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折鸾》by雪糕是只猫
十四岁之前,季鸾是父亲捧在手中的明珠,是季家唯一的嫡长女,国色天香,骄矜明艳。
十四岁那年,父亲从府外带回来一个少年收作义子,少年生的丰神秀逸,貌若好女,性子更是温润如玉,处事周到体贴,府中无人不喜。
偏偏季鸾对他厌恶的紧,百般针对,万般磋磨,然而那少年却始终脾气极好,任由她作弄,从不生气发怒。
就连向来疼她的父亲都看不过去,“鸾儿,铖儿是个好孩子,是你的兄长,你怎么能处处欺负他?”
——
季鸾满腹委屈无处发泄。
欺负他?
唯有季鸾知晓,霍铖乖巧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多么恶劣阴冷的心。
更深露重,明月姣姣。外人眼中素来好脾气的霍铖将骄矜明艳的少女抵在假山后,黑眸沉沉,温柔低喃,“听说鸾儿在相看夫君?”
季鸾强自镇定,瞪他一眼,“与你有什么关系?”
霍铖勾唇一笑,他俯下身,红唇擦过她的耳廓,嗓音温柔,却裹着刺骨寒意,“你嫁谁,我便杀了谁。”
嚣张跋扈千金大小姐 X 外表温雅 白切黑美少年
主角:季鸾,霍铖
说亲
元德九年,仲夏。
蝉声阵阵,暑气蒸腾,几个小丫鬟躲在檐下纳凉,一边打着蒲扇儿,一边七嘴八舌的说着闲话。
“听说小姐昨日又欺负霍公子了?”
“可不是嘛,这霍公子真是命苦,偏偏得罪了小姐,往后可真是有他受的了。”
“小姐性子这般骄纵,谁能受得了,怪不得及笈了还未说亲,霍公子真是命苦啊,性子和善,就连对我们这些下人都是彬彬有礼,小姐怎么忍心磋磨这么一个神仙般的人物!”
“是啊,前些日子,我的脚扭伤了,霍公子知晓后,还派下人送药膏给我呢!”
“上次我不小心把茶水洒到霍公子身上,他也没生气呢!”
假山后,绿树掩映处,两个女子停在那里,将丫鬟们说的话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
为首的女子,身着一袭镂金丝海棠缠枝月华裙,云髻峨峨,肤如凝脂,姿容妍丽,恍若明珠美玉,明艳不可方物。
此人正是丫鬟口中骄纵的小姐,季鸾,她乃是永安侯府独女,自小万千宠爱集于一身。
她身后跟着的宝珠是个护主的丫鬟,听到这番话后,当即便欲冲上前去,“岂有此理,这些丫鬟躲在这里偷懒便罢了,如今竟还在背后嚼主子舌根,我这就去教训她们,小姐莫要生气!”
季鸾拦住宝珠,“教训她们有什么用,罪魁祸首是霍铖,真是没想到此人如此工于心计,不仅爹爹向着他,如今就连府中的下人都被他收买了,实在可恶!”
“小姐,那我们还去不去向霍铖道歉啊?”宝珠问道。
季鸾咬牙切齿,“去,当然要去,否则岂不是又给了他向爹爹告状的机会?”
昨日季鸾在后花园偶遇霍铖作画,周围还有一众丫鬟下人们捧场,她实在看不惯他的装模作样,便故意将他画的画通通都撕碎了,然而,不知是哪个多嘴的下人,竟然将此事告知了父亲,父亲狠狠的训斥了她一番,并且要求她今日必须向霍铖道歉,季鸾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过来了。
没成想,此番居然无意间听到了府中丫鬟们的心声。
实在可恶!
明明她才是爹爹唯一的女儿,是永安侯府尊贵的小姐,然而这一切,自打霍铖进府的那一天起就变了!
季鸾十四岁那年,爹爹将霍铖从府外带了回来,还将他收作义子,从那以后,父亲就不再只宠爱她一个人,甚至还总拿她和霍铖比较,道霍铖聪明能干,文采斐然,性情温和,处事周到,而她则娇蛮任性,时常舞刀弄枪,不够端庄贤淑。
光是想起此人,季鸾便恨的咬牙切齿,她发誓,她此生都与霍铖势不两立!
霍铖住在永安侯府的东苑,他喜静,父亲便专门给他安排了一处清净的住处,让他能够专心读书。
季鸾还是头一次踏足此处,她虽然一直看霍铖不顺眼,却也不至于专门跑到他的住处欺凌他。
院外粉墙环护,院内芳草萋萋,假山高耸,怪石嶙峋,树木葱茏,碎石铺径,荷塘中长满了粉白色的荷花,偶尔一阵清风拂过,绿波荡漾,芳香袭人。
主仆两人越往前走,便愈发安静,连一个下人都看不到。
宝珠道:“这个霍铖住的地方还挺雅致。”
季鸾轻嗤一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同他这个人一样。”
说完后,她目光倏地凝住。
只见侧前方八角凉亭中,一个少年郎君正端坐在石椅上看书,他容仪如玉,眉目清俊,身姿清雅,远远望去,恍若仙人误入凡尘。
季鸾瞧见他便气不打一处来,他就是靠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才欺骗了众人,哄的爹爹对他千依百顺,不过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罢了,装什么清高?
霍铖望见她,放下手中书卷,上前行礼,“大小姐。”
“何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季鸾冷笑,“本小姐可不买你的账。”
像是没听出她的针锋相对,霍铖依然神态自若,嗓音温和,“不知大小姐此番来找我所为何事?”
“是爹爹让我来向你道歉的,昨日我撕碎了你的画。”季鸾一脸倨傲,似笑非笑的睨着他,“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眼前的少年生的眉目清隽,面上含着谦和温润的笑容,然而季鸾知道,这些不过是表象罢了。
他刚来季府没多久,季鸾就曾经无意间撞见过他面无表*杀情**人的模样,霍铖此人外表纯良无害,其实内心阴险毒辣,就像是一只蛰伏的狼,时刻等待着时机给予猎物致命一击。
季鸾瞪着他,“我警告你,最好不要在本小姐眼皮子底下耍什么心眼,否则,我一定要你好看!”
