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冯霞
职业:教师
娶一个厉害的儿媳妇是什么体验呢?这一点我想我爷爷和奶奶是最有发言权的。据说当年媒人给二叔介绍二婶的时候,爷爷奶奶都相中了,有知情人士善意地提醒说:“我听说这家的姑娘可厉害着呢!方圆十几里都是出了名儿的!”
爷爷却说:“不怕,只要她讲理就行!”
后来的事实证明,二婶确实是讲理的,只不过她每次讲理的时候,爷爷都讲不过她——二婶的伶牙俐齿、精明泼辣,让过去在家里说一不二的爷爷被治得服服帖帖……
爷爷有两个儿子,我爸是老大,下边三个妹妹,二叔是老小,比我爸整整小了十四岁。长期以来,因为某些特殊原因,我妈跟二婶接触甚少,但自从去年二叔在县城买了新房,两人的关系便越走越近了,更令人奇怪的是,性格年龄生活环境等各方面差距如此大的两个人,竟然找到了共同语言:那就是在一起吐槽我爷爷和我奶奶。
说起来,她们两个人能找到共同的话题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除了年龄相差太大,还有就是住得也比较远,因为我爸妈都在镇上教书,从我记事起,我们家就一直住在镇上,而二叔二婶刚结婚时,先是住在老家的村子里,后来两个人就外出打工,直到去年,他们才从北京回来,在县城买了房子;另一方面,妈妈师范毕业,性格温婉,知书达礼,有什么话习惯憋在心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表达出来,二婶只有小学文化,性格泼辣要强,能说会道,得理不饶人,连跟二叔聊天拉家常,也要争个高低,占个上风;第四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爷爷奶奶对待她们俩人的态度不同:我爸妈成家时,爷爷奶奶趾高气扬、蛮不讲理,没给置办新房,没给添置家具,没给办婚礼,后来也没给带过孩子,这么多年来,几乎没有帮衬过我们家,而面对我二婶,我爷爷奶奶几乎是低声下气的,我二叔娶二婶,爷爷奶奶不仅给盖了新房子,置办了全套的新家具,连二婶坐月子也是奶奶伺候的,他家的孩子也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二叔二婶外出打工那些年,堂弟就一直跟着爷爷奶奶住在村里,直到上初中才离开。
我觉得我妈多年来疏远二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源于对爷爷和奶奶的不满,源于心理上的不平衡。爷爷是很有城府的人,还有一些封建家长的做派,在我妈的心目中,他欺软怕硬,又虚伪又刻薄;而奶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老太太,从来都是唯夫命是从,在我妈心目中,她目光短浅,既不讲理又缺乏是非观念。
据说我妈和我爸结婚的头一年除夕,就被我爷爷立了规矩。具体什么情况我不太清楚,好像是因为我妈跟我爸是自由恋爱,第一次上门,我爷爷说的特别好听,说就这么两个儿子,老二还小,家里会全力以赴帮衬你们。我妈跟我爸领了证之后,爷爷的许多承诺就不作数了。说好了彩礼没有了,说是秋天卖了粮食要为他们打几件新家具,秋天过后又说是那年收成不好,打的粮食不够吃,当初爷爷还答应把我奶奶的缝纫机送给我妈,结果我妈上门去要缝纫机,我爷爷却说缝纫机已经送给我大姑了(那是大姑刚定婚,还没有出嫁)。我妈跟我爸结婚的时候,没有新房,学校领导给腾出了一间宿舍,唯一的属于自己家具就是我爸上学时在宿舍用过的一个小木头柜子,他们睡的两张木板床是跟学校借的,一张旧课桌就是他们的餐桌,还有两个木头板凳,这些都是从学校借来的。
从那以后,我妈就觉得我爷爷是个很虚伪的人,对我爷爷的态度也不像一开始那么恭敬了。可能是感觉到了这一变化,到了那年除夕,全家人欢聚一堂吃年夜饭的时候,我爷爷仗着喝了点酒,竟然开始数落起我妈来了,说他们供我爸上学,把他培养成了人民教师,吃上了公粮,已经很对得起他了,没有义务再给他花钱娶媳妇,说他的钱还要留着给我二叔用呢(那时候二叔才十岁),还说我爸这么优秀的男人,想嫁给他的女人多的是,我妈能找上我爸,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不要不知足。
“我当时就想跟他翻脸,你爸在桌子下一个劲儿地偷偷扯我的袖子,祈求我忍着点。我也觉得大过节的,不想让你爸为难!”我妈说。
