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哈二三事】青岛流口水叫“哈喇子”,颠倒“哈喇”指流口水人

【喇哈二三事】青岛流口水叫“哈喇子”,颠倒“哈喇”指流口水人

红日坠西,彩霞满天。

他,站在十字路口上坡高处,手中卷着旱烟,张望着或南来或北往,或东奔或西走的行人,从远处黑影盯起,直至近前看清,然后再目送远去。一个村能有多少人呢,他愣愣的站那里,检阅了每个过往的行人。如此,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放学回来几乎每天都能见到。

却没有人搭理他,都知道这个喇哈。

喇哈,原本也有名有姓,只是喇哈叫的多了,叫的开了,名姓倒不常用了。按辈分,我管他叫叔。

【喇哈二三事】青岛流口水叫“哈喇子”,颠倒“哈喇”指流口水人

青岛把口水或者口中流出的唾液,叫做“哈喇子(ha la zi)”。“流着哈喇子”,往往说一个人不干净、不利索。“喇哈”,我们村把“哈喇”两个字颠倒一下,则是指流着口水的人。由一个特点给人起了绰号,叫久了当作名字,倒也还形象传神,甚至个性鲜明。

喇哈不大爱说话,一旦开口容易溢出来唾沫,好像打开了闸门一样,不是嘴角淌出来,就是跟着话飞出来。“喇哈”可能是这么来的,具体我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叫的,也不知道是谁起的。不过,七奶奶并不烦气,“喇哈”、“喇哈”的叫着,比叫名字省事多了。七奶奶是喇哈的娘,一个乐天、善良的小脚老太太。

【喇哈二三事】青岛流口水叫“哈喇子”,颠倒“哈喇”指流口水人

七八岁的孩子在一起,就知道胡作非为,上墙爬屋,掀瓦摸鸟。别人家一看我们这一群老远来了,就像防土匪一样早早哄走。我们爬上他家墙,喇哈要拿着竹竿敲打、吓唬,七奶奶则不允许,担心我们会掉下来,摔着、磕着。她把我们叫下来,不仅给水喝,还给吃的,再给讲故事。卷席筒、孟姜女哭长城、铡美案……她讲的故事很好听,动情处还可以唱上几句。我们跟着赔了些同情的眼泪,也义愤填膺痛斥负心汉陈世美,由衷的敬佩包拯公正不阿秉公执法,故事都来自她家的那台收音机。当她打开收音机收听豫剧、茂腔,喇哈跟我们一起趴在炕上听,而我们往往没有耐心,不一会儿便一哄而散,又出去作了。

七奶奶说喇哈有点彪,也不识数。大概如此。

一天,七奶奶家的母鸡,咯咯哒、咯咯哒的在天井里欢叫着。七奶奶便让喇哈去院子里找找鸡蛋。喇哈果然不负所望,找到了鸡蛋,四只,并且掏了出来,三只鸡蛋占满了左手,右手用手指捏了一只。七奶奶在炕上,隔着窗问“几个蛋”?喇哈随口答道“一把”多。七奶奶一听,高兴坏了,“怪不当地,好几天找不着个蛋。”连忙从炕上爬叉下来,找了一个箢子,频频挪动小脚,跑到天井来收鸡蛋。走近发现,就四只鸡蛋,“我那喇哈来,四个鸡蛋说一把,真不识数。”说完了,自己竟哈哈大笑,不只是笑喇哈不识数,还是看到鸡蛋高兴的笑。在我们农村,10个鸡蛋是“一把”,就像“一打是12个”一样。

这不是喇哈开玩笑,他真的不会数数。喇哈也爱开玩笑,不过那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敢了。

有一天清晨,七奶奶早起,发现玉米撒了一溜,从玉米缸到南墙根,她很警觉地开了大门,墙外以及沿着胡同竟然也有这样一溜。七奶奶下意识想,遭贼了。她闪进院子,跑向玉米缸,掀抬缸盖,无奈水泥缸盖太沉,她怎么能掀得动呢,一个小脚老太太。

