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哥赶到家的那天,已是年尖尖了。天正下着雪粒子,伴着凛冽的寒风,雪粒子打在二哥灶屋的瓦背上,哔哔剥剥,像敲在二哥的耳鼓上,清晰空灵。
二哥差不多每年都是这个时候回家。以前是与嫂子挤汽车、赶火车,一路上颠簸与饥寒,无比辛苦。如今,坐上了儿子开的车,结伴而回,少了周转之苦,但春运高峰,拥堵与劳累,是回家旅途的另一种困顿。
与所有的打工者一样,不论在外边吃了多少苦,也不论挣钱多与少,都会在春节临近的时刻,一路雪雨风霜,赶回家里,回到熟悉的家。
还未来得及收起一身的疲惫,第二天,二哥就开始为新年忙碌起来。
每年,二哥很晚才回到家,很早便出门打拼,前后仅十余天时间,匆匆忙忙,家里要办的事却很多。
首先就是把三间屋子里里外外,清扫一新,贴上红通通的对联。半天的忙碌,冷清的家,一下子,就变得热闹喜庆起来。
二哥很少在家里住,房子经不起岁月的剥蚀和风雨的侵扰,许多地方需要缝缝补补了。灶屋的边梁塌了,二哥找来横梁,冒着风雪,先揭开鳞鳞屋瓦,把横梁垫在椽皮上,再用木料把横梁顶起来,使塌陷的灶屋顶,回复如初。这屋子的梁椽,在二哥不在家的日子里,默默地负起无声的重托。没有人留意它的存在,可岁月的力量,在它身上留下日渐腐败的痕迹,记录着每一刻的阴晴圆缺和雨雪风霜。人与人的悲伤是不相通的,可二哥懂得每一根梁椽的纠结与等待。
这三间红砖房,建好已有二十多年了,看上去依旧有八成新。二哥一家住的时间很少,彼此少有亲密接触。二哥在岁月中渐渐变老,房子独守在山洼里,却没有多少机会目睹二哥变老的过程,好似青山依在,物是人非。这些年,随着年龄的增长,二哥希望自己早点稳定下来,回到家乡,做点小生意,过安安稳稳的日子,不要再这样像候鸟一样,奔奔波波了。可心中的目标总在远处,看不真切,更难以触摸和抵达,加上不期而至的糟心的事,让二哥不得不继续往前奔跑,再苦再累即便崩溃得想哭,也只能把眼泪化成苦笑。
“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但并非每份奋斗都能换来幸福。这么多年,二哥为生活而狂奔,可现实是如此坚硬,如此困难。幸好在二哥身上,有一种难得的品质,就是对生活的乐观和豁达。“乡心新岁切,天畔独潸然。”每到腊月,年味渐浓,在外务工的二哥开始想念老家。作为远在他乡的游子,骨子里仍有衣锦还乡的情结。但工作的羁绊、压力,让二哥这样的打工者不得不卑微地面对现实。内心对故乡的思念,经过几百个日夜的沉淀,已经无法抑制,收起所有的犹豫与困惑,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回过年,二哥内心的情感才得以释怀。
旧岁年年过,新燕识檐归。作为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二哥懂得老家的真实状况,并非诗意中的世外桃源和田园牧歌,而是重启炉灶的艰辛和不便。但二哥总爱用零星的记忆片段,拼接、修饰着家里的温馨,总念着家里的点点滴滴。离别久了,甚至连家里的鸡鸣犬吠都觉得是最好听的音乐。
在家里,二哥可以暂时放下厂子里的焦虑,穿着肥大的衣服,在山上山下自由地行走,享受熟悉的泥土和山风的气息。二哥到姐姐家买了些土猪肉。他喜欢家乡的味道,添加适量的盐,用柴火灶一煮,就是地道的美食,一家人聚在一起,就能吃出一种情感,一种幸福。
“父母在,家就在。父母不在,我们只是故乡的过客。”有人这样认为。可二哥觉得,父母在,回家有一份期盼和依恋。父母不在了,作为故乡土生土长的山里人,更应该主动担当起家的“烟火”,让家的那份温暖延续,让兄弟姐妹感受到家依然在,这是一种传承,也是一种朴实真挚的情怀。回老家,即便是不能回报桑梓,至少也能给冷清的家乡增加一点“人气”!
今年二哥最为自豪的,是在镇上购了地,与别人搭伙建了房。利用回家的这几天,二哥与合伙人商量好新房的事,只待装修入住了。到街上建房,我们父辈便有了这个打算,可由于家里条件限制,这个理想,到了二哥手里才实现。这乡里到街上的短短一步,整整走了近七十年。接下来房子的装修,还需要一笔不少的开支,够二哥努力的了,可充满了希望。有希望的日子,就是幸福的日子。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正月初三,我回到家里,家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如此让人亲切与温暖。
与二哥坐在一起,屋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屋内,喜气洋洋,温暖如春。火盆里燃起通红的炭火,旺旺的。炭是二哥儿媳家的,烧起来,火大时长。“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其实我是半杯也不能饮的,但和二哥坐一起,喝了一碗,又来了一碗。沁甜的米酒,是童年的味道,是我们成长的记忆。
二哥比我大得不多,但他比我懂得多。家乡的逸闻趣事,他记得真切,讲起来,也是头头是道。我每次回来,都希望和他多呆呆,听听他讲讲过去的事儿,就像当年围坐在父亲身旁一样。二哥性情温和,是一家人最倚重最信赖的人。母亲病危的那年,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是:“叫老社(我二哥的小名)回来……”可等没等到二哥赶回来,母亲早已匆匆而去了,虽然没能见了最后一面,但在那一刻,母亲的心里话首先想到是讲给二哥听。
过去的,没有谁能拦住不让他过去,又有谁能制止不许它再来。这山野的春天,有点忧郁,有点寂寞。那呼啸的寒风,像母亲唤儿声声。看到二哥,我们就能懂得母亲对儿女的深情。
正月初六,我打电话给二哥,约他到我家吃顿饭。电话里,二哥告诉我,他正准备启程去打工了,不能来了。
放下电话,看着窗外低沉的阴云和无边的寒风,我怅然若失。山坡上那棵孤独的枫树,掉光了叶子,在寒风中裸露出风骨,显足了力量。二哥几乎没有暖热身子,又要闪进初春的嗖嗖冷风了。看到枫树,我仿佛看到了二哥略显单薄的身子。
打开手机,我看到了二哥发在家人微信群里的小诗《故乡的云》——
“雨水打湿了玻璃
家乡的倩影远离了视线
朦胧中
母亲的目光在曲折小径中追随
年少的我
总是忽视了母亲的眼泪
走得那么匆忙
与候鸟齐飞
远方的梦啊
行囊将岁月荒废
一无所有的我
母亲已化成青山绿水
我不想走”
读着,读着,我的眼睛模糊了,只能听到了初春白雪飘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