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鬼饮亦豪
《陆判》:陵阳朱尔旦,字小明。性豪放,然素钝,一日,文社众饮。或戏之云:“君有豪名,能深夜赴十王殿,负得左廊判官来,众当醵作筵。”盖陵阳有十王殿, 神鬼皆以木雕,妆饰如生。东庑有立判,绿面赤须,貌尤狞恶。或夜闻两廊拷讯声,入者毛皆森竖,故众以此难朱。朱笑起,径去。居无何,门外大呼曰:“我请髯宗师至矣!”众皆起。俄负判入,置几上,奉觞, 酹之三。众睹之,瑟缩不安于座,仍请负去。朱又把酒灌地,祝曰:“门生狂率不文,大宗师谅不为怪。荒舍匪遥,合乘兴来觅饮,幸勿为畛畦。”乃负之去。
次日,众果招饮。抵暮,半醉而归,兴未阑,挑灯独酌。忽有人搴帘入, 视之,则判官也。朱起曰:“意吾殆将死!前夕冒渎,今来加斧锧耶?” 判启浓髯,微笑曰:“非也。昨蒙高义相订,夜偶暇,敬践达人之约。” 朱大悦,牵衣促坐,自起涤器爇火。判曰:“天道温和,可以冷饮。”朱如命, 置瓶案上,奔告家人治肴果。妻闻,大骇,戒勿出。朱不听,立俟治具以出。易盏交酬,始询姓氏。曰:“我陆姓,无名字。”与谈古典,应答如响。问:“知制艺否?”曰:“妍媸亦颇辨之。阴司诵读,与阳世略同。”陆豪饮,一举十觥。朱因竟日饮,遂不觉玉山倾颓,伏几醺睡。 比醒,则残烛昏黄,鬼客已去。
闲翁点评:《陆判》很长,仅取其豪饮。朱尔旦大胆豪爽。在一起喝酒的人恶作剧:你既然胆子壮,敢不敢在十王殿把左廊那个判官扛来?你如果扛来,我们众人做东请你。为什么专挑十王殿左廊呢?因为传说那里常常听到拷打的声音。朱尔旦立即起身,很快把十王殿的左廊判官扛来了。当初胡侃的人看到面目狰狞的判官塑像,吓得上下牙打战,求他赶快扛回去。相比之下,真正胆子大的也就老朱一个。朱尔旦有一天自己在家饮酒,突然一个人掀帘而入,朱尔旦一看,惊㤞莫名,原来是那判官!他倒不是怕鬼,是想得罪了他,那判官前来问罪。他想多了,那判官也是个酒鬼,是应约喝酒来了。很快,老朱与这位姓陆的判官成了好朋友,隔三叉五地就来同饮。
有没有朱尔旦与鬼判官喝酒这事以及后来为朱换心为朱妻换头的事不重要。那是作者要赚噱头。重要的是,敢到十王殿去扛泥塑,再悠悠地放回去。怂恿他去扛的人吓得发抖,是因为那些人心中有鬼,朱尔旦则心中无鬼,坦荡豁达,以为人与泥塑无差别。我既善意请他喝酒,并无伤害之意,泥塑有知也不致加罪!有一颗平常心,何惧之有?
