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局只有一间摇摇欲坠的破草棚,母亲瘦小懦弱,弟妹面黄肌瘦,就连门口拴着的黄狗都骨瘦如柴。
为了养活嗷嗷待哺的一家五口,沈映撸起袖子,直接开搞。
从仙草冻开始,再到煎饼果子麻辣烫火锅奶茶羊肉串……
煎炒烹炸,熬溜炖汆,各种美食轮流上场,把没有见过世面的大翊朝人迷的神魂颠倒。
冬去春来,时光荏苒,沈映的小背篓换成小推车,又从小城镇的食肆开到京城的大酒楼。
酒楼开遍全国后,沈映的目光又投向了西域,关外,这一世,她要把华国美食推到四海去!
创业初期,沈映不免会畅想发财了后的自己,该会是一个多么开朗快乐的小女孩啊?
结果真的变成全国首富后,沈映表示……快乐不了一点!
每天都有媒婆拿着各种千奇百怪的男人画像上门提亲,沈映不堪其扰,加上好奇那海外风光,正打算随自家商队出航时,却被那玉质金相的探花郎堵在家中。
探花郎握住她的手,声音沉沉:那年七夕月夜,你说你的如意郎君必须是八块腹肌的小狼狗,某日夜苦练,未曾松懈分毫,终得八块腹肌。唯有这小狼狗,某翻遍圣贤书,百思不得其解,还望沈娘子不吝赐教。
沈映:???
*
小剧场:人人都道宋衡命好,弱冠之年就得中探花,还娶了巨富沈娘子为妻。
某日同僚忍不住揶揄他,“宋探花也太惧内了些,这软饭看来也不好吃啊?”
宋衡慢条斯理地打开小厮送来的三层食盒,“某自幼牙口不好,就爱吃软一些饭,”他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转头对同僚道,“你不吃软饭,是因为不喜欢么?”
第 1 章
沈映是被吵醒的。
隐隐约约似乎有好几个声音在争吵着什么,隔着点距离,听不真切。
只觉得耳畔嗡嗡嗡个没完,连带着脑瓜子也开始嗡嗡作响——
头好疼啊——
沈映呻/吟了一声,想要睁开眼,却觉得眼皮像挂着千斤坠儿似的,颤了半天,只能勉力睁开一条小缝,朦朦胧胧透着光晕,却又看不清楚。
昏沉之间,耳畔响起了一个稚嫩的女孩声音,“你……你醒啦,我去叫娘进来。”
声音细声细气的,带着几分胆怯,又有几分喜悦。
接着是吧嗒吧嗒的脚步声,沈映动了动唇,想叫住她帮自己打个急救电话。
还没出声却忽然反应过来,她明明是一个人住的啊——哪来的小女孩?
这下沈映彻底清醒了,她猛然睁开双眼。
还没来得及看清周遭事物,就听门嘎吱一声,走进来一个身量瘦小的女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女孩,躲在女人身后,只露着一个头发蓬乱的小脑袋打量着她。
沈映眨巴了一下眼睛,还没搞明白这两个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就看那个女人嘴角往下一撇,两行眼泪就淌了下来,“映姐儿啊,你可算是醒了……”
“呜呜呜……吓死娘了,你说说你,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的,非要撞墙么?”
女人眼泪哗哗地流,嘴里絮絮叨叨个没完。
沈映愣是找不着机会打断她。
女人兀自唠叨了一会,又一拍脑门,“瞧娘这脑子,映姐儿,你饿不饿?娘给你端点吃食去。”
说话间就又出了门,那小女孩也跟了出去。
门又被带上。
沈映忍着脑门上突突跳着的疼,打量了一下周围。
映入眼帘的是一堵灰扑扑的黄土夯成的墙,墙角还粘着满是灰尘的蛛网。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只垫着一床秸秆,上头铺着一层旧粗麻布,身上盖着的衾被也是一样的粗麻布。
怪不得她觉得扎得慌——
整个房间除了木板床,就剩床尾一个连腿都断了半根,用石头垫着才勉强站住的衣柜还能称得上是家具。
这分明不是她家!