霍铖亦在打量季鸾。
从小被众星捧月长大的闺阁小姐,娇矜明艳,像是枝头雍容华贵的牡丹,美的张扬而又明媚。
他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笑问,“我不明白大小姐的意思。”
“装什么傻!”季鸾语气讥诮,“真是从未见过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滚出季家?本小姐看到你就觉得厌烦!”
她眉目凌厉生动,双眸圆润润的,踩着尾巴的猫儿一般。
似是觉得季鸾怒气冲冲的模样分外有趣,霍铖唇角轻勾,他倏地上前一步,微微俯下身子,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够听到的音调低声说,“大小姐不必担心,义父已经在为大小姐说亲了,相信大小姐很快就不用再看到我了。”
两人距离靠的极近,少年欣长的身影笼罩着季鸾,他的声音就在她的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扑洒在季鸾耳廓,她的双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
季鸾又羞又怒,她气愤的退后半步,恶狠狠的瞪着霍铖,“你想等我嫁出去,你休想!”
霍铖微微扬唇,“难不成大小姐为了我,一辈子都不嫁人了?”
这个无赖!
看着他眸中的笑意,季鸾怒火瞬间被点燃,她红着脸憋了半天,最后只是恶声恶气的抛下一句,“你等着瞧!”便气冲冲的带着宝珠离开了。
*
季鸾离开东苑后,便直奔父亲季行的书房而去。
季行正坐在案前翻看画像,瞧见她风风火火的跑进来,面上露出笑容,“鸾儿来的正好,父亲请了媒人把京城所有身世清白的年轻公子画像都给寻来了,你来看看可有喜欢的?”
季鸾正是为了此事而来,她双眸圆睁,清亮的嗓音中满是不可置信,“爹,你真要将女儿嫁出去?”她原本还以为,霍铖定然是故意吓唬她的。
季行道:“你已经及笄了,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你生母去世的早,此事自然该由我这个做父亲的来张罗。”
季鸾拉长音调,“爹,女儿不要嫁人!”
“胡说什么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有姑娘家一辈子不嫁人的!”
“爹。”季鸾快步上前,挽着季行的胳膊撒娇卖乖,“女儿真的不想嫁人,女儿想要一辈子留在爹爹身边。”
季行却并未像从前那样惯着她,他面色一沉,“胡闹!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由不得你做主!”
季鸾何曾见过季行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当即眼圈便红了,她委屈的控诉,“爹,你以前不会这样凶我的,自从霍铖来了以后你就变了,你现在心里只有他,根本没有我这个女儿!”
话毕,季鸾哭着转身跑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正好撞上了来寻季行的霍铖。
她的额头撞上他坚硬的胸膛,季鸾伸手捂着额头,疼的眼泪直流。
霍铖扶住她,嗓音温和,“大小姐当心些。”
丢脸的模样被最讨厌的人瞧见了,季鸾心里更委屈了,她双眸盈泪,恶狠狠的踩了霍铖一脚,紧接着,推开他往前跑了。
霍铖并不在意,径直走进屋。
季行看到他,面色缓和了几分,“铖儿来了,快过来,你帮我挑挑,看看这些郎君如何?”
霍铖走上前,目光落在桌案上摆放着的京城世家子弟们的画像。
他低声开口,“义父,我刚才瞧着,义妹她似乎并不想这么早嫁人,况且义妹年纪还小,父亲何必这样逼她呢?”
闻言,季行面色复杂的叹了口气,“鸾儿是我的掌上明珠,我何尝舍得将她嫁出去,只是前些日子,宫中传来消息,说是三皇子他想要娶鸾儿为皇子妃,鸾儿她这样的性子,我实在是不放心她嫁进皇家,倒不如找个身世清白的普通郎君嫁了。”
“三皇子?”霍铖诧异,旋即声音平缓的点评道:“三皇子此人性情阴鹜,野心勃勃,实非良配。”
“是啊,正因如此,我这个当父亲的,才不能看着鸾儿跳入火坑。”季行面露愁容,忧心忡忡。
话毕,他又抬头望向霍铖,“铖儿,我知道鸾儿这个孩子是任性了些,近日又时常刁难于你,你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包容她多几分,我唯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她娘又死的早……”
霍铖神色温和,轻声打断,“义父,你这是什么话,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况且,鸾儿是我的妹妹,我关心照顾她还来不及,又岂会同她计较。”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若是鸾儿也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他望着对面的霍铖出神,这个孩子生的分外俊美,身着一袭素白锦袍,宛如芝兰玉树,雪后松竹,独有一份矜贵清雅的气质。
只是可惜了,却是个苦命的孩子。
季行长叹了口气。
入赘
烈日炎炎,暑气蒸人。
太师府院子中种着一棵小槐树,翠绿的树叶中点缀着一串串白里透黄的花,鸟儿在枝头啁啾鸣唱。
季鸾坐在树下的石椅上,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白净的脸庞上,姿色天然,妍丽逼人。
她委屈的哭诉,“谢昀哥哥,爹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凶我的,都怪那个霍铖,他一来,爹爹就变了,他再也不疼我了!”
她的对面坐着一个少年,身着淡青色的锦衣,眉目清隽秀美,气质温润儒雅,此人乃是太师府的长子,谢昀。
谢家和季家曾是世交,两家大人年轻时候关系好,就连府宅亦是比邻而居。
季鸾是家中独女,没有兄弟姐妹,小时候,她时常来谢府,找谢昀和他的妹妹谢婉一起玩。
只不过后来,谢伯伯和爹爹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闹了矛盾,两人每次见了面就跟斗鸡眼似的,谁也看不惯谁。
不过这并未影响到季鸾和谢昀的感情,她每次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总是第一时间来找谢昀倾诉,两家住的也近,走两步路便到了。
谢昀宽慰道:“鸾儿妹妹,伯父向来最宠你,你可是他的掌上明珠,又岂会不疼你了呢!”
季鸾哼了一声,“那他为何急着要将我嫁出去。”
谢昀叹了一声,“鸾儿妹妹,女孩儿,终归是要嫁人的。”
季鸾并不愿意嫁人。
她从小就在父亲的呵护下长大,性格难免骄纵任性。
后来,大家都说,像她这样的女子是嫁不出去的,就算嫁过去了也定会被夫家嫌弃。
季鸾不明白,既然如此,那她为何还要嫁人?家里又不是养不起她,倒不如一辈子做爹爹的掌上明珠,也好过去别人家被嫌弃!