9、豁而不达
《黄英》:马子才,顺天人。世好菊,闻有佳种,必购之,千里不惮。 一日,从客至金陵。归至中途, 遇一少年,丰姿洒落。少年自言:“陶姓。” 谈言骚雅。因与论艺菊之法。马大悦,欣然曰:“仆虽固贫,茅庐可以寄榻。不嫌荒陋,无烦他适。”陶趋车前,向姊咨禀。车中人推帘语,乃二十许绝世美人也。 顾弟言:“屋不厌卑,而院宜得广。”马代诺之,遂与俱归。
第南有荒圃,仅小室三四椽,陶喜,居之。陶一日谓马曰:”君家固不丰,仆日以口腹累知交,胡可为常。为今计,卖菊亦足谋生。”马素介,闻陶言,甚鄙之,陶起而出。自是,马所弃残枝劣种,陶悉掇拾而去。由此不复就马寝食,招之始一至。未几,菊将开,闻其门嚣喧如市。怪之,过而窥焉,见市人买花者,车载肩负,道相属也。其花皆异种,目所未睹。心厌其贪,欲与绝;而又恨其私秘佳本, 遂款其扉,将就诮让。陶出,握手曳入。少间,房中呼“三郎”,陶诺而去。俄献佳肴,烹饪良精。因问:“贵姊胡以不字?”答云:“时未至。“问:“何时?”曰:“四十三月。”又诘:“何说?”但笑不言。尽欢始散。过宿, 又诣之,新插者已盈尺矣。大奇之,苦求其术。至秋,载花去,春尽不归。而马妻病卒。意属黄英,微使人风示之。黄英微笑。意似允许,惟专候陶归而已。年馀,陶竟不至。忽有客自东粤来,寄陶生函信,发之,则嘱姊归马。考其寄书之日,即妻死之日;回忆园中之饮,适四十三月也。大奇之。择日行亲迎礼。黄英既适马,于间壁开扉通南第, 日过课其仆。 马耻以妻富,恒嘱黄英作南北籍,以防淆乱。英曰:“君不愿富,妾亦不能贫也。无已, 析君居: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害。”乃于园中筑茅茨,择美婢往侍马。马安之。然过数日,苦念黄英。招之,不肯至;不得已,反就之。隔宿辄至,以为常。黄英笑曰:“东食西宿,廉者当不如是。”乌亦自笑, 无以对,遂复合居如初。
陶饮素豪,从不见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无对。适过马,马使与陶相较饮。二人纵饮甚欢,相得恨晚。自辰以迄四漏,计各尽百壶。 曾烂醉如泥,沉睡座间。陶起归寝,出门践菊畦,玉山倾倒,委衣于侧, 即地化为菊,高如人;花十馀朵,皆大于拳。马骇绝,告黄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覆以衣,要马俱去,戒勿视。既明而往,则陶卧畦边。马乃悟姊弟菊精也,益敬爱之。而陶自露迹,饮益放,恒自折柬招曾。因与莫逆。值花朝,曾乃造访,以两仆舁药浸白酒一坛,约与共尽。坛将竭,二人犹未甚醉,马潜以一瓻续入之,二人又尽之。曾醉已惫,诸仆负之以去。陶卧地,又化为菊。马见惯不惊,如法拔之,守其旁 以观其变。久之,叶益憔悴。大惧,始告黄英。英闻骇曰:“杀吾弟矣!” 奔视之,根株已枯。痛绝,掐其梗,埋盆中,携入闺中,日灌溉之。马悔恨欲绝,甚怨曾。越数日,闻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渐萌,九月既开,短干粉朵, 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浇以酒则茂。黄英终老, 亦无他异。
闲翁点评:《黄英》篇说的是菊精。马子才是个菊花爱好者,他遇到了姐弟菊花精。因为他们一见如故,所以就都在马氏园安居。马子才自鸣清高,看不惯弟陶培育菊花卖钱,后与姐黄英结婚,又耻于因妻而富,与妻分居。分居不久耐不住寂寞,又回到妻子身边。马这个人不坏,可是假清高很讨厌。从这一点看,他没有一个标准的思维方式,他看到弟陶育菊神奇,技艺非凡人可比,本已震撼;又看见弟陶醉酒化菊,知道两姐弟是菊精,并没有因此疑神疑鬼,仍相处如初,这说明他很豁达。但是他既知道姐弟非凡人,就应该知道自己与她们处事的方法有所不同,不可以贸然模仿。他在看到弟陶醉酒现原形之后黄英的复原操作,见惯不惊,第二次不通知黄英,自己动手,结果,使弟陶“脱氧”太久,死了。仅有豁达是不够的,认知事物仅知道一点皮毛是不够的,马子才与菊精日夜相处,竟不得育菊之要;见黄英拔菊覆衣,去而匆视,他呢,只完成了第一步操作。何其陋也?
