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记者,一名普普通通按部就班的记者。我从未呼吁过什么,也从未鞭挞过什么,更从未揭露过什么。我不捧高,也不踩低。是的,我是奔腾河水中沉重的磐石,永远中规中矩,做着别人认为我该做的事情。早在改革开放初期中的一部作品中,笔者就曾经说过:我们这代人早已经停止了*吟呻**。当然他是作为记者说出了这句话。对此,我作为一个他的几十年后的后辈,表示赞同。
如果,不是一个陌生人的电话打来.....
“喂,您好,请问您是刘诺记者吗”
当我拿起手机听到一个很悦耳的声音,以及很礼貌的话语时,我想至少我因为报道编辑而患的头痛症想必减轻了不少。于是,我非常愉悦的回答了她:“我就是,请问您哪位?”
“您不必知道我是谁,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
于是我来到了这里。我想上帝一定听到了我的呼唤,他必定像我一样厌烦我现在的中规中矩,毫无对生活的热情。这个电话所制造的悬念让我莫名的有些雀跃。完美,我像是久困的人类获得了一个枕头,于是内心踏实的像个熟睡的婴儿。
根据那个电话里的描述,我来到了一个不是很富裕的县城里的是很不富裕的乡村。而我要去的就是这个村中的一家普通的农户。
向村中走进,这个村落的贫富差距让我惊讶,有的已经住的两层楼房,有的是平房,有的还是传统的瓦房,斑驳的痕迹爬满了木制的年久失修的门户,像是沉默的控诉。
我顺着电话中给的地址一路寻找,很快,看到了一个破旧的房屋,房屋是很年久的平房了。房屋门口有一棵大枣树,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门大徜着,里面有一个小孩拿着一根小木棍在拍打着树,自娱自乐。
“你好啊,请问,你家人在家吗?”我看见男孩似乎被我惊吓到了,但是眼神中又有着一种喜悦。很明显,他好像对于我的友好询问很是欢喜。
我把带来的礼品放在院落坑坑洼洼的砖泥地上,坐在小凳子上招呼男孩也一起坐。微笑着向和这个男孩聊天。
“你今年多大啦?”
“七岁啦,不对,是六岁四个月零三天。”男孩歪了歪头掰着手指算了算,很认真的给我说了这个数字。我们又聊了很多,一些我认为他会感兴趣的话题。
“你爸爸妈妈呢,怎么没看见他们啊?”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爸爸妈妈在哪,我没有见过他们,奶奶说他们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得很久很久才能看见他们,或者很快。”我对这个男孩的有点惊讶,其实让我惊讶的是男孩的奶奶说的话真是匪夷所思。
“那*奶奶你**去哪了啊?她什么时候回来?”我真的有点迫不及待见到他的奶奶了,因为电话中,那个女孩说过,只要找到一棵大枣树,树下有个房子,房子里的老奶奶便是我要寻找的答案,即,她会告诉我想知道的事情。
“我奶奶去地里拾柴去啦,她等会就回来啦,你先不要走,嗯......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刚才说的那个可好玩的一转一转的啊?”男孩腼腆的期待着看着我。
“好啊,那个叫旋转木马,一种很美好的事物,它给人们带来幸福,快乐。”
“真的吗?我从来没有坐过呢,还有你说的碰碰车,有没有阿强的遥控汽车好玩啊?我看见阿强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他一按,汽车就搜嗖的一下跑啦,他们都追着它跑。”“男孩突然低落了,“可是他们一见我就跑,他们不跟我玩,他们都叫我怪物。他们说我早晚得死,他们说我怎么不快点去死。”我看见男孩充满委屈的眼神满含信任而又纯澈,突然我很无言,因为我确实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叫做“怪物”。因为,在我的眼中,他可爱,善良,热情,真诚,他是一个好孩子,至少,在我看来,以一个陌生人,初见的眼光。
当我正要告诉他我的想法,忽然他眼睛亮起来,喊了声,跑了起来。
男孩的奶奶回来了。