可是如今,父亲竟也要逼着她嫁人!
季鸾鼻子酸酸的,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谢昀身上,眼睛突然亮了。
除了父亲,谢昀哥哥是对她最好的人了,若是一定要嫁给一个男子的话,那么她宁愿嫁给谢昀哥哥。
想到这里,季鸾一脸期盼的望着他,“谢昀哥哥,那我嫁给你好不好?我不想嫁给别人,我只想嫁给你!”
季鸾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两家离的这么近,往后她随时都可以回家,况且,她和谢昀哥哥又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怎么看都十分的般配。
谢昀一愣,旋即无奈一笑,“傻妹妹,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夫妻是携手一生的伴侣,须得两情相悦才是!”
季鸾蹙眉不悦,她都已经长大了,谢昀哥哥却还把她当小孩子看待,“我明白,谢昀哥哥,我真的喜欢你,想要嫁给你,你到底愿不愿意娶我?”
谢昀看着眼前的少女,她生的极美,眼睛又大又亮,眼神清澈明净,里面有期望、急切,却唯独不见羞涩。
还是个孩子呢?哪里懂什么男女之情!
谢昀叹了一声,“鸾儿,我一直都把你当妹妹看待,并无男女之情。”
季鸾眨眨眼,所以这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她无奈叹了口气,不免觉得有些遗憾,谢昀哥哥不愿意娶她,她一时半会要去哪里寻个合适的夫婿呢?
正思索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望去,只见霍铖站在他们身后不远。
两人视线对上,他面露微笑,“义妹,义父让我来接你回府。”
季鸾瞳孔一缩,只觉霍铖的笑容分外刺眼,像极了是在嘲讽她。
他定然是听到了,听到了她被谢昀哥哥拒绝,此刻,他的心中指不定在怎么笑话她呢!
季鸾从未觉得如此丢脸过,面颊滚烫犹如火烧,她恶狠狠的瞪了霍铖一眼,起身飞快的跑了。
谢昀见状连忙站起身,对霍铖说道:“霍公子,鸾儿妹妹她虽然性情娇蛮,但是心眼不坏,还望你多担待。”
“自然。”
霍铖拱了拱手,紧接着,转身追季鸾去了。
霍铖很快就追上了她,他拦住季鸾的去路,“大小姐跑什么?”
季鸾狠狠瞪他一眼,“方才看了我的笑话,你现在一定在心中嘲笑我吧。”
霍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无懈可击的模样,“大小姐,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我讨厌死你了!”季鸾看到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觉得心头窝火,她忍不住扬手,想要给他一巴掌。
然而,还未触碰到霍铖,便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霍铖掐着她的手腕,淡淡望着眼前的少女。
她气的脸颊绯红,眸中还蕴着未干的水雾,两只眼睛里燃着火焰,正怒气冲冲的瞪着自己。
霍铖手劲很大,季鸾挣扎了两下,竟然都没有挣开,她怒不可遏,“大胆!你放开我!我是大小姐,你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谁准你拿脏手碰我的?”
霍铖扯唇笑了一下,他慢悠悠的松开手,神色自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大小姐,义父还在等着你。”
季鸾肤白如皓雪,此刻手腕上一圈红痕,便显得尤为刺眼。
她心里气愤的不行,恶狠狠的剜了霍铖一眼,继而越过他大步往回府的方向而去。
季鸾回到侯府时,已经是饭点了。
季行和继室周夫人两人坐在桌边,桌上摆满了一桌子精美的菜肴,瞧这架势,似乎已经等候她许久了。
季鸾的生母在生下她后不久就病逝了,后来父亲便娶了一位继室,也就是眼前的周氏,周氏生的不算貌美,然而性情却很是温柔娴静,将府中的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她这个人安静话少,存在感也很弱。
季行瞪她一眼,“你又跑哪儿去了,一个女儿家,成日里出去抛头露面!”
话音刚落,霍铖恰好走进来,他微微一笑,替季鸾解释,“义父,妹妹并未出去,而是在谢昀谢公子家赏花。”
季鸾闻言没好气瞪他一眼,“要你多嘴!”
季行不悦,“鸾鸾,怎么跟你哥哥说话呢!”
季鸾冷哼一声,“他才不是我哥哥。”
见状,周氏连忙微笑着开口打圆场,“好了,既然孩子们都回来了,那就赶紧用膳吧,不然晚点饭菜都要凉了。”
霍铖微笑着在她身旁落座,季鸾瞪他一眼,霍铖对她的目光视而不见,面上依旧挂着温雅的笑容。
季鸾气的咬牙切齿,在心中暗骂,“装模作样!”
讨厌的人就坐在身旁,再加上她今日本就受了一肚子气,这会儿自然也没胃口再吃饭,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季鸾就放下碗,“我吃饱了。”话毕,站起身气冲冲的走了。
见状,季行叹了口气,也放下了碗筷,“罢了,我去看看她。”
……
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季鸾连忙爬上床,用被子将脑袋蒙住。
“真不怕闷死啊。”季行坐到床边,把被子扯下来,好笑的看着她。
季鸾轻哼一声,转过身不理他。
“鸾鸾,还生爹爹气呢?”季行柔声道。
听着他柔和的嗓音,季鸾眼睛瞬间红了,她委屈的控诉,“爹爹你不疼我了,要把我嫁出去。”
季行叹了口气,他摸着季鸾的脑袋,“傻孩子,爹爹哪里舍得将你嫁出去,爹爹只是害怕,我听说,三皇子想要娶你为妃。”
“什么?”季鸾瞪大了眼,“我才不要嫁给三皇子!”