10、处变不惊
《庚娘》:金大用,聘尤太守女,字庚娘,丽而贤,逑好甚敦。以流寇之乱,家人离逖,金携家南窜。途遇少年,亦偕妻以逃者,自言广陵王十八,愿为前驱。金喜,行止与俱。至河上,女隐告金曰:“勿与少年同舟,彼屡顾我,目动而色变,中叵测也。”金诺之。 未几日落,水程迢递,漫漫不辨南北。金四顾幽险,颇涉疑怪。……王尽溺金家除庚娘外诸人。庚娘在后,闻一家尽溺,亦不惊,除思对策。王给奉良殷。既暮,曳女求欢,女托体姅,王乃就妇宿。
初更既尽,夫妇喧竞,王吼怒,捽妇出。便闻骨董一声,遂哗言妇溺矣。未几抵金陵,导庚娘至家,登堂见媪,王言:“妇堕水死,新娶此耳。”归房,又欲犯。庚娘笑曰:“三十许男子,尚未经人道耶?市儿初合卺亦须一杯薄浆酒,汝家沃饶,当即不难。清醒相对,是何体段?”王喜,具酒对酌。庚娘执爵,劝酬殷恳。王渐醉,辞不饮。庚娘引巨碗,强媚劝之,王不忍拒,又饮之。于是酣醉,裸脱促寝。庚娘撤器灭烛,托言溲溺,出房,以刀入,暗中以手索王项,王犹捉臂作昵声。庚娘力切之,不死,号而起;又挥之,始殪。媪仿佛有闻,趋问之,女亦杀之。王弟十九觉焉。庚娘知不免,急自刎,刀钝鈌不可入,启户而奔,十九逐之,已投池中矣。呼告居人,救之已死,色丽如生。共验王尸,见窗上一函,开视,则女备述其冤状。群以为烈,谋敛资作殡。
初,金生之溺也,浮片板上,得不死。将晓至淮上,为小舟所救。舟盖富民尹翁,专设以拯溺者。金既苏,诣翁申谢。翁优厚之。留教其子。金以不知亲耗,将往探访,故不决。俄曰:“捞得死叟及媪。”金疑是父母,奔验果然。翁代营棺木。生方哀恸,又白:“拯一溺妇,自言金生其夫。”生挥涕惊出,女子已至,殊非庚娘,乃十八妇也。向金大哭,请勿相弃。金曰:“我方寸已乱,何暇谋人?”妇益悲。尹审其故,喜为天报,劝金纳妇。金以居丧为辞,且将复仇,惧细弱作累。妇曰:“如君言,脱庚娘犹在,将以*仇报**居丧去之耶?”翁以其言善,请暂代收养,金乃许之。卜葬翁媪,妇缞绖哭泣,如丧翁姑。忽传女子诛仇事,洋溢河渠,姓名甚悉。金闻之一快。会有副将军袁公,与尹有旧,适将西发,过尹,见生,大相知爱,请为记室。……夫妇始成合卺之礼。
居数日,携妇诣金陵,将以展庚娘之墓。暂过镇江,欲登金山。漾舟中流,欻一艇过,中有一妪及少妇,怪少妇颇类庚娘。舟疾过,妇自窗中窥金,神情益肖。惊疑不敢追问,急呼曰:“看群鸭儿飞上天耶!”少妇闻之。亦呼云:“馋猧儿欲吃猫子腥耶!”盖当年闺中之隐谑也。金大惊,反棹近之,真庚娘。青衣扶过舟,相抱哀哭,伤感行旅。唐氏以嫡礼见庚娘。庚娘惊问,金始备述其由。庚娘执手曰:“同舟一话,心常不忘,不图吴越一家矣。蒙代葬翁姑,所当首谢,何以此礼相向?”乃以齿序,唐少庚娘一岁,妹之。
先是,庚娘既葬,有恶少窥其葬具丰美,发冢破棺,方将搜括,见庚娘犹活,相共骇惧。庚娘恐其害己,哀之曰:“幸汝辈来,使我得睹天日。头上簪珥,悉将去,我亦不泄也。”盗稽首曰:“娘子贞烈,神人共钦。小人辈不过贫乏无计,作此不仁。但无漏言幸矣。”庚娘曰:“此我自乐之。”又一盗曰:“镇江耿夫人寡而无子,若见娘子必大喜。”至耿夫人家,耿夫人见庚娘大喜,以为己出。适母子自金山归也,庚娘缅述其故。金乃登舟拜母,母款之若婿。邀至家,留数日始归。后往来不绝焉。
闲翁点评:庚娘虽是女流,社会经验比他丈夫老到。初次见面就发现王十八不是善类:老是用眼瞟她,神色都变了!金听了不以为然,还是与他坐同一条船。这王十八自己有老婆,还惦记着人家老婆,为了把人家老婆搞到手,不惜把人家一家害死,甚至还害死自己的老婆。这样的人与蛇蝎何异?庚娘目睹自己一家被王十八害死,那心情该怎样?任何人都将崩溃。她虽然免不了要哭一场,但是内心之冷静非常人可及。她与恶棍淫贼虚与委蛇,寻找*仇报**的合适时机。终于,她成功地将王十八灌醉了,杀了他。不敌众人,只好自杀。众人敬她勇烈,葬仪甚重。一些穷怕了的见陪葬丰厚,来盗 墓,这样,给假死的庚娘带来了氧气,苏醒了。苏醒了的庚娘又显示了智慧,她表示墓中的一切都归你们,你们还可以把我们卖作尼姑,还可以得一笔钱。那知道,盗墓者并非惯犯,是些走投无路的穷人,庚娘的事迹他们都知道,很敬佩,庚娘终于得救了。处变不惊,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啦!