她心里焦急呀,连忙进屋,把还在睡觉的七爷爷和大儿子叫起来。爷俩抬起缸盖,玉米并没有少。喇哈站在门口,倚着门框偷偷地傻笑。七奶奶猜想,肯定是这傻子的把戏,便让大儿子擒住喇哈,拿起笤帚疙瘩狠狠一顿痛打。

【喇哈二三事】青岛流口水叫“哈喇子”,颠倒“哈喇”指流口水人

挨完打,喇哈跑了出去,直到晚上吃饭才回家。此后,喇哈知道玩笑一点也不好玩。

【喇哈二三事】青岛流口水叫“哈喇子”,颠倒“哈喇”指流口水人

七奶奶是个善良人,遇到逃荒讨饭的上门,会给人家拿吃的喝的,还会跟人家聊聊家乡的事;也是个热心人,左邻右舍但凡有事,肯定出手相帮,那是不需要三请五邀的。喇哈这一点传承的好。村中心十字街东西向是大坡,无论是独轮车还是拖板车,秋收时满载了粮食,没有人帮助,想爬上坡是非常困难的。北来的、西来的,满载了粮食,想要爬上坡,都会朝喇哈提前喊一声,“老喇,搭把手。”喇哈便会意,赶紧跳下高点,站在下坡处等待推车。

助人为乐,帮助别人就非常热心,也十分快乐,并强劲有力。但是,轮到自己家的农活,他却不大上心,本来又不是一把好手,干累了便生厌烦,就撂挑子,扔下工具,就到十字路口站着。往往广受批评,无奈次数多了,七爷爷也就失去了耐心。这些年村子里引进工厂,占了地给了补偿,他就彻底放下农具,再也不需要去干农活,也不会心生厌烦,有了更多时间去路口,看到来来往往的行人。

喇哈现在还是光棍,五十多岁了。他哥哥在二十多岁时还没有个对象,在农村那可意味着要“打光棍”了。喇哈那时便替哥哥担心,一直担心了十多年,哥哥娶妻生子后,他却没有担心自己,所以至今还光着。也许,他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单身主义,但一个人一颗心自由地稀里糊涂着,一个人一张嘴吃饱了全家不饿。

【喇哈二三事】青岛流口水叫“哈喇子”,颠倒“哈喇”指流口水人

喇哈喜欢钓鱼,他经常扛着竹竿挎着篮子出去,回来时必然鱼满篮子,都是他钓的,会找地方,也会钓鱼。“他是钓鱼好手”,村里人都这么认为,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的想法源于他做的铅坠、绑的鱼钩,要说心灵手巧,喇哈凭这两点也算得上。一块萝卜,切平,挖洞,然后从中间把洞切分开两半,再继续在洞顶端挖一个细孔,用门后细灰,在萝卜洞内涂抹一层,均匀的揉搓一下,再用细竹枝把两半萝卜拼起来,用线缠绑结实,然后在顶端细孔处插入一根细牙签,铅坠的模具完成了。模具是制作铅坠的关键,铅坠大小,以及是否完美,完全取决于模具。随后便简单了,用勺子炼化铅块,注入模具中,铅坠制成了,完美,锃亮,活脱脱一个小号秤砣。对于爱好钓鱼的孩子来讲,如此完美的铅坠,让我们垂涎三尺。虽然全过程学习,但是至今我也没能做成那么精美的铅坠,他教我的“栓牛扣”倒常用,这种系扣绝对结实,除非线断钩折,否则鱼钩绝不可能脱落。

【喇哈二三事】青岛流口水叫“哈喇子”,颠倒“哈喇”指流口水人

先前经常回家,经过十字路口,还是可以看到他:仍然在路口那个高处,却是蹲着,抽着烟,不再是旱烟,而是烟卷。我下车走过去打招呼,他竟掏出烟让我,我接过烟点上,把自己的烟塞到他手里。他朝着我笑一笑,满口牙已被烟熏黄了。

如今,村子*迁拆**了,不知道他搬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