沈映颤着手,往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自己打了个激灵。
看来也不是做梦。
此情此景,
沈映深深吸了口气,真相只有一个——
她穿了!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无数陌生的记忆顿时山呼海啸般地涌入了她的脑海中。
沈映强忍着疼痛,大致捋了捋那些记忆。
正如那无数穿越网文里的固定套路一样,她穿到了一个叫大翊朝的平行时空,而这个被她占了壳子的倒霉蛋和她同名同姓,也叫沈映。
不过同名不同命,比起二十一世纪事业顺风顺水的她,这个叫沈映日子可要糟心多了。刚被全家人逼着撞了墙,一命归西。
而她,只不过是在自家卧室里睡了一觉,再睁眼,就身处这陌生的朝代。辛苦筹备的酒楼,还没来得及剪彩,就化为了泡影。
沈映欲哭无泪。
她摸着脑门,看了眼那堵黄土墙,当下就有种想要再撞一次墙的冲动,
万一又能穿回去了呢?
只是最终她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疼还能忍,万一直接撞死了还没穿回去,那她岂不成了大冤种。
正叹着气,门又被推开,进来的还是刚才那个瘦小的女人,也是原身的母亲,陈氏。
“映姐儿,快,”陈氏手里端着个粗陶碗,还冒着热气,“快把这红糖水喝了。”
沈映刚刚可是流了好大一滩血,现在虽然人醒了,小脸还煞白着,陈氏一时找不到别的东西,只能先化了一碗糖水让她喝。
小女孩缩在她身后,含着手指头看着沈映。
这是原身的小妹,名叫小燕儿,才五岁,本来应该是活泼好动的年纪,看起来却十分胆小畏缩。
一头杂毛稀疏枯黄,身量看起来就和三岁的小孩似的。
看见沈映也看她,小燕儿赶紧又把脑袋缩回了陈氏的身后。
不必多问,原身连陈氏这个亲娘都不尊重,自然也不会对这个妹妹多爱护。
除却这个妹妹,她还有个九岁的弟弟,眼下不在跟前,估计还在田里劳作。
两个人看起来都干巴巴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小燕儿眼巴巴地看着沈映手里的红糖水,都快把手指头嗦出声了,却还是很懂事的一句话都没说。
陈氏更是不住地催促她赶紧趁热喝。
忽然,原本虚掩着的木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一个吊梢眉高颧骨的老太太,瞪着一双三角眼,直冲着沈映过来。
正是原身的奶奶,后头带着大伯母和小婶儿,还有原身的堂姐堂弟。
看来除了正在田里挖水渠的几个男人,沈家人是齐聚这间小破屋了。
陈氏勉强站起身,挡在沈映跟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娘……您来啦?”
沈老婆子叉着腰,一手把陈氏推倒,指着沈映的鼻子劈头盖脸就骂上了,“好你个没脸皮的人!小小年纪就干出*引勾**爷们儿的下作事,我沈家怎么生出来你这种小*货贱**?你还有脸撞墙?”
这唾沫星子乱飞的架势,知道的人知道这是原身的祖母,不知道的还以为原身杀了她全家呢!
“真要脸你倒是直接碰死啊,老婆子我一卷破席子埋了你,全家眼不见为净。又在这装模作样的挺尸做什么?指望老婆子会给你买药吃么?”
沈老婆子骂得起劲,还没留意到沈映手里还端着个碗,反而是她身后一个小胖子伸着手指大嚷道,“奶奶,您看!映姐儿手里有糖水,她哪儿来的红糖?”
沈老婆子低头一看,那粗陶碗里装的可不是红糖水么!
她直接劈手夺了过来,映姐儿刚醒,这红糖水还能是哪儿来的?
