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有毛僧
►第二次见到小红的时候，她死在一家饭店后面的水沟里，赤裸着身体。当时天还没有完全亮，水沟旁的路边上已经站满了人。时候是隆冬，天气格外寒冷，简直是滴水成冰。小红工作的饭店就在我上学的必经路旁。
当时警察还没有赶到，一堆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我挤进人群，远远的看到了小红的尸体。她一丝不挂，头发披在肩上，已经被冰封住了。她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并没有痛苦挣扎的痕迹。水沟里的水很浅，也不像是失足落水。
小红是那个年代在农村饭店里做皮肉生意的女孩，27岁的年龄已经算是很大了。不过，她说话声音特别像个小女孩，行为举止大大咧咧的，很招人喜欢。无论她去了哪家饭店，这家饭店的生意都会好起来，毕竟她比较招人。
然而，她也是个不详的人，无论去了哪儿，都会招来厄运。当我见到她的尸体时，先是格外惋惜，随后是长舒一口气，觉得她的苦难终于熬到头了。因为，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找她了，她可以安安稳稳地永远睡下了。小红的故事，要从当年的楼外楼饭馆讲起。
一
老运河畔有一家五次易主的饭店，每位店主都经营不足半年便换地了，没人知道什么原因。有人说那里生意不好，也有人说那里闹鬼，一般人降不了。自上一家店主走后，该店冷清了约半年，楼宇中布满灰尘，门上的锁也已生锈。这家店的所有者以屋舍失修为名，低价转让。
这一低价转让引来了我堂哥，这位在厨师行学艺多年，自认为有两下子的年轻人。堂哥说要包下这家店，但我伯父觉得那个地方不吉利，坚决不同意。大胆的堂嫂极力支持堂哥，伯父没辙，只能允许。即便是允许了，伯父依然十分担忧，毕竟传言这地方闹鬼。
堂哥包下饭店后，我伯父骑自行车到百里外的某村子请来一位大仙。这位大仙在店的内外念咒三日三夜，念得口吐白沫，口臭满屋。最后，大仙让我堂哥自那日起一个月内不准见星月，见则前功尽弃。堂哥果真连续一个月都是日落后便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也不见客。
一个月后，饭店隆重开张，随后生意极为红火。从夏末开张到中秋，店里一切正常，堂哥极为高兴，认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随着生意越来越好，堂哥与堂嫂合计，招几位带有色情功能的服务员，扩大一下菜的品种。招聘启示贴出不足两周，堂哥便招来了三位姑娘。
两位二十出头，一位稍大点，已经二十七岁，她就是小红。那个时代，饭店的女服务员从事的都是半色情或纯色情的工作。陪酒，陪唱，甚至会陪睡。饭店的二楼有客房，就是给把持不住的客人准备的。偶尔傍晚经过，可以远远的听到男女嘶哑的叫声。
自从添了几个姑娘以来，店里的业绩飙升，成为远近闻名的家常菜馆。很多在附近煤矿上班的人，自认为有点钱，经常过来找小红。小红并不是谁都接，经常撩得客人们骂娘。慢慢的，小红成了饭店的镇店之宝。
二
深秋时节，这个路段上所有饭店的生意转为淡季，堂哥给服务员们放假一周，允许其回家探望。那两位年龄偏小的姑娘，打点行李，当日便走了，小红则留了下来，说不想回家。堂哥给她点补助，允许其留下来照看店门。
深秋的某一天，大风凛冽，寒气逼人，有入冬的兆头。当时姑妈来看我爷爷、奶奶，堂哥叫姑妈到店里吃饭。时候是周六，正好我也在家，嫂子就连我也一同叫了过去。嫂子煮了一锅羊肉汤，做了一桌子菜。我们刚坐下，二哥就叫小红下楼吃饭，惹得嫂子气红了脸。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小红，她多半是在楼上睡着了，双眼有些迷离。她头发很长，有些蓬乱，但脸蛋消瘦，双眼很大，目光清澈。她足足有一米七高，细细的腰上扎了一个粉红色的缎带，在紧身裤的衬托下，她那两条大长腿的轮廓一览无余。我仅仅看了一眼就浑身不自在。
她并没有搭理我和姑妈，而是稍微客气地点了点头。她坐到位置上，很认真地吃了起来。席间堂哥与姑妈聊了很多事情，我没有插话，一直在看小红吃东西。还在上初中的我，无法掩饰对旁边这个大姐姐的好奇。
