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人故事(十一)
连志
我这六十多年过来的夜晚,用过三种照明灯一一白炽灯、煤油灯、日光灯。点蜡烛不算。
先讲白炽灯。
白炽灯。就是爱迪生发明的钨丝灯泡。
这灯光带一点儿红光。
是存着温暖记忆的灯光。
父亲是广东梅县大埔客家人,中等个头,稍瘦,高而挺直的鼻梁,双眼不大。他一生带着客家口音,轻微的客家口音。我读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父亲加夜班,有时带我去他的办公室,他是福建省委*党**校的教员,他研究专业,备课,在白炽灯下阅读思考抽烟。我在一边做作业和看小人书。
他抽的是“光荣”、“青鸟”牌香烟,有时也抽“大前门”、“凤凰”牌香烟。

福建省委*党**校大楼
*党**校的五层办公大楼外墙是淡黄色的。父亲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对着一座小山,相隔约百米,中间是菜地,教员们在地里种蚕豆,花生,蔬菜。小山的一侧,靠近了小柳村菜农郑同政的屋子,他家是我父亲“社教”、“四清”工作的“蹲点户”。
小山植物密布,松柳芒果树番石榴树竹子夜来香混生,二位校领导住在小山的二层小楼里。我稍大些,在运动中,二位领导被赶走了,我们去玩的次数增多,记得采下的番石榴味道很古怪,没有熟透的话,一口咬进口中很苦涩。

夏季的夜晚,父亲办公室亮着灯光,窗外小山楼房里也亮着灯光。金龟、蝼蛄、蜢蚱、牵牛、白翅小蝴蝶寻找光源飞进窗里。我高兴地去捕捉嗡嗡叫的金龟子,用缝衣服的线绑住它们的后腿,牵线放它们飞行,看着它们闪着金光的绿翅高频率地拍动。它们有一双非常漂亮的小翅膀,金壳翅膀下藏着棕色的薄翼。父亲会给我空着火柴盒,让我把金龟子装进去带回家。捉到了蝼蛄,惊讶它一双前爪子的有力,捉到尖头绿蜢蚱,小心它会吐一口黄水。小白蝶无趣,不理它。如果是不知好歹的蝉虫一头撞进来,我又紧张又兴奋,配合父亲一起捉住它们,飞进来都是公蝉虫,它们冲向灯泡,被抓住时会大喊大叫,父亲找出大点的纸盒装入让我带回家玩。是用缝衣服的线绑住脖子玩。

不仅我在夜晚陪伴父亲,还有其他的孩子,如我家邻居殷家高家孔家郝家的孩子。父亲办公室楼上是单位领导郑奇方的办公室,我听到楼上传来的轻微响动声,心想,是不是郑家孩子也从他们家的大院来陪父亲了。
冬天的夜晚,我穿着小棉袄在灯下陪父亲,边做作业边吃炒黄豆炸花生。父亲不穿棉衣,他的中山装外套里有二层毛衣。有时,*党**建教研室的何应卿叔叔会来谈事,何叔叔大脸大眼浓眉络腮胡子,长相威严,个头比我父亲大,我们叫他“大胡子叔叔”。他也是梅县大埔人,跟我父亲一样,从闽粤赣边区出来的。大女儿是我乌山小学同班同学。
他的这个大女儿,后来去了德国,与辅导我高考的福州三中范守统校长的留德小儿子谈恋爱,后来分手。范家小儿子娶了德国白人姑娘。
关于何叔叔,我还有一次深刻的记忆。一九九二年元旦,我从广州的工作单位回福州探亲。一天夜晚,何叔叔来我家,在客厅的白炽灯下,我听到他与我父亲谈论十月将召开*党**的十四大,这两个大埔客家人遗憾地说,福建省以三明为试点,在抓“精神文明建设”,务虚了,交不出改开经验,看来只有老家广东珠三角可以拿出一些经验。事后果然如此。
新华社社长穆青和广东分社社长胡国华,在广东深入调研采访后,于一九九二年一月底,写出了总结了广东改开经验的《珠江起风帆》长篇通讯,刊登在《人民日报》头版头条。这为*党**的十四大提供了改开经验参考。
那时我在广东分社的《体育参考》报社当编辑,要去《南方日报》社排版,路过评报栏时,见《风帆起珠江》这篇文章贴在报.栏里,旁边有很多批注。印象深的是“文章大手笔,总结了我们广东经验”、“我们(指南方日报社)为什么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这有什么奇怪的。广东被评论为“只会生孩子,不会起名字”。
何叔叔那时候,己经担任福建省委*党**校*党**建教研室主任好些年了。
记得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那时我被借调在福州的省工交大院干活,那天休息,特别冷,下起了细碎的小雪。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传来了周恩来总理逝世的恶耗,人们惊呆了。父亲闻讯穿上大衣,围上围巾,骑单车出去了。他晚上回来,我问他干啥去了,在白炽光灯下,他说去找何叔叔。他叹息道,担心张某桥当总理啊!
后来围绕着周总理逝世发生的种种事件,总使我想起那夜父亲在灯下忧郁的目光。
父亲做的客家菜我们孩子们很爱吃,如炒肉片炖排骨,我家曾经住在福州的省冶金设计院平房里,厨房简陋光线不好,要亮着灯泡才能做饭炒菜。我们望着他不高大的背景和浓密的黑发,在饭菜香味中我们享受到父爱的温暖。
他是穷苦的农家子弟,幼时丧父,九岁放牛,大水牛不慎跌入山路夹隙里拉不出来,他急得大哭,跑回家找大人帮忙,但还是无法拉出,只能就地宰杀。这事他记了一辈子。因为他会念书,村里连姓祠堂用公田收的谷子,每年给他两担供他念到高中,他得勤工俭学。
他喜欢吃肉,不爱吃青菜。我们不指望他炒青菜端上桌。他少儿时代吃肉太少。
他一直工作到六十五岁。八十六岁时还跟我说发表了两篇*党**史研究文章,加起来约五六千字。我笑问拿了多少稿费?他说给了一百元,意思意思。我开玩笑说,这稿费可能是你们单位卖旧报纸旧杂志的钱吧。
他的单位正厅级,是省委办公厅属下的清水衙门,一把手是我厦大77级陈学兄,来慰问父亲时给了二百元。父亲很当一回事地告诉我。
他六十多岁时,开始重视和支持整理出版连姓研究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