“傻孩子,深宫之中勾心斗角,爹怎么舍得让你滩这趟浑水,所以才想尽快给你许一门亲事,嫁个普通的男子。”
近几年,三皇子和太子两人之间的争斗愈演愈烈,季家向来保持中立,可是如今,三皇子却打起了季鸾的主意,分明是想要拉拢永安侯府。
季行不想站队,更不想女儿卷入其中,毁了一生的幸福。
季鸾抹了抹眼泪,“爹,你为何不早些告诉女儿!我还以为,爹爹不要我了,所以才想将我嫁出去。”
季行笑道:“傻孩子,你是爹爹的心肝,爹怎么会不要你呢!”
季鸾这才破涕为笑,她扑进父亲怀中,眨眼道:“爹爹,那你把霍铖赶走吧,他不是什么好人。”
“胡说什么呢?”季行嗔她一眼,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你也已经不小了,往后脾气收敛些,别再总是找铖儿的麻烦,他性情好,才不跟你计较。”
“哦!”季鸾应的不情不愿。
爹爹现在只是暂时被霍铖给蛊惑了,等她找到证据证明霍铖并非像表面上这样纯良无害,爹爹一定会回心转意。
“好啦!既然知道了真相,那就乖乖听爹爹的话,好好找个如意郎君嫁了,免得让爹爹担忧。”季行道。
季鸾眨了眨眼,“爹,成亲可以,不过女儿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的夫婿一定要入赘!”
“什么?”季行愣了愣,旋即面露无奈之色,“鸾鸾,你又在胡闹了,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岂能够如此任性妄为?”
“爹!我没有任性妄为,这是女儿深思熟虑后想出的最好办法!”季鸾不满的加重了几分音量。
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嫁人,倒不如找个俊俏的郎君入赘,如此一来,她还能够继续留在爹爹身边。
她望着季行,神色委屈,“爹爹,我可是你唯一的女儿!难道你不想女儿留在身边侍奉你吗?”
“爹当然想了,爹只是担心这样一来,招来的男子都是些贪慕我们侯府权势的,况且那些优秀的好儿郎,有几个是会肯同意入赘的?你这样会让对你有意的郎君望而却步。”
“爹,怎么会呢!若是他真的爱我,又怎么会介意入赘?如果他介意,那只能说明他并非真心爱慕女儿。”
季鸾一番话说的极为理所当然,堵的季行哑口无言。
登徒子
季行拿她没办法,只好随她去了。
季鸾次日便大张旗鼓的在盛京招亲,但凡年龄合适,相貌俊朗、又愿意入赘季府的男子,皆可以来参选。
世家贵族子弟自然没有几人是愿意入赘的,因此,来参选的几乎都是些寒门子弟,想着攀上永安侯府,这辈子便能够衣食无忧了。
然而,光是相貌长得好这一点,便筛掉了几乎三分之二的人。
宝珠将最后入选的几位少年的画像送入屋内。
季鸾一张张翻看过去,嫌弃道:“宝珠,你的眼光可真是越来越差了,这几个人,虽然说长相不丑,可是怎么也和俊美不沾边吧。”
“小姐,冤枉啊!这已经是最好看的几位了。”宝珠委屈,“小姐你是不知道,今日来参选的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还有好几个无赖泼皮,奴婢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样难缠的人。”她拍拍胸口,仍然心有余悸。
“委屈你了,我的好宝珠。”主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十分要好,季鸾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不过这几个是真的不行,若是看到我找了个这样的夫君,霍铖那厮一定会在背后暗暗取笑我的,我季鸾的夫君,相貌一定要胜过他!”
宝珠刚端起茶上的茶喝了一口,闻言,差点没一口喷出来,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姐,你没开玩笑吧?”
季鸾摇头,一本正经,“当然没有!”
宝珠苦着脸,“小姐,霍公子他这样的相貌,就算一百个人里也找不出一个,更何况还要愿意入赘我们季府的!”
季鸾垂着头,把玩着手中的赤金缠丝手镯,在心中埋怨老天爷可真是不长眼。
虽然恨不得将霍铖大卸八块,然而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伪君子确实生了一副世间罕有的好皮囊,实在可恨。
“罢了,这事你看着办吧。”
季鸾趴在桌面上,神色恹恹,像是霜打了的茄子,还是尽早把婚事给定下来,无论如何,总好过嫁给三皇子。
见状,宝珠顿时有些于心不忍,她眼珠子一转,突然神秘兮兮的说道:“小姐,前些日子,你不是让我安排人跟踪霍公子吗?你猜我瞧见他今日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
季鸾头也不抬,淡声问。
“他去了花月楼!”宝珠道。
“什么?”
季鸾猛地抬头。
霍公子平日里看着神仙般的人物,没想到居然也会去这种腌臜地方,其实乍然听闻这个消息,宝珠自己都吃了一惊,更何况是小姐呢!
*
盛京的夜晚分外繁华,大街上买卖络绎不绝,两旁亭台楼阁灯火通明,恍若白昼,人潮如织,俨然一片盛世繁华之景。
花月楼就位于盛京最繁华的街道,门外站满了浓妆华服,巧笑嫣然的美人。
女扮男装的季鸾和宝珠刚走到门口,便立马有两个美人柔若无骨似的贴过来,“两位公子瞧着眼生,想必是第一次来吧?”
季鸾一惊,下意识的后退几步,“对,我们第一次来。”
“公子紧张什么呀?”美女笑着上前,揽着季鸾的胳膊,不由分说的拉着她往里走,“来来,公子里面请,我们这边的姑娘都是最漂亮的,保证让你留连忘返!”
她求救似的看向宝珠,却见宝珠此刻也正被另一个姑娘缠着,显然是自顾不暇。
花月楼里面更是富丽堂皇,灯火如昼,放眼望去,到处皆是衣香鬓影的貌美女郎,鼻尖弥漫着浓烈的甜香,季鸾边走边四处张望,试图在人群中寻找霍铖的踪影。
“公子,找什么呢?”见季鸾注意力不在她的身上,美貌女郎娇声嗔道。
季鸾鸡皮疙瘩都快要起来了,看来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搞定这个女子,然后再去寻找霍铖,抓住他的把柄。
季鸾收回视线,学着那些纨绔公子的口吻,“没找什么,小美人,你的房间在哪?”
“公子看着俊俏雅正,没想到竟也如此猴急。”美貌女子娇笑着推了季鸾一把,嗓音酥软,“公子随我来!”
