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的时光
作者:苏黎瑞

看着天气极好,奶奶颇有游玩兴致,遂陪她回到故地二宜楼去走走。

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福建华安二宜楼虽然离老家不过数公里的路程,百来岁的奶奶却与之阔别数十年了。步上大门石阶,和奶奶素不相识的土楼人家笑脸相迎,应是知故人归来。

来到故园,奶奶心情极佳,惊叹于土楼环境的变美变干净之余,问起土楼内的旧相识们,却连土楼里年岁最大的老人也要比奶奶年轻了十来岁。“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这些过来热情问侯奶奶的“儿童”们,与奶奶一起泡茶叙旧。

烧水煮泉,一应茶具排开,茶水入盏,茶香扑鼻而来。老人们把盏既话桑麻,也话沧桑,更多是闲闲茶话。由此时光呼啸倒流,回到了我所不熟识的过去。据《华安县志》记载:“据传唐*开代**始,仙都、茶烘(华丰)已有产茶。”县城华丰镇古称“茶烘”,即因制茶作坊云集而得名。品茶制茶是华安人由来已久的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及至茶叶贸易的繁荣,也可从古代海上丝绸之路上作出极多的考证。

改革开放后,仙都茶叶贸易又开始焕发出了生机。父母莳几亩薄田之余,时间和精力大多用在管理茶园上了。茶叶的收成关乎着他们仨个孩子的学费,可谓极其用心。仙都处丘陵地带,茶园亦随类赋形。茶园处于平坦地区的,周边溪渠纵横交错,有游鱼河蚬之类可任嬉戏于塘中溪畔;位于高山云深处者,有野果山花之属可任驰骋于山沟峰顶。父母时常荷锄往来于茶园之间,或垦荒或锄草。每到茶季,则身背茶篓,更是日出而作,踏月色而回,忙得不可开交。那时,不谙世事的我随着父母到茶园里采茶,总是象征性的摘一些茶叶,注意力便被各种好玩的事物给吸引过去了。采茶时,他们的双手在绿叶间似蜻蜓点水般轻快飞舞。有人写了采茶诗:“小芽初嫩意犹酣,纤纤十指择来巧”,其实茶农的手哪来的纤纤,他们手心里无不长着厚厚的老茧。灵巧是必备的,那一双双粗糙的手如有魔力一般,三叶一芯的嫩叶被一把把的采下,尽入竹篓中。

采撷回来的茶,要经过一系列的加工,更是不得一丝空闲。旧时的茶,全部手工而制,来不得半点偷懒省力的取巧。待到烘培与揉捻的工序时,父亲总要排开几口大铁锅,堆起木炭。起火,扇风,燃旺,盖上草木灰控制火侯,再架上竹烘笼。把茶叶平铺摊开在烘笼上的铁丝网上进行烘培,再轮番地取下装进布袋里拧成球状,尽全身之力进行揉制。数次过后,火炭如星,茶香飘荡,处村庄外之远,亦会有茶人闻香而至品茶。等茶叶堆拢在一起装进了布袋,发出沙沙的声响。自会有茶客前来收茶,品评之时,父亲因不眠不休而熬红了的双眼露出了笑意,母亲则开心地开始盘算起茶叶卖出的价,该怎么合理安排学费和家用了。