可能是我爷爷看到我妈不说话,以为她是胆小懦弱,不敢反抗,所以,越说越起劲儿,指责我妈不懂礼数、不尊重长辈,没有家教。我妈性格温婉很有涵养,但并不代表她软弱好欺负。她终于忍无可忍爆发了,跟我爷爷大吵了一架。我妈说她现在想起来都还生气,当时真想像农村的泼妇一样,掀了桌子然后抄家,用脏话骂他全家,可是又碍于自己教师的身份,怕传出去叫人笑话。而我爸是不敢反抗我爷爷的,看着俩人吵了起来,他劝不住我妈,又怕我爷爷动起手来我妈吃亏,赶紧跑出去叫了村里德高望重的老大爷来帮忙劝架。老大爷一进门就把我爷爷骂了一顿,说:“老冯,就你有家教?大过年的,你这叫干什么呢?传出去不怕全村的人笑话你?人家姑娘也是读过书的,要不然早就上脸上挠你了!”老大爷的老伴儿也来了,好言好语劝了我妈半天,见我妈还气不过,就把我妈领到她家去,过了一个除夕。从那以后,我妈就再也没有去过我奶奶家(我妈反对我用“回”这个字,因为她说那里从来就不是她的家)。
我只记得我小时候,每年腊月快过年的时候,正是学校放寒假,爸爸都会去奶奶家住上几天,有时候带着我,有时候他自己去,但是他从来不要求妈妈跟他去。还有就是每年秋天秋收的时候,学校也会放假,爸爸也会回村里帮忙,但是妈妈从来不去。后来,我再大一点,我也不去了。一方面姑姑们都出嫁了,没有人再陪我玩,另一方面,我也开始明白了妈妈所受的委屈,我觉得我应该站在她这边。农闲的时候,爸爸偶尔会接奶奶来我家住几天,但是爷爷从来没在我家住过。有几次他来镇上办事,也是来家里坐一会儿就走。每次他们来了,妈妈都会去打酒买肉,好吃好喝地招待他们,但就是不怎么跟他们说话。
据说我妈就是在学校的宿舍里生下的我,后来,她休完产假要上班,想让奶奶来帮忙带我,可是奶奶不愿意来。妈妈多方打听,从镇上雇了一个老太太照顾我。那时候雇人看孩子,人家不到你家里来,不像现在的保姆似的,都是你把孩子送到人家家里去,人家一边给你看孩子,一边还要干自己家里的活儿,两边都不耽误。
我妈每天早早起来,上班之前把我送过去,下了班再接回来。有一天中午,她去那家看我,从外边窗户就看见我老老实实的坐在炕上,一动不动。我妈就奇怪,我咋那么听话呢?于是趴了玻璃上偷看,旁边哄我的老太太在纳鞋底,只要看见我有要乱动的苗头,就会晃动着手里的锥子吓唬我,说是要乱动就拿锥子扎我。我妈恍然大悟,原来我是被人家吓得不敢乱动的。我妈越想越心疼,一气之下就把我抱回家,再也不用外人看了。可是,她又要上班,实在没人照顾我,一狠心,她就把工作给辞了。
“多可惜呀!妈妈,你要是不辞职,我们家的日子就不会那样紧巴巴的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小时候妈妈精打细算,巴不得把一分钱扳成两半花的样子,因为她辞职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只能靠爸爸的工资生活。一直到我十岁那年,我们才攒了点钱,盖起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搬出了学校的宿舍。
“那还不都怨*奶奶你**,但凡她能帮上点忙,我也不至于……”每当说到这里,妈妈就会转换话题,开始告诫我“找对象一定要找好人家,不光要看他本人,还要看他的父母,要不然将来有你受罪的时候。”说的我的耳朵都快起老茧了。
就是我们盖房子的那年,二叔娶了二婶,据说花了不少钱,几千块的彩礼(那时我爸爸一个月的工资才四百多),爷爷在村里批了一块地,给他盖了四间新瓦房,里里都是外外崭新的家具。爷爷奶奶还埋怨爸爸没有帮上忙,但是,我们盖房子的钱也不够,还有好多都是爸爸跟同事们借的。妈妈为此又生了好长时间的闷气。
二叔其实跟爸爸很亲的,小时候他是爸爸的跟屁虫,后来他来镇上念初中,不想吃学校的饭,就天天来我家蹭饭吃。再后来他长大了,也没考上高中,便出去学了货车驾驶技术,成了一名货车司机。那年,得知我家盖房子缺钱,二叔告诉我爸说:“咱爹手里有钱,我回去给你要点!”结果回去一开口,就被爷爷狠狠地骂了一顿,说那钱还要留着给他娶媳妇呢。后来,二叔来我家的次数就少了,面对我爸,他老是觉得心存愧疚。
不得不说,爷爷奶奶确实是很偏心的,这也可以理解:老来得子嘛!二叔是爷爷四十多岁的时候生的,他生了我爸之后,一连又生了三个闺女,本来以为再也不会有儿子,可是没想到,老天爷竟然又赐给他一个儿子,自然就格外重视。只不过虽然爷爷也对二叔寄予厚望,希望他读书成才,可是二叔最终也没念成书。