和电话中描述的一样,老人看起来已经七八十了,头发全白了,细长脱落殆尽的头发盘在脑后。头上包着一块白色的毛巾折叠,盖着脑前光秃的部分。脸色枯黄,老年斑遍布,颧骨突出,眼袋下垂。穿着一件蓝色老式传统汉族布衣,下身也是老式的黑色的长裤,黑色布鞋。背驼着,头往前伸,用棍子挑着一大捆玉米秆。
男孩欢快的帮他奶奶卸完秸秆,奶奶眯了眯眼才看到我,听着男孩叽叽咂咂的对我的介绍,奶奶忙不迭地招呼我,让男孩去堂屋端些水过来。端来水,老人让他去自个玩了。
奶奶虽然已经很老了,但是听力也很好,只是视力已经不是很好了,看我时总是眯着眼睛,但是精神很好,也很热情。
在夸完她可爱的孙子和唠唠叨叨一些日常话题,我决定直奔主题。
“您认识陈颖吗”
“谁?你是说陈颖?”我发现老人明显有些生气了,她的语调不自觉的上扬了点。“你认识她?你和她什么关系?她让你来的?”我被老人突来的反应有些不知所措。
“是这样的,老人家,”我赶紧把记者证给她看,“这是我的工作证,我是一名记者,陈颖女士给我打电话,她让我来找您,她说,她欠您的,会全还给您,她想给您说声道歉。她说,是时候报恩了。”我赶紧将我来的目的向她说明。
“她还说,孩子是最重要的,我她让我把您给我说的事报道出来,她说,这样你们就不会日子那么难过了。可是,老人家,她没给我说是什么事情,她说,您全部知道。”我小心翼翼的看着老人,老人思绪仿佛飘得很远很远。
老人突然停滞了下,嘴唇翕了翕,想了一会,转身回了屋。不久后,她拿着一张照片出来了,坐在凳子上,颤巍巍的抚摸着照片。给我讲了一个关于她儿子儿媳孙子的故事。
老人早年守寡,唯一的儿子争气,非要先立业再成家,于是拖到了二十七岁,在八年前娶了妻,不久妻子怀孕,生下了一个男孩。这个时候儿子在外地是小包工头,但是也挣了不少钱,他们家是当地最先富的,盖起了当时很流行的平房。儿媳在家里照顾孩子,儿子在外面拼搏。这样的日子让村里人羡慕不已,家庭和谐,幸福完美。但是,看似美满的家庭往往会得到一些魔鬼的“垂爱”。
事情发生在男孩近两岁的时候。儿子在一次施工结束后,陪几位工友一起去吃饭,在回来将要穿过马路时,当时已经入夜了。路边站了一个女孩,似乎也要过马路,头发遮住了脸,等车快速行过来时,这个女孩突然往前跑去,而这个时候,男人距离女孩,非常近。男人第一反应就是去拉女孩,但是很不幸的事情是,当时女孩和车的速度都很快。儿子和女孩摔倒在地上,擦伤了手面,两人都流出了血。儿子第一反应就是检查女孩的受伤情况,当然,血与血混在一起,无法分辨。幸运的是,两个人性命无碍。这个女孩就是陈颖。然而,这正是这个家庭悲剧的开始。
谁能想到,女孩是故意要自杀的,女孩是一名护士,热情,开朗,有着美好的未来,精彩的生命。这一切,被一场突来的意外打破了。因为女孩曾发生过一此事故,需要输血,这给了她健康,但也是悲剧的开始。女孩被医院误输血,感染了艾滋病。这也是接下来一连串悲剧的开始。
女孩见过那些得了艾滋病是怎样被对待的,女孩很害怕,女孩怕那些异样的眼光,亲人的恐惧,朋友的冷漠。不得不相信,这种恐惧超越了他们对我们的爱,于是大家选择了冷漠。女孩,惧怕冷漠。但是搞笑的是,女孩保留了单据,在自杀被救之后,选择了沉默,开始了一种把黑暗隐藏的生长在光明中的人。女孩假装很快乐的生活在艾滋病的潜伏期里,她小心翼翼的活着享受着自己本来还拥有的一些东西。
但是男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一次晕倒让他被村名帮忙送往县城医院,不幸的是,他的光明,注定无法来到。男人被确诊为艾滋病,在妻子和医生震惊的说话中,村民知道了实情。于是,猜疑,恐惧,冷漠,开始来了。在这个不太富裕的村子里,大家还是有人知道艾滋病这种病了然而他们把这归类为一种恐怖的,会传染的,很不好的,生活混杂的,不正经的人才会患得的病。
你不得不承认,在一些朴实的人的心里,他们救一个人也不会大肆宣扬,要求锦旗酬劳。男人正好就是这种人。但是当人们遭受一些莫名的说不清楚的威胁时,他们会变得恐惧中夹杂着庆幸还有一份幸灾乐祸。于是,男人得艾滋病的消息迅速传开。一时间人人自危,他们把艾滋病当作一种恐怖的传染病,哪怕是和患病者说上一句话,也会倒霉。又有几个人确切知道艾滋病会怎么传播呢。
医生建议给妻子家人都做一个检查,幸运的是,女人没有感染。