11、勇哉三官
《商三官》:故诸葛城有商士禹者,士人也,以醉谑忤邑豪,豪嗾家奴乱捶之,舁归而死。禹二子,长曰臣,次曰礼。一女曰三官。三官年十六,出阁有期,以父故不果。两兄出讼,终岁不得结。婿家遣人参母,请从权毕姻事,母将许之。女进曰:“焉有父尸未寒而行吉礼?彼独无父母乎?”婿家闻之。渐而止。无何,两兄讼不得直,负屈归,举家悲愤。兄弟谋留父尸,张再讼之本。三官曰:“人被杀而不理,时事可知矣。天将为汝兄弟专生一阎罗包老耶?骨骸暴露,于心何忍矣。”二兄服其言,乃葬父。葬已,三官夜遁,不知所往。母惭怍,惟恐婿家知,不敢告族*党**,但嘱二子冥冥侦察之。几半年杳不可寻。
会豪诞辰,招优为戏,优人孙淳携二弟子往执投。其一王成姿容平等,而音词清彻,群赞赏焉。其一李玉貌韶秀如好女,呼令歌,辞以不稔,强之,所度曲半杂儿女俚谣,合座为之鼓掌。孙大惭,白主人:“此子从学未久,只解行觞耳,幸勿罪责。”即命行酒。玉往来给奉,善觑主人意向,豪悦之。酒阑人散,留与同寝,玉代豪拂榻解履,殷勤周至。醉语狎之,但有展笑,豪惑益甚。尽遣诸仆去,独留玉。玉伺诸仆去,阖扉下楗焉。诸仆就别室饮。
移时,闻厅事中格格有声,一仆往觇之,见室内冥黑,寂不闻声。行将旋踵,忽有响声甚厉,如悬重物而断其索。亟问之,并无应者。呼众排阖入,则主人身首两断;玉自经死,绳绝堕地上,梁间颈际,残绠俨然。众大骇,传告内闼,群集莫解。众移玉尸于庭,觉其袜履虚若无足。解之则素舄如钩,盖女子也。益骇。呼孙淳诘之,淳骇极,不知所对,但云:“玉月前投作弟子,愿从寿主人,实不知从来。”以其服凶,疑是商家刺客。誓以二人逻守之。女貌如生,抚之肢体温软,二人窃谋淫之。一人抱尸转侧,方将缓其结束,忽脑如物击,口血暴注,顷刻已死。其一大惊告众,众敬若神明焉,且以告郡。郡官问臣及礼,并言:“不知;但妹亡去已半载矣。”俾往验视,果三官。官奇之,判二兄领葬,敕豪家勿仇。
闲翁点评:商士禹因逞口舌之能被土豪纵仆打杀。他的两个儿子官司打了很久,打不赢。为什么打不赢?道理明摆着的:土豪有钱,钱能通神。十六岁的女孩商三官深知世道黑暗,走正道申冤绝无可能。她煞费苦心,投艺人孙淳门下。为何要选择投他门下?她打探到:杀父土豪喜欢找孙淳的戏班子到家里演戏。于是有了接近那土豪的机会。在土豪面前她故作媚态,把土豪迷得天昏地暗,找准机会杀了他。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她知道完事之后无法遁逃,于是自杀。一个弱女子,何其悲壮!戏剧性的是,官府派人勘验现场之后,判二兄领葬,敕豪家匆仇。曾经收了土豪许多钱财的官员为什么不再帮那土豪家属了呢?因为商三官的勇烈行为广为民众传扬,土豪之恶行暴露于天下,倘再左袒,虽至愚亦不敢为矣。
结语: 这一节收录的是豁达豪爽,快意恩仇者;是智者仁心,处变不惊者。人死变鬼,则鬼亦人为,何惧之有?豁达者但气壮邪不侵,胸无块垒则所向无敌。豁达智者通常不按常规出牌。守边的老将王霁宇退休了还再度出山,还能吓阻强敌,就是不按常规出牌。敌人摸不透他哪一招是真,哪一招是假。智者仁心,方能不为邀功而草率行事,《胭脂》一案的最后结案者施愚山从一只绣花鞋的失落看出号称如山铁案的破绽,条分缕析,找出真凶。胸怀坦荡者智,胸怀坦荡者勇,胸怀坦荡者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