据说二叔跟二婶订婚时,爷爷也许诺了好多,二婶都一一记在纸上,还让他签字画押。后来催着二婶结婚,二婶就拿出那张纸,说上面的条件只要有一件达不到,都不会跟二叔领结婚证。后来他们结婚了,也不知道爷爷有没有给二婶立过规矩,只听说结婚三个月,二叔就被二婶打破了头,用罐头瓶子。村里人还说,二叔和二婶吵架,爷爷奶奶生怕二叔吃亏,守在旁边也帮了腔,可他们三张嘴愣是没吵过人家一张嘴,据说后来住在同村的二姑也去助战,结局还是以二婶获胜而告终。还有人说二叔跟二婶打架的时候,爷爷奶奶也去帮过忙,但是每次他们一掺和,二叔就被二婶打得更狠。还有一次,二婶气急了,抄起一根木棒打了爷爷,就一下,便让爷爷的腿瘸了两个月。那一架打完,二婶一战成名,不光在家里彻底当家做主了,在村里也没几个人敢惹她了。事实证明,爷爷的确欺软怕硬。不过,往深处推敲,爷爷跟跟二婶的交锋之所以次次都以失败告终,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有二叔这个软肋。
我觉得,我妈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些佩服二婶的,佩服她竟然能把爷爷奶奶治得服服帖帖。但是,二婶的那些手段,我妈是学不来。
二婶是个很能干的女人,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是头脑精明,心灵手巧。二叔在外跑车,她一个人在家种地养猪,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几年下来,两个人攒了不少钱。后来,二叔干脆就不出去给人开车了,他跟亲戚朋友借了点钱,加上自己攒的,买了一辆小货车自己跑运输。可是,好景不长,买车欠的债还没还完,他就出了事故,人倒是没事,可是车几乎报废。债主纷纷上门*债讨**,俩口子东挪西借,爷爷奶奶也拿出了准备养老的积蓄,可还是不够,到底还是骨肉至亲,我爸知道了,竟然背着我妈,偷偷把我家的房子抵押了,帮他还了剩下的债。
为了多挣些钱,早点把欠的债都还上,二叔二婶把年仅七岁孩子扔给了爷爷和奶奶,两个人就到北京打工去了。
经过十几年的努力,他们不仅还完了所有的外债,还攒了不少钱。在城里生活惯了的二婶已经不想回农村了,决定在老家的县城买一套房子。
那时候,我爸已经退休,我家也搬到县城居住了。二叔一家过年回来的时候,我爸带着他们看房子,转遍了县城的售楼处,买上房子以后,又跑前跑后帮他们装修。
房子装修好了以后,二叔二婶就辞了北京的工作,回县城定居了。二婶感激我爸三番五次的帮助,时不时地来串门,每次来都不空着手,不是买水果,就是提着牛奶。由于二叔开车常跑外,堂弟也上大学不在家,我妈常留她在家吃饭,妯娌二人才慢慢变得熟络起来。后来我发现,她们聊的话题,大多都与我我爷爷和奶奶有关,特别是当我爸不在家的时候。
我妈感叹二婶命好,受到公婆的偏爱,说她当年嫁过去第一个除夕就被爷爷立了规矩,现在想起来心里都觉得委屈。二婶却说她也被爷爷立过规矩,当时二叔也在桌子底下拉着她的衣服祈求她忍着点,气得二婶拿起桌上半瓶没吃完的罐头,狠狠地砸了二叔的头,顿时,罐头瓶里的糖水和二叔的血同时流了下来,吓得爷爷再也没敢说废话。
我妈说,当时要不是奶奶不帮她带孩子,害得她丢了工作。可二婶却说,因为进门之后吵过几次架,奶奶也曾放话不给她带孩子,可是二婶有办法,她每天大清早起来,把孩子用被子一裹,就抱到奶奶家去了。有时候奶奶家大门还锁着呢,二婶也不敲门,也不喊,只要望见屋里有人,就把孩子连同被子往奶奶家门口的大石碾盘上一放,然后转身就走。奶奶看见了,生怕他孙子冻着摔着,赶紧从屋里跑出来,把孩子抱回去。
二婶说最让她受不了的就是爷爷奶奶的护短,每次她跟二叔闹矛盾,爷爷奶奶都会不分青红皂白地站在二叔那边,哪怕是二叔有错,他们也会指责她。更可笑的是,她跟二叔吵架,爷爷奶奶会帮着二叔一起骂她;有时候打起来了,爷爷奶奶也不劝架,反而也想动手。都说夫妻没有隔夜仇,每次他们两口子吵完打完,过几天没事儿了,爷爷奶奶却成了不被二婶原谅的恶人。二婶说,其实,他们两口子每次闹矛盾,只要爷爷奶奶老两口不瞎掺合,啥事儿也没有,很快就过去了,但是只要他们一掺合,二婶心里的那个火呀,腾地一下就着起来了,每次不把二叔狠狠揍一顿就不善罢甘休。再说的准确一点,二叔实际上是在替爷爷奶奶挨揍!
一番话说的我妈不由得同情起二叔来了。
“嫂子,你就是太善良,心眼太好了!人善被人欺。我早就看出来了,孩子他爷爷奶奶,最是两个欺软怕硬的人。这几年他们老了,还消停了不少,前几年,那才叫爱挑事儿呢!还总想压着别人一头。不过,我可不吃他那一套。”二婶说。
“还是你厉害,活得潇洒!”我妈笑着说。
“唉!没办法,谁让咱们找的男人都窝囊呢?别人靠不住,只能靠自个儿了!”二婶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