沈老婆子瞪着陈氏,眼里简直要喷火。
陈氏低下了头,不敢看她。
沈老婆子把粗陶碗一放,抬腿就是一脚,直接把陈氏踹得歪倒在地。
“生出来这么个臊货,你这个做娘的不嫌臊得慌,还巴巴地给她偷红糖吃,女儿当娼妇娘做贼,我们沈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遇上你们母女这糟心玩意儿!”
踹倒陈氏,沈老婆子犹不解气,又想上手去拧沈映,“不是想死么?老婆子我成全你,没撞死不打紧,直接把你装进猪笼沉了塘,也算全了我沈家的颜面。”
陈氏挨了沈老婆子好几脚,却还是强挣着挡在了沈映面前,苦苦哀求道,“娘,映姐儿才醒过来,您就饶了她吧……”
又回手拉了拉沈映,小声道,“映姐儿,算娘求你,好好给奶奶磕个头认个错……”
她本来就是个温良恭顺的性子,嫁进沈家之后,被公婆和妯娌欺负搓磨了十几年,若是沈映的爹沈二还活着,或许现在还能帮帮她,可偏偏今年开春沈二去服徭役修河堤,赶上春汛决堤,找到人的时候尸首都泡烂了。
从那以后陈氏在沈家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加上原身又常常和她对着干,短短个把月的光景,陈氏的头发就斑白了一大半,身子也佝偻了,看起来比沈老婆子还要老上几分。
听了陈氏的话,沈老婆子却更加跳脚,她恶狠狠地朝陈氏身上啐了一口,“啊呸,这种连亲姐夫都能*引勾**的下作蹄子,叫我奶奶没得脏了我老婆子的耳朵!”
沈映眼皮一跳,她如今继承了原身全部的记忆,如果说沈老婆子指责她好吃懒做偷懒耍滑的话,那她还能捏着鼻子勉强认下去,就当是占了原身壳子的代价,可自甘堕落*引勾**爷们儿这件事,这口锅原身宁死都不背,她自然也不能背!
偏偏整个沈家没人信她。
比起乖巧伶俐的堂姐沈蔓,沈映在全家都不讨喜,沈老婆子更是嫌她,口口声声叫她是搅家精。所以当沈蔓哭着说看见沈映偷偷和魏玉川说话时,整个沈家就立马站到了原身的对立面。
沈家人都觉得是她肯定是看魏玉川中了秀才眼热,想要抢走沈蔓的婚事,这才偷偷勾搭未来姐夫。
原身百口莫辩,激愤之下只好撞墙以示清白。
只可惜这个举动落在沈老婆子眼里,反而觉得她装模作样想要拿捏自己。
沈老婆子虽然已经五十多岁,身板却有劲,直接撸起袖子,大有一副要直接拖着沈映去沉塘的阵势。
陈氏虽然畏惧婆婆,却还是跪下来抱住沈婆子的腿连连哀求,小燕儿已经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但看着陈氏跪在奶奶面前,也跟着跪了下来。
两个瘦小干巴的人儿拦在沈映的床前,小燕儿的身子甚至还在发抖。
沈映——拳头硬了。
她深吸了口气,直接大吼了一声,“都给我闭嘴!
第 2 章
沈老婆子冷不丁被孙女这么大吼一声,愣住了。
“娘,你们先起来。”沈映一手一个,把陈氏和小燕儿拽了起来。
沈老婆子很快又回过神来,“好啊……好你个搅家精!真是翻了天了!你还敢吼我!睿哥儿!去拿棍子来,看今天我不打死你这个小*人贱**!”
沈映喘了口气,缓了缓因站起身所致的瞬间眩晕,“您不妨再大声点,让全村人都听到得了!”
沈老婆子瞪着一双三角眼,高声道,“全村人听到又怎么了?老婆子我管教自己的孙女儿那是天经地义,你自己做的下作事,还不让人说了?”