季鸾随着美貌女郎进了一个房间,刚走进去,美貌女郎便黏上来,作势要去解她的腰带,声音娇滴滴的,“公子,奴家为你宽衣解带。”
季鸾抬手,一掌劈在美貌女郎颈边,她顿时软绵绵的昏了过去。
季鸾伸手揽着她,将她放在床榻上,“抱歉,姑娘,你先好好睡一觉吧。”
话毕,季鸾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正准备继续去寻霍铖,这时候,突然听到不远处响起一阵喧闹声,“有刺客,抓刺客!所有人都不准出去!违者杀无赦!”
季鸾一惊,出什么事情了?
她眼尖的瞧见,楼下一队带刀护卫似乎正在搜查什么人,而为首的那人,季鸾不巧正好认识。
是兵部侍郎周熙的独子,周明诚。
说起来,季鸾和这个周明诚,也曾有些过节,大约半年前,周明诚曾在一次宴会结束后,将她拦下,面色微红的向她表露心意。
季鸾拒绝了他,然而周明诚此人像狗皮膏药一样,依然时不时的纠缠于她,季鸾不堪其扰,便趁他再一次纠缠时,当众羞辱拒绝,落了他的面子。
从那以后,两人梁子便结下了。
眼看着周明诚就要带人上二楼搜查,季鸾想也不想,便推开身后房间的门躲了进去。
才刚进屋,脖颈间瞬间多了一柄寒光凛冽的*首匕**,同时,身后传来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别动!”
季鸾浑身一僵。
“别出声,我不会伤害你。”
嗓音几乎贴在耳边响起,季鸾觉得这声音十分耳熟,她蹙紧了眉,试探着问道:“霍铖?”
身后的人一怔。
季鸾趁此时机,退后半步,转头恶狠狠瞪着他。
霍铖今日穿了一身黑衣,神情冷肃,眼神漆黑深邃,和平日里那温文尔雅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大小姐,怎么是你?”霍铖很快认出眼前这位男装打扮的人正是季鸾,他有一瞬间的惊讶,“你怎么会在此处?”
季鸾梗了梗脖子,一脸的理直气壮,“既然你能在这里,那我为何不能在?”
门外已经响起侍卫们的搜查声,隔壁的屋门被敲的砰砰作响,霍铖眸光微闪,他看向季鸾,“大小姐来的正好,能否帮我一个忙?”
季鸾观他神色,再联想到他方才的举动,电光火石般猛的反应过来,“门外那些侍卫是在抓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霍铖面色苍白,他笑了一声,“大小姐,来不及解释了,你若是不帮我,到时候我被抓住了,恐怕还得连累永安侯府。”
威胁!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
季鸾恶狠狠的瞪着他,“说吧,要我帮你什么?”
霍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走到她跟前,定定望着她,他的目光沉静,似清湖流动。
季鸾被他看的不耐,正欲开口呵斥,便听霍铖嗓音低沉道一声得罪了。
继而,他抬手,解开季鸾束发的玉簪,一头乌发顿时披散垂下,乌黑如同光滑锦缎。
暖黄色的光晕下,女郎眉目昳丽,惊为天人。
霍铖柔声,“要委屈大小姐扮一下*楼青**女子了。”
明白了霍铖打的什么主意,季鸾脸色一变,下意识便要开口拒绝,然而这时候,门外已经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
情势危急,季鸾还来不及开口,就已经被霍铖拉着来到了床边,他三下五除二脱下自己的外衫,然后抬目看向呆滞站着的季鸾,催促道:“别愣着了,快些。”
他竟敢命令自己,季鸾恼恨不已!
然而如今骑虎难下,季鸾没办法,只好闭了闭眼豁出去了,她红着脸,飞快脱下外衫,同他一起躺到床上。
她刚躺下,便立马被霍铖压在身下,清冽而又陌生的男性气息铺天盖地的将她包裹。
季鸾这辈子都从未与男子距离这么近过,脸红的像是快要滴血。
两人此刻的姿势亦是分外暧昧,季鸾又羞又怒,她居然被她最厌恶的人轻薄了。
这时候,门被外面的侍卫蛮力撞开,一群带刀兵士杀气腾腾的闯了进来。
霍铖连忙扯起被子挡住身下的女郎,做出一副被打扰了好事般的恼怒模样,“几位官爷这是做什么?狎妓不犯法吧?”
周明诚目光四处扫了一圈,屋子里一眼能够望到头,他一个眼神示意,那些侍卫们顿时在各个角落搜查起来。
然而,却是一无所获。
他目光扫向床上那两人,纱幔轻垂,他只能窥见朦胧倩影,男子身下女郎,被他遮的严严实实,周明诚蹙起了眉头,“方才为何不来开门!”
霍铖笑道:“官爷,我们当时正在兴头上,哪里还顾得了其他。”
说着,他伸出手,轻佻的在季鸾侧脸颊上捏了一把。
他生的俊美,这样一番举动,平添了几分邪魅之气。
季鸾动弹不得,气的肺都快要炸了,她把头埋在霍铖的胸口,恶狠狠的咬了他一口。
霍铖闷哼一声。
两人这番行径,看起来像极了男女床笫间的*情调**。
见状,周明诚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像是瞧见了什么脏东西,连忙转过身带着侍卫匆匆走了出去。
他一离开,季鸾立马起身推开霍铖,继而,一巴掌狠狠甩在他的脸上,“登徒子!你居然敢轻薄我!”
霍铖白皙的面颊上顿时浮现一个通红的巴掌印,他并不生气,只是淡笑道:“抱歉,大小姐,事出有因,我也是情非得已。”
“好一个情非得已,这么说来,你还受委屈了?”季鸾瞧见他淡然的神色,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受伤
“今日的事情,若是你敢说出去,我一定杀了你!”
“听到没有?”
季鸾恶狠狠的威胁。
然而,对面的男子却许久都未作答。
季鸾正欲发怒,却见他整个人倏地直挺挺向她倒来。
季鸾惊骇之下下意识张臂接住他,两人齐刷刷的倒在床榻上。
季鸾怒不可遏,推了霍铖一把,“滚开!”
