巴),是制豆腐常用的凝固剂,能使豆浆中的蛋白质凝结成凝胶,把水分析出来。用盐卤做凝固剂制成的豆腐,硬度、弹性和韧性较强,称为老豆腐,或北豆腐、硬豆腐。谚语云: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磨制石膏水制作的豆花告水喝了可以润肠清火,吃了火锅,喝一碗告水,保管不上火。而今有的地方打招牌“石磨石膏豆花”,尝了一下,似乎是“挂的羊头,卖的狗肉”,不是石膏豆花,而是“盐卤豆花”,不知道盐卤告水还有不有“败火”的药用作用。胆巴有毒,要慎用。《白毛女》里杨白劳就是喝胆水致死的。
告水:<名>豆腐点清后的汤。西南官话。贵州沿河。
窖水:用盐卤水洒入豆浆而滤出豆腐、豆花之后所澄的淡黄色清水。(《重庆方言词解》)
成都一般也写作“窖水”,见《汉语方言大词典》,但奇怪的是,《四川方言词典》却未见此词。湖北天门称豆腐花为“窖子豆腐”。“告水”“窖水”“窖子”的“告、窖”如何写?“灏”字是也。
《说文·水部》:“灏,豆汁也。”桂馥义证引赵宧光曰:“释氏以灏浴身,故四月八日以豆浴佛。”《玉篇·水部》:“灏,煮豆汁。”胡老切,上晧匣。宵部。
“灏”本来是豆汁(豆浆),今天的“灏水”是其引申。今川北南江称豆浆稀饭为“灏子水稀饭”,犹有“豆汁”义。详蒋宗福先生《四川方言词源》。
《合并字学集韵·好韵·见(洪)母》:灏,钩老切。
这与今天的方言音是一致的。
笔者要说的是:“灏”既然是“豆汁”,按照“声衍韵失”的汉语音义演变规律,它的上、下游是什么呢?答曰:就是它本身。
灏:原本《玉篇》公道、公禫二切。
S.2071《切韵˙感韵》:“豆汁。”
《合并字学集韵˙敢韵˙见(洪)母》:庚俺切。
“禫”,徒感切。“禫”是闭口韵,有[-am→an]演变路径。
也就是“灏[-m]→灏[-n]→灏”自成系组。
豆腐,蜀地曾经叫“黎祁”:
“拭盘堆连展,洗鬴煮黎祁。”自注:“蜀人以名豆腐。”(宋陆游《邻曲》诗)
新舂䆉稏滑如珠,旋压犁祁软胜酥。(陆游《山庖》)
淮南王弄术成豆腐,豆腐一名黎祁。”(清郝懿行《证俗文》卷一)
或者叫“来其”:
乡语谓豆腐为来其。”(元代虞集《豆腐三德赞》)
虞集五世祖虞允文籍贯四川仁寿,看来“来其”还是“蜀语”。为什么蜀地豆腐叫这么个名字,至今还不清楚。
三、告□[jī]
告□[jī]:(动)求饶(川西南):这回抓倒非整得他下话告[jī]不可!(《四川方言词典》)
“告□[jī]”,广安话也说,告饶、求饶;投降;作揖磕头:打得他作揖磕[gó]头不住告[jī]。它跟宁夏银川(兰银官话)的“告揖”(作揖)意思可能很接近。
从“告□[jī]”的“求饶”义分析,“告”应该是“请求、乞求”的意思,比较常用:告贷、告饶。
《尔雅·释言》:“告,请也。”郭璞注:“求请也。”
“国有饥馑,卿出告籴,古之制也。”韦昭注:“告,请也。”(《国语·鲁语上》)
那“[jī]”是什么呢?
或以为是“告急”。
《玉篇·心部》:“迫切也。”
“其语出于性有宽急。”刘昞注:“急,急切。”(《人物志·材能》)
“君子周急不济富。”朱熹集注:“急,穷迫也。”(《论语·雍也》)
“告[jī]”是“因急而乞求”,有增字为训之嫌。
或以为是“告乞”。“乞”求也。“告乞”,乞求、求乞。
父亡弟幼,遇岁饥,母老病笃,赵诣乡里告乞,言辞哀苦,乡里怜之,各分升米,遂得免。(《南史·孝义传上·吴康之妻赵》)
这主要用于“乞讨告贷”上,似乎也是不很准确。
或以为是“告稽”。
稽:《玄应音义》卷十四“稽首”注引《说文》:“下首也。”
“貂勃避席稽首。”胡三省注:“稽,下首拜也。”(《资治通鉴·周纪四》)
“张绣稽服。”吕向注:“稽,拜也。”(《文选·潘勖<册魏公九锡文>》)
这个意思应该比较靠谱:告稽,作揖磕头求饶。虽然稽首义一般放在“康礼切”一音下,但也不排除方言中有读如“古奚切”音的。川渝比“”更普遍的说法是“下矮桩”意思跟“下首拜”很接近。
三、“告花儿”之“告”
告花儿、告花子,乞丐也。是“告花子”、“告化子”还是“叫花/化子”,抑或是“教化子”?
告花儿:乞丐,也叫“告花子”、“讨口子”。【按】此词本当记作“教化子”。《敦煌变文集·维摩诘经讲经文》:“有心凭机以*吟呻**,无力杖梨而教化。”此处 “教化”义即“乞讨”,动词。又宋无名氏《张协状元》第三十九出:“教化归乡为没钱。”这里“教化”为名词乞丐。在元代杂剧剧本中,也有写作“叫化”的。从语音分析,中古“教”为见母二等韵字,与重庆话“告”基本同音;而中古“叫”为见母四等韵字,读音与今音相同,与今“告”音不同。因此,重庆话此词源于“教化”而不是“叫化”。(《重庆方言词解》)
按:如果从“乞求、乞讨、求取”义看,当以作“告化”为宜。“化”,“募化”“化缘”之“化”。“告、化”平列。《四川方言词典》《四川方言词源》均作“告化”,虽未解释“告、化”之义,但用字还是很准的。纯粹从“韵等”去解释,可能适合中原音,其他方言容有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