陈氏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她握着女儿的手,私会男人这种事要是传出去,映姐儿怕是真得没活路了,要被村子里的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
“娘……”陈氏想要开口,却被沈映阻止,她安抚地拍了拍陈氏的手,冷笑道,“说出去我名声是臭了,养出来我这种孙女的沈家,名声又能好听到哪儿去?”
沈老婆子喉头一哽,被沈映的反问噎住了。
沈映继续道,“而且蔓姐儿和魏秀才刚定亲,三书六礼都还没过呢,你们就那么确定魏秀才不会反悔?“
原本还在看戏的大伯娘张氏脸色立马变了,她嫁进沈家多年,只得了沈蔓一个女儿,年轻的时候没少被沈老婆子嘀咕说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现如今蔓姐儿和村子里唯一的秀才相公定了亲,眼瞅着就要当秀才娘子了。她好容易才能在沈家扬眉吐气一番,肯定不想在这个节骨眼被沈映这个灾星毁了这桩婚事。
“娘……魏郎他不会的。”沈蔓垂着头,拉着张氏的手低声道。
沈映耸了耸肩,“行行行,就算你们情比金坚,那惠姐儿还没说亲呢,有我这么一个上梁不正的堂姐在,她又能讨着什么好?”
沈惠没想到沈映还会提到她,又被戳破了心事,当下也是又羞又恼,恨恨地看着沈映磨牙。
三婶王氏瞪着沈映,眼里几乎要喷火。她的惠姐儿虽然不如沈家其余两个女儿生的白皙,但是模样颜色也不差,又是好年岁,虽不好托大说也能像沈蔓那样嫁个秀才相公,但是配一个耕读人家的好郎君也是绰绰有余的。到时候郎君高中,那她女儿也是妥妥的秀才娘子。
王氏后槽牙咬得死紧,话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小见蹄子,怎么老天爷不开眼,叫阎王爷收了你去。”
若说之前她还想看大房和二房窝里斗的热闹的话,现在她是真心恨不得沈映直接死了干净。
“弟妹……你……你怎么能这么说……”陈氏被她的话气红了脸,偏偏她生性懦弱,连吵架都没有气势。
沈映制止了她,“娘,不用和她们费口舌了。”
她的目光在沈家人身上扫视一圈,看着沈老婆子微微一笑,“奶奶,事情闹成这样,我看也不好收场了,不如把爷爷他们都叫回来,咱们好好掰扯掰扯接下来该怎么着吧。”
沈老婆子虽然嗓门大气势足,却不是沈家的当家人,沈映脑门上还开着口子,实在懒得费这个精气神和她们吵架。
“你……你找他们干什么?”沈老婆子一双混浊的老眼不停地在沈映身上来回打量,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贱蹄子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虽说平日里沈映也是性子骄横胡搅蛮缠惯了的,但就是一个会撒泼耍赖的草包,看到沈老汉更是屁都不敢放一个,哪像现在,开口就要她把沈老汉叫回来。
“田里农活忙得很,你以为都和你似的在家混吃混喝吃白食?”其实农活就是个说辞,沈老婆子就是不愿意被沈映差遣。
她算个什么东西?
沈映也不和她吵,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我也是为了你们好,现下大家伙都在田里忙着,不一定有那个闲工夫关心咱们家的事儿,等到他们都回来了,那怕是舍不得错过这场热闹。”
这话倒是不假,刚过立夏没几天,村里人都在田里干得热火朝天,今天要不是沈映闹出来这种事儿,她们现在也该下田去了。
张氏和王氏对了个眼神,心里也知道映姐儿这个死丫头说的在理,只是沈老婆子犹自梗着脖子不肯落了下风。
晌午正热的时候,王氏舍不得使唤宝贝儿子沈明睿,就推了沈惠一把,让她去把沈家的几个男人都叫回来。
沈家算上没了的沈二,一共有十四口人,这在整个小塘村都算得上是人丁兴旺,不过家里人多,吃饭的嘴也多,所以日子也只能说是过得去,一年到头温饱不愁,富余的钱粮那就谈不上了。
沈惠跑去叫人的时候,沈老大本来还不想回去,沈蔓眼看着就要嫁给秀才相公了,他还想着今年能有个好收成,手里多点银子给女儿准备嫁妆。
“爷,映姐儿又闹上了,吵得可凶了,奶奶和大伯娘都压不住她,您赶紧回去看看吧!”沈惠站在田埂上,没敢像往常一样大声嚷嚷。
沈老汉放下锄头,眉头皱了起来,“她又在胡闹什么?”