然而,男人身子一动不动,他乌黑长发扫在季鸾颈侧,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季鸾抬眸看去,这才发现霍铖闭着眼睛,瞧着像是昏过去了。
季鸾有武功傍身,力气自然比寻常女子要大些,她用力将霍铖推开,紧接着站起身,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躺在床上的男子。
他确实生的极为好看,此刻闭着眼睛,乌发如墨般散在枕间,越发显得唇红齿白,气质温润干净。
季鸾目光下移,注意到他的黑衣上凝结着暗色的血迹,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受伤了?
季鸾正想查看他的伤势,身后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貌美女郎缓步走了进来。
季鸾回过头,呆了一下。
女郎身着白裳,肤如白雪,发如墨垂至腰间,身段婀娜,浑身气质出尘,看上去温柔而又恬静,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这花月楼,竟然还有这般气质的妙人儿!
季鸾当即开口,“姑娘,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溶月微微一笑,“你是铖哥哥的朋友吗?”
季鸾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个貌美女郎居然和霍铖认识,而且听这个称呼,似乎两人关系匪浅。
“不是。”季鸾摇了摇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静默一息,她才道:“他是我爹的义子。”
溶月显然知道她的身份,欠身恭敬行了一礼,“原来是季姑娘,我叫溶月,这里是我的房间。”
说完,目光落在倒在榻上昏迷不醒的郎君身上,“铖哥哥受伤了?”
季鸾点了点头。
溶月正要说话,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有人在外催促:“溶月,衣服换好了没有,快些,王公子等着听你唱曲儿呢!”
“来啦!”
溶月扯着嗓子匆匆应了一声。
话毕,她转头看向季鸾,美目中透着几分哀求:“季姑娘,我这边实在脱不开身,那些搜查的兵士们已经离开了,能否拜托你带铖哥哥回府,为他请个大夫。”
美人眉目温婉,一双水波潋滟的眸盈盈的望着她,季鸾顿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
在溶月殷切的目光下,她点了点头,一口答应下来。
“多谢季姑娘。”
溶月大喜过望,紧接着,她整了整着装,将门拉开一条小缝,快步走了出去。
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季鸾坐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霍铖,没忍住又想起此人的可恶之处来了。
他今天晚上不知做了些什么,竟还惹上了官兵,方才,还那样轻薄于她!
想到这,季鸾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红晕。
她死死盯着躺在榻上的男子。
他的皮肤很白,睫毛纤长,鼻梁高挺秀气,看起来是很温润柔和的长相。
季鸾虽然想狠狠教训他一番,然而此刻人昏迷不醒,她自然也做不出欺凌一个病人的事情来。
“等你醒了,再找你算账!”
季鸾恶狠狠的瞪着他,说着,她突然没忍住,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霍铖的肌肤很白,她才轻轻碰了两下,便浮现出一个红印子,季鸾嗤了一声,“真是比女子还娇嫩。”
说完,她又泄愤似的,加重了几分力气,狠狠掐了两下。
这时,床上的男子却突然缓慢的睁开了眼睛。
季鸾放在他脸上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两人四目相对。
季鸾一僵,旋即,又羞又恼的移开视线,避开他清亮的目光。
“义妹?”
霍铖茫然的望着她。
季鸾被他的眼神看的有些恼,“闭嘴!别乱叫,谁是你义妹!”
霍铖也不恼,他面色苍白的扯唇笑了一下,然后手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却不小心牵扯到了伤口,没忍住嘶了一声,重新跌了回去。
他只好看向眼前的女郎,朝着她伸出手,眉眼含着温润的笑,“大小姐能否纡尊降贵扶我一把?我们快些离开此处,以免夜长梦多。”
季鸾皱眉,原本不想搭理他,然而看到他含笑的眸子,再想到方才那位溶月姑娘的嘱托,只好不情不愿的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霍铖伤在腰腹间,他穿着黑衣,血迹并不是特别明显,起身时动作有些用力,似乎是又牵动了伤口,他蹙了蹙眉。
“多谢大小姐。”霍铖微笑着朝她道谢。
季鸾看到他这副虚伪的模样就觉得烦,然而她也确实不想待在此处了,一则害怕霍铖惹出什么麻烦连累了季家,二则也害怕周明诚去而复返撞见她逛花楼。
她虽然名声不好,然而却是个极好面子的女郎。
两人悄无声息的从后门离开了花月楼,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霍铖率先上了马车,旋即朝着她伸出手。
季鸾皱了皱眉,看都不看霍铖一眼,便身姿灵巧的自己跳上了马车。
瞧这阵势,连马车都已经备好了,看来霍铖今日确实是有备而来,他到底是来花月楼做什么?
季鸾开始兴师问罪,她气冲冲,“你今日去花月楼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还招惹上了官兵,我警告你,若是敢连累季府,我一定杀了你。”
面前的女郎凶巴巴的放狠话,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猫,霍铖笑了一下,“大小姐放心,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定然不会连累季府的。”
季鸾没好气哼了一声,“最好是这样。”
霍铖好脾气的笑了笑,并未作声。
两人都沉默下来,一路无话。
霍铖靠在车壁上,阖着眼,面色越来越苍白,俊美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季鸾不经意间瞧见了,顿时眉头紧蹙,她用足尖踢了踢他的脚,“喂,你行不行?不会死在马车上吧?”
闻言,霍铖霍然睁开眼看向她,扯唇笑了一下,“大小姐放心,不过是一些皮外伤,死不了。”
季鸾虽然讨厌他,却也并不想真看他死了,况且,若是爹爹知晓了,一定又要怪她了。
季鸾心中这般想着,于是,她拉开车帘,高声催促车夫,“快些!再快些,去附近最近的医馆!”