茶不温不火地炭培,不徐不急地揉捻,茶香越来越浓郁,就像农人的平淡生活一样,过着过着,日子越来越红火。父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而我的时光也在鱼虫之乐、花鸟之趣中不知不觉地飞逝。1992那年,我随父母到两三公里外的大尖山上去采茶。在这省道上骑着自行车,可这泥路的状况不太好,晴天扬尘,雨天行车如犁地。等弃车翻山越岭,及至茶园,皆已累得人仰马翻了。不待坐下好好歇息一番,父母赶紧背好茶篓,投入采茶工作了。我耍赖,多休息了片刻才加入行列。那时已开始懂得父母劳作之辛苦,虽然对茶园边上的哆尼等野果垂涎三尺,只待他们说道可以休息之时,就放马南山撒欢儿去。他们怜惜我,继续开工时并不催我,任我没心没肺地马儿不收缰。一次劳作间的休息时,父亲感叹地说:“这茶园太过高远,如果孩子明年考上大学和中专,我也不这么拼了,这茶园不要了。”至次年,哥哥和姐姐果然把茶篓换成背包,去漳州市读书了。虽然那时仙都镇的主干道和省道已经打上水泥路,往返的路程轻松了许多,父亲还是遵从自己的诺言,废弃了大尖山上的茶园。毕竟年岁渐长,高远的茶山已然看顾得力不从心了。虽然少了个茶园,可是生活条件相对还是比以往好了许多,父母继续守着几亩田地,供养孩子们读书。后来,哥哥姐姐毕业时,父亲又开心地放弃山上一些茶园,仅余离家较近的几分地的茶园了。彼时,在细品父亲亲手制作的茶叶时,茶香依旧,却发现有白霜落在父亲的双鬓,母亲的脸上也多了皱纹。即便如此,生活越来越有盼头,让他们都欣然欢悦。

到了上世纪末,华安的茶产业达到了鼎盛时期。特别是仙都镇,从2004年开始推进无公害优质茶基地建设,98%以上的农田种植了优质茶。父亲莳弄的稻田也不例外,改成了茶园。当年栽种,次年连成本带收益,让父亲和家乡父老们个个喜笑颜开。那时家家户户从事的工作几乎都和茶产业相关,每到收茶季节,到处是繁忙的景象。改革开放给大家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活跃的茶叶市场让茶农们的好日子翻开了新的一页,起新厝建高楼,一个个新村建设起来。人们却并不就此小富即安,又着手改善起茶文化环境。后来,茶叶生态旅游成了华安县首推的新兴产业,有茶企充分利用了茶园周边生态优势,在大尖山上率先建起了哈龙峰生态有机茶叶观光园,毗邻世界文化遗产--大地土楼群。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果不其然。从山下沿新修的水泥路蜿蜒而上,一路桂花、金丝楠木、降香黄檀等名贵树种相迎相送。在茶园里套种名贵苗木,改善茶园生态环境是本地茶园的特色。待扑面茶香袭人,便已到达生态有机茶基地,茶厂里制茶师傅忙碌其间。这些坚持手工制作的茶,依然保留着原汁原味的熟悉味道。

观光园在老同学阿菊夫妇的合力打造下,日趋完善。望月亭、茶博物馆、小木屋、天香长廊及登山步道等各自错落有致,与绵延青山和茶园融为一体,令人流连忘返。往山下村镇望去,儿时行走的黄土路已被整洁宽阔的柏油路所取代,道旁花木连绵;低矮破旧楼房旧貌换新颜,一幢幢高楼鳞次栉比;阡陌交错,一座座茶园正绿意盎然……好一幅日新月异快速发展的新农村画卷。

某天在大尖山观景台上,时已日暮。听飞鸟在枝头相与呼应,身边古松虬枝苍劲,更兼空谷传来行云流水的古琴之韵,此情此景,以李白诗之“盘白石兮坐素月,琴《松风》兮寂万壑”来形容极为贴切。在观景台上品茶听琴。凉风送爽,不觉夜暮降临,月色如水,青山万壑静沐于其下。笑语晏晏间,我正待饮茶,却见茶杯里落了一抹月色,一抬眼,一轮明月挂在老松的虬枝上。

此时偌大的庭院里茶香沁鼻,让我从回忆中又回到眼前。听奶奶和土楼里老者说着过去的故事,倏然百年弹指一挥间,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茶香袅袅,盏里茶水荡漾着,摇乱了映着的一片澄澈的云影天光。端起这盏沉淀了无数光阴的茶,奶奶与老者们尽皆欢颜怡然。在土楼里悠然闲逛的游客循茶香而至,听得有好茶,他们或坐石墩或坐藤椅,也有随意而安,就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等洁茶具,等烧水,等一盏热气腾腾的茶。
来源:华安县融媒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