沈惠咬着唇,欲言又止。要是搁以前,她肯定巴不得把沈映的丑事吆喝的让全村人都知道,但被沈映一说若是传了出去,连自己的婚事都可能被牵连,少不得压下心头的冲动,“爷,咱先回去再说吧,和蔓姐儿……的婚事有关。”
那个婚字说得又轻又快,生怕被别人听见。
听说和自己的女儿婚事有关,连沈老大都放下了锄头。
沈老汉皱起了眉,虽然心里埋怨沈老婆子没用,连孙女都弹压不住,还是带着全家人往回赶,毕竟沈蔓的婚事他也很上心——
魏家小子可是整个小塘村里唯一的秀才相公。
刚进门沈老婆子抹着眼角就迎了上来,还没张嘴就先被沈老三拉住了,“娘哎,这地里的活可真不是人干的,快热死我了,家里有凉茶没?”
沈老婆子张了张嘴,原本还想抱怨一通沈映,就被小儿子拐跑了,她瞪了眼站在一旁的王氏,“你眼是瞎的么?没见我儿热成这样?还在这杵着不动做什么?”
三个儿子里,她最心疼老三这个小儿子,从小就没干过一天重活,要不是沈老二没了,沈老汉和沈老大两个人忙不过来,怎么着沈老婆子都舍不得让他下田的。
沈老汉看着他却来气,太阳还没升到半空这个死小子就猫树荫地下躲懒乘凉去了,还好意思嚷嚷累。
他抬腿就往沈老三身上踹了一脚,“少在这碍眼。”
沈老婆子忙挡在儿子跟前,“你踹他干嘛?欠管教的是映姐儿!这小见蹄子真是要翻了天去,我们只不过白说了她几句,她竟然就闹着要寻死!”
沈老汉步子一顿,一口气提到胸口,“她还敢寻死?”
沈老婆子撇嘴,“她有那气性就好了,装模作样吓唬人罢了,人还不是好好地在屋子里坐着。”
沈老汉这才松了口气,倒不是他挂心沈映的安危,而是为着沈二的死,本来村里就有些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们家苛待老二一家,要是沈映又没了,那还不知道要被议论成什么样子。
和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汉不一样,沈老汉年轻的时候可是正正经经读了好几年书,一心奔着读书科举路上去的,可惜运势不佳——当然,这也是沈老汉自己的托辞。
总之科举半生,归来连童生都不是,虽说没能在科举上有所斩获,但是沈老汉一直都以读书人自居,还效仿城里的举人老爷蓄了长须,可惜又不像那些老爷家里,有着花样百出的保养之道。一把胡须长是挺长,却斑斑杂杂,状如枯草。
沈老汉小心地捋了把胡子,“映姐儿人呢?”
沈映还在自己屋里,土屋逼仄破旧,除了一张破凳子,就剩那张硬板床,张氏自然不肯去坐她的床,又不敢离开,生怕一个眼错没盯住,映姐儿又闹出来什么幺蛾子。
沈老汉过来的时候,就看沈映大剌剌地坐在那,反而是大儿媳站在堂前,活像是伺候沈映似的。
他皱起了眉,既恼怒沈映不懂规矩,又有些嫌弃大儿媳上不得台面,怕是以后要被魏家看不起。
“映姐儿,你还能坐得住?”