霍铖有些惊诧的抬眼。
马车外月色溶溶,冷白色的月光洒在季鸾的侧脸上,越发显得她肤白胜雪,琼姿花貌,此刻,女郎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正前方,看上去有几分焦急。
霍铖有些意外。
虽然已经同住一个屋檐下快两年多了,然而,季鸾每次见了他,都是冷言冷语,针锋相对,没想到,她竟还会关心他的死活。
原来是个外冷心柔的女郎啊。
霍铖勾了勾唇,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此刻已是戌时,马车逐渐驶离热闹的城街,天上明月如勾,墨黑天际上稀疏寥落几点星子,两旁的屋舍上挂着灯笼。
马车很快在一家医馆门口停下,季鸾打发车夫陪同霍铖进去,自己则坐在马车上等候。
天已经黑了,想必宝珠没有寻到她,应该就独自回府了,宝珠武功不错,季鸾也不担心她出什么意外。
季鸾从小就顽劣成性,时常偷偷翻墙溜出去玩,况且她会些自保的拳脚功夫,季行便随她去了,也不怎么拘着她,因此,她就算晚归几次,也没人会说些什么。
季鸾等了一会儿,实在困倦的不行,竟不知不觉,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霍铖包扎好伤口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情景。
女郎倚靠着车壁睡了过去。
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格外的乖巧恬静,纤长的睫毛刷子一样,嘴唇小巧红润,看起来比平日里张牙舞爪的模样可爱多了。
霍铖唇角微微翘了一下,从一旁拿起薄毯,动作轻柔的盖在她的身上。
紧接着,他便也疲倦的重新阖上了眼睛。
大约半个时辰后,马车倏地停了下来,车上的两人同时惊醒。
两人霎时目光对上。
季鸾大脑昏昏沉沉的,尚未完全清醒,她圆睁着眼,懵然望着霍铖。
这副模样,倒是有几分娇憨可爱。
霍铖朝外面望了一眼,低声道:“已经到侯府了,大小姐。”
季鸾这时候已经回过神来,她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又恢复了那副耻高气扬的模样,看也不看霍铖一眼,便径自跳下了马车。
在府门外等候多时的宝珠一瞧见季鸾,登时激动的走上前,“小姐,你总算是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你跑哪里去了?不是说跟踪霍公子吗?可寻到了他的什么把柄?”
季鸾脸色一变,想要阻止她说下去已是来不及!
身后传来一道含笑的嗓音,“原来大小姐今日来花月楼,是为了跟踪我啊。”
宝珠顺着声音来源处望去,这才看到从马车中出来的霍铖,她瞪大了眼睛,视线在霍诚和季鸾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半晌后,她终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小姐,你怎么和霍公子一起乘马车回来了?”
季鸾狠狠瞪了她一眼,心中十分无奈。
她心想:自己怎么会有一个如此没眼力见又口无遮拦的婢女!
婉姐姐
这夜,季鸾睡的极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梦。
明亮宽敞的房间内,轻烟袅袅,屋里布置的分外雅致奢华。
红色纱幔随风轻拂,朦朦胧胧间,隐约能够窥见帘后交缠的两个身影。
男子身着一袭月牙白锦缎长袍,长发束起,眉眼清润干净,如美玉琳琅,赫然正是霍铖。
只见他微微俯身,目光缱绻的望向怀中女郎,雪白的面庞泛着薄红,眉眼间含着几分欲念。
而那女郎亦是粉面含春,一脸娇柔的倚靠在霍铖的怀中,一副羞涩乖巧的模样。
两人俨然像是一对神仙眷侣。
季鸾揉了揉眼,定睛看去,顿时悚然一惊,他怀中那个女郎竟然是她自己!
梦境瞬间崩塌,季鸾骤然惊醒过来。
她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吓得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一颗心咚咚直跳,像是快要从胸口蹦出来。
噩梦!
简直是噩梦!
都怪霍铖,若不是他今日在花月楼那样对自己,她怎么会做这么匪夷所思的怪梦!
季鸾神色呆滞的坐在床上,后半夜,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第二日,宝珠进来伺候季鸾洗漱,瞧见她精神萎靡,眼下青黑,顿时惊讶道:“小姐,昨夜没睡好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季鸾回过神来,面上露出一丝古怪神色,“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宝珠闻言,便也没放在心上,她笑道:“小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一个公子已经通过了所有的考核,看来小姐你很快就能成亲了!”
“是么?”季鸾兴致缺缺。
宝珠道:“当然啦,小姐,而且这次的这位公子,生的分外俊俏,虽然比起霍公子来说差了许多,但是也算是个翩翩郎君了,小姐你见了一定欢喜的。”
闻言,季鸾总算来了几分兴致,“哦?如此那我倒要去看看了。”
季鸾梳妆打扮了一番后,便来到了待客的正厅。
她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霍铖。
他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锦袍,泰然端坐,仿若巍峨青竹,神清骨秀,风采卓然,将其他人都比了过去。
而霍铖的右手边,坐着一位少年郎君,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左右,剑眉星目,丰神俊朗。
确实相貌尚可,不过和霍铖坐在一起,未免有些相形见绌。
主座上,坐着她的父亲季行,此刻,他正和那少年郎君攀谈,面上带着几分笑意,看来是对此人还算满意了。
季鸾收回思绪,施施然的走了进去,“父亲。”
“鸾儿来了,来,快来见过这位萧公子。”季行瞧见她,连忙笑着说道。
季鸾走上前,大大方方的朝着少年郎君见礼,“萧公子。”
萧逸没有料到季鸾竟然生的如此好颜色,尤其是一双眼睛,明净水亮,顾盼有神,一时竟看的呆住了,等人走到了跟前,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红着脸站起身回礼,“季姑娘。”
“小郎君,你真愿意入赘我们季府?”季鸾双眸明亮如星,她望着萧逸,笑着问道。
季行面色一变,生怕季鸾乱说话,连忙高声打断,“鸾儿,别胡言乱语!”
季鸾并不理会父亲,只是目光灼灼的盯着眼前的少年郎君。
“自然是愿意的。”萧逸被她这样望着,白净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他欠身一揖,语气真诚无比,“实不相瞒,我萧家原本也是大户人家,书香门第,只可惜后来家道中落,所以,我、我才……”
看着季鸾明亮的眼睛,萧逸一时竟有些说不出口。
他此次来京城,自然是来参加科考的,然而上京赶考的学生每年都有数万,他如今不过一介寒儒,又如何能够脱颖而出呢?