我的心思全部被她捕捉了，她突然朝我微笑了下，右眼上的的眉毛上下跳动，显得很俏皮。我突然觉得格外不好意思，低下头吃饭。她捂着嘴哈哈大笑了起来。二嫂训斥了她，她也不在乎，继续吃东西。
晚饭罢，大家打起了麻将。小红坐东边，手气非常好。我坐在她旁边看牌，直看得心里发痒。突然小红满面疲倦地告诉大家，她困了，想睡会儿。堂嫂起身送她去一楼里间的一个临时卧室。她躺下后就说了一句“又有人来找我了”便入了梦乡。嫂子当是玩笑，没理会。
三
我补上小红的缺，大家又打了约摸一个小时。我这边的手气出奇的烂，比小红在的时候差得远。打着打着，我也没了兴致。堂嫂见状叫停了打牌，跑进厨房烧水泡茶去了。不一会，堂嫂提一壶热水过来了，为大家泡了一壶龙井。
茶香飘满屋子，一种安静祥和的氛围笼罩着周围。突然，小红的房间里发出了“嘣”的一声响。嫂子连忙走了过去。原来，小红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随后赤脚跳到了地上。嫂子斥责小红，说家里有客，不要胡闹。
小红根本不听，跑出卧室，直奔大门而去。堂哥在这时发现事情不对，一把抓住了小红的胳膊，把她拉了回来。这时的小红嘻嘻哈哈，毫无顾忌，围着屋子乱跑。她说话的声音马上变了，像个几岁大的下男孩。
她一会儿钻到桌子底下，时而站到桌子上。经验丰富的姑妈拉住她，问她是谁。小红用小孩子的声音回答说，她叫笑笑。姑妈继续问她多大了。她笑着回答说，不告诉姑妈。姑妈说，不告诉就不带她玩了。她马上就说自己7岁了。
姑妈问她是哪个村的，她说是王庄的。姑妈问，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她回答说叫王成和。嫂子问，你来这干嘛呐，她说和奶奶一起玩皮球，皮球掉水里了，要去捞皮球。她拉着我姑妈的手就往门口走。堂哥拦住了她。
在屋里跑了这么长时间，她也累了，撅着嘴说要水喝。嫂子给她倒了一大碗白开水。她双手捧着碗就喝，刚喝了一口就很鬼地笑了，说没糖不喝。嫂子去厨房给她拿了些糖放入碗里，随后她一口气把这一碗水给喝了。喝了后就说困了，要奶奶抱。姑妈和二嫂架着她来到卧室，照顾她睡下。
四
一小时后，她醒来了，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问睡了多久，为什么这么累。我们没给她说具体的细节，只是说可能是睡觉的姿势所致。关于这件事，我姑妈说是鬼魂附身，我堂哥、堂嫂认为是轻度神经病，于是起了开掉她的想法。
那年初冬，堂嫂随便找了个理由，将她开除了。她离开我堂哥的饭店后，来到了十几里外的另一家店，当年腊月就死在了店后面的水沟里。自小红走后，我堂哥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差。第二年春天，堂哥不得不列出告示，准备转让该店。
不到一个月，小店被一位南方的生意人接了过来，改成了洗浴房。三个月后，店里锅炉房爆炸了，引起了大火，死伤十多人。最后店主卷款潜逃，三日后在荒野里被逮了。自饭店转让后，堂哥跑起来煤炭生意。
当时马来西亚的国企森达美投巨资修通了京杭运河，跑煤炭成了高利润的生意。饭店的倒闭、小红的死、洗浴城的火灾都成了陈年往事，堂哥、堂嫂过上了新的生活。小红死后次年初秋，堂哥的煤船路过王庄，正值晚饭时分，船上的伙计吵着要下船喝酒。
我堂哥便要他们将船停泊在码头上，下船来到一家店。正吃饭间，堂哥看到河对岸有一处房子修的甚是豪华，但已是布满灰尘。于是，堂哥便问店家怎么回事。店主叹了口气说，这家可够惨的。10年前的某个夏日，王成和带着自己的母亲和儿子来这里。
王成和三代单传，好容易有了个儿子，结果老婆生孩子时难产死了。孩子一直由他奶奶看着。有一天，这孩子在河边玩皮球，皮球落到了水里。小孩子说去捞皮球，结果跌入水中淹死了。孩子的奶奶哪能受得了这个打击，第二天就跳河死了。王成和直接疯了，被关进了疯人院，现在还没出来。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二哥平淡地问。
“笑笑”店主怜惜地说：“来，我给大家再倒点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