男人也百思不得其解,男人开始,恐惧,悲痛,失去斗志。你要相信,打败人的,往往有很大的原因来自于自己熟悉的亲友们的流言蜚语和恐惧冷漠。男人就这样被打败了,这个家,就此垮掉。妻子实在无法容忍别人的谩骂,娘家的恐惧冷漠敌视,还有每次出门时被人骂,甚至有的人夜里朝他们院里就扔东西。所以她在无限留恋的给儿子穿好衣服后,亲了儿子的脸颊后,妻子随着丈夫离开了,永远的离开了。老人哭了几天几夜,去求别人帮忙安葬,也只是有几个很近的亲人过来帮忙。从此,这个家,只剩下老人和男孩了。靠着一些微薄的救济过活。男孩这么大了,还没有入学。
男人患上艾滋病这件事被工友们作为一件让他们悬疑推理的茶余饭后谈资。女孩就是这样知道这件事的后续发展的。女孩记得男人的名字,随男人一起的某个工友。女孩,内疚,恐惧,自责,软弱,不敢面对。女孩曾多次来到这棵枣树下,偷偷看着老人和男孩。后来,老人发现她了并知道了真相,老人,愤怒,伤心,悲痛。但是,老人的儿子儿媳回不来了,人们也不会在意这件事的起因,他们看到的是,想到的是:我要远离这一家人。老人更多的无奈和麻木坚强沉默。
女孩说要给老人补偿,老人颤抖着手,抖着唇只是让她赶紧走。女孩一直没有勇气把自己的黑暗暴露在阳光中。直到,有一天深夜,她再一次惊醒,她再一次梦见,男孩哭着喊着让她还她的爸爸妈妈。
于是,这个事件有了我的存在。
老人讲完后,陷入了沉默,她眼睛充满悲伤,却没有泪溢出,也许,是苦的太多了,没泪了。老人嘴在打颤,男孩在欢快的追着母鸡玩。
“我老啦,我养不了他多久啦”。老人看着男孩叹了口气。“但是,他受太多苦了,他没病,他也不是怪人。他爸爸是好人,都说好人一生平安啊,他爸帮了村里多少忙,对人那么好,好人,咋就那么命苦呐...”
突然,我感觉到一种很大的悲哀感和无力感,不知道是为这个家庭悲哀,还是为整个这个村,不,也许是这个社会悲哀。爱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而冷漠却摧毁了一个又一个的幸福。我在想,如果那个时候,他们身边的人能多给她们一些温暖,那么现在男孩是不是有个温暖的家了。没有人会恐惧他们,没有人会叫他们怪物。他们的黑暗可以完全在光明中暴露。他们收到来自我们的爱,这样就算他们离去,也是带着笑容,带着满足离开的。至少,这个世界从未遗弃过他们,他们不是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死去。与其说是病痛把他们拖垮,不如说是冷漠打垮了他们。
我得到了我想知道的事实,这是我第一次,在我职业生涯中,我想要写给这个社会看的东西。不再是名人专访,不再是娱乐八卦。只是一个小故事,一个叫做人性的小故事。
当我走出门口时,抬头看了一下门口红彤彤的挂满枝头的大枣,突然间,一阵风吹来,沙沙作响。不远处有几个孩子艳羡的看着红彤彤的枣子。但是很明显没有往前走的勇气。我想,也许有一天,枣子不再是满枝竖挂,人们欢乐的打下枣子,枣。还在香,人,正美好。
第二天,报纸上刊登了这个故事。
当我把报纸放下,打算去吃点东西时,我收到了一条简讯:“谢谢你,我终于走向了光明,你说的对,打败我们的,最多的是冷漠,如彻骨的冰寒,侵入骨髓,痛不欲生。如果不是当初我的自私和冷漠,至少他们就不会过的那么苦,他们,需要一个真相。社会,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群和我一样的倒霉者。我们没有做过一件坏事,却死在了孤独与冷漠中。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是温暖的走了,而不是孤独的死了。”
放下手机,我突然想起,我好像答应了带男孩去做真正的旋转木马,因为它可以带来幸福快乐。也许,这个周末不错。
后来当我再一次去往男孩家时,望着空荡荡的院落,路过的村民告诉我,男孩被一家开着车来的人接走了,还有他的奶奶,那家人说,他们以后肯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那夜里,我睡的很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人们围着男孩幸福的坐在枣树下,分享着枣子的香甜。我知道的,只要我们愿意,好梦会是最幸福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