更何况,如今晋朝科考,大兴行卷之风,所谓行卷,是指在科考之前,应试举子将平日所作得意诗文,投送朝中显贵,增加及第几率。
所以,他才想着入赘季府,借着永安侯府的权势,说不定能够增加高中几率,就算没有考中,他一旦成为了永安侯府女婿,未来前途也是不可限量。
可是如今面对一个这么美貌的女郎,萧逸突然觉得有些自惭形秽。
时下,对于很多读书人来说,参加科考是唯一能够当官的途径,看着少年郎君结结巴巴的模样,季鸾展颜一笑,“我明白啦,你是想要参加今年的科考,对吧?”
“对。”萧逸点了点头,顿了顿,他又急忙补充,“季姑娘,他日若是能够高中,萧某这辈子一定好好对待小姐,绝不相负。”
“好,我相信你。”季鸾莞尔一笑。
若是有所求那便好了,如此一来,这场婚姻便是各取所需,季鸾也能够安心。
思及此,她转过身看向季行,“爹爹,我看这位萧郎君不错,就他吧。”
虽然有些不满季鸾以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对待自己的终身大事,然而招赘本就困难,如今能够寻到眼前这位萧公子这样出众的,已经非常出乎季行的意料了。
想到这,他点头道:“如此,那萧郎君就先在府中住下吧。”
季鸾看也看过了,正准备离开之际,突然和霍铖目光对上。
霍铖微微一笑。
季鸾想到那个古怪的梦,登时面色一变,她恶狠狠的剜了霍铖一眼,紧接着快步走了出去,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科考在即,萧逸自是每日待在永安侯府看书写字,他和季行约定好,待到科考结束后,两人便尽早成亲,以免夜长梦多。
季鸾如今解决了一桩心事,不由心情大好,便拉着宝珠一起去玉清楼听戏。
一路上,宝珠愁眉紧锁,“小姐,若是让侯爷知晓你来了此处,怕是又要怪罪了。”
季鸾嗔她一眼,“你都念叨一路了,放心吧,爹爹他不会知晓的。”
“可是……”
“哎呀,好了,别说了,我想吃东街的糖蒸酥酪,你去给我买吧,我在玉清楼老地方等你。”季鸾三言两语便将宝珠打发走了。
玉清楼是盛京最大的戏园,季鸾素爱听戏,是那里的常客,可惜季行并不喜欢她去这些地方,那里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季行害怕她遇到危险。
季鸾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她来到玉清楼的时候,正逢水镜班的戏班子在台上《满江红》。
今日登台的正是水镜班的台柱晏辞,他作老生打扮,唱腔激昂澎湃。
季鸾悄悄走进去,寻了个空位置坐下,安静听着。
“好!”
一曲唱罢,掌声雷动,叫好声不绝于耳,季鸾听的心潮澎湃,也跟着鼓起掌来。
中场休息的时候,季鸾眯着眼睛坐在看台上闭目养神,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声。
她蹙了蹙眉,也没怎么在意,毕竟玉清楼什么人都能来,每日都有人在这里发生口角,甚至大打出手。
“放开我,公子是要强抢民女吗?”
这道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季鸾猝然睁开眼,朝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果不其然,正是那日在花月楼见过的溶月姑娘,她此刻正被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拦着去路,那男子身后还跟着一群小厮,妥妥一副强抢民女的架势。
季鸾见状,当即便起身上前,将溶月护在身后,她冷笑看向对面衣着华贵的男子,声音清泠泠,“天子脚下,强抢民女,还有王法么?”
李裕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溶月已经算是难得一见的绝色,没想到,眼前这位女子,愈发姿容倾城,如同一颗耀眼的明珠,难掩灼灼风华。
李裕笑道:“没想到今日居然能同时遇见两位神仙妃子般的人物,不如你们两人一起跟我回府如何?”
季鸾面露嫌恶之色,“你也配?”
李裕背后的小厮斥道:“大胆!你可知道我们公子什么身份?我们公子可是当朝国舅之子,皇上最宠爱的李贵妃的弟弟。”
季鸾听了更加厌恶,当朝国舅李恒,把持朝政,残害忠良,如今他的儿子狗仗人势,当街强抢民女,父子两人果然是一丘之貉。
“季姑娘,此事与你无关,你……”身后溶月显然也认出了她,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说。
“不用担心。”季鸾回头嫣然一笑,安抚般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季鸾转头看向李裕,微抬下巴,眼神冰冷,“若是再不走,本姑娘不客气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那你也别怪爷不懂得怜香惜玉了。”李裕一声令下,身后跟着的小厮顿时一拥而上。
季鸾冷笑一声,抽出腰间软鞭霍然往前甩去,吓得那些小厮连忙四处闪避。
李裕见状顿时暴怒,“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上啊,怕她做什么,不过一个娘门儿罢了!”
“李公子好大的口气,娘men怎么了,照样能打的你满地找牙!”
随着这话音的落下,一个红衣女子蓦地从天而降,她长发高束,眉眼间满是英气,手中拿着长剑,仿佛话本中锄强扶弱的女侠,三下五除二就将这些小厮打的落花流水。
李裕目瞪口呆,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腿肚子都在打颤,“你…你你又是何人?”
“你还不配知晓本姑娘的名字,识相的就赶紧滚!”女子不屑的睥睨着他,像是在看一只卑贱的蛆虫。
看出此人武功高强不好惹,李裕只好恶狠狠的丢下一句,“你们给本公子等着!”便落荒而逃。
“婉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季鸾快步上前,握住红衣女子的手,语气激动。
“今日刚回的京城,听说你来了玉清楼听戏,我便来这里寻你了。”谢婉笑道。
谢婉乃是谢昀的妹妹,也是和季鸾从小一起长大的,只不过两年前,谢婉突然大病一场,谢伯父便将她送去乡下养病,她们两人,也已经有整整两年没有见面了。
季鸾:“许久未见,婉姐姐你武功又精进了。”
谢婉笑道:“鸾鸾倒是一点也没变,脾气还跟以前一样。”
季鸾佯怒推她一把,“好啊,婉姐姐你又取笑我。”
两人嬉笑几句,谢婉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溶月,“鸾鸾,这位姑娘不给我介绍一下?”
“婉姐姐,这位是溶月姑娘。”
紧接着,季鸾又给溶月介绍谢婉,“溶月姑娘,她叫谢婉,是谢太师的女儿,我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