沈老汉走了进去,这才看清沈映头上缠着纱布,还洇着血,看来是真撞破了头,不全如沈老婆子口中所说那样吓唬人罢了。
自家男人回来了,沈老婆子又神气了起来,叉着腰站在后头,“我就说这死丫头欠收拾,哪有让长辈在屋子里站着,自己坐着的?”
早在沈老汉进门的时候陈氏就站了起来,听见这话赶紧又去拉沈映,小声道,“映姐儿,快起来。”
沈映眼都不抬,“起不来,头疼。”
陈氏虽然懦弱成性,却也是真心心疼自己的女儿。
沈映激愤之下撞了头,沈家人第一时间不是想着去找郎中,而是互相推诿争吵不休,她想要去还被沈老婆子拦住不让出门。沈映命大自己醒了,沈家人也没一个问她好不好的,反而更加变本加厉的指责她,巴不得她死了干净。
陈氏说心里不窝火也是假的,更何况她怕真得牵扯到女儿的伤口,于是就讷讷放下了手,转而对沈老汉说,“爹,映姐儿刚才流了不少血,您……”
沈老婆子冷笑一声,“合着就她金贵,我们沈家看来是容不下映姐儿这尊大佛咯。”
沈映闻言抬头,目光扫视一圈,除了不知道又去哪儿躺着的沈老三,沈家人这是都到齐了——站在最后头的是她的亲弟弟沈明舟。
只比沈明睿小一岁,却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又瘦又黑,跟个猴儿似的,和旁边白白胖胖的沈明睿形成了鲜明对比。
都说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
沈家这个大孙子,那是扫帚倒了都不会去扶的,哪像沈明舟,人还没锄头高,就被使唤着去田里挖水渠了。
沈明舟对自己亲姐姐的印象并不好,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闷声不吭地站了过来,倒不是为了护着沈映,而是想要护着母亲陈氏和小燕儿。
沈映也不废话,接着沈老婆子的话头就道,“我觉得奶奶说得对,既然沈家容不下我,那不如,我们分家。”
第 3 章
沈老婆子张着嘴,被沈映那斩钉截铁的语气给镇住了。
分家?
她什么时候说了要分家?
分家那可是意味着家里的田地,屋子,银子,都要分出去。
沈二都死了,她凭啥还要把东西分给陈氏这个外人!
“分家?你当这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成的事儿?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的样子,你会种地么?能挣着钱么?到时候饿了肚子,还不是要上家里来要吃的!”
陈氏也咬住了唇,沈老婆子的话虽然难听,却也不无道理。
她虽然懦弱恭顺,但是不蠢。沈家公婆偏心,妯娌精明,都把他们二房当冤大头她也不是看不出来。
只是眼下沈二没了,三个孩子又都还小,她是逃荒来的小塘村,娘家人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要是真从沈家分出去,只怕他们四个连今年的冬天都熬不过去。
“映姐儿……”陈氏讷讷开口,却看沈映冲她摇了摇头,不让她说话。
分家,这是沈映一早就盘算好了的,沈家三个儿子,就数原身的爹,沈二最勤快。
不仅承担了家里一大半的农活,农歇的时候沈二也不闲着,还会去后山上打猎,肉留着自家吃改善伙食,好皮子就拿去镇上卖好贴补家用。
可惜沈家老两口偏心,沈二虽然勤快,却不受家里人重视,反而让沈家人养成了习惯,什么脏活累活都先紧着二房来,好事儿二房就别来沾边。
加上沈老婆子抠门,银钱都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沈二挣得那点子外快,虽然想偷偷留点给陈氏傍身,但毕竟没分家,沈老婆子总能找到各种由头把他手里的钱盘剥干净,所以眼看着沈映撞破了头,沈老婆子不开口去请郎中,陈氏浑身上下竟然连一个铜板都翻不出来。
沈映头也不抬,”啊对对对,我就知道奶奶肯定舍不得我,不分也行。”
沈老婆子皱起眉,还没搞明白怎么沈映又反悔了,就看沈映冲着站在后头的张氏一笑,“反正蔓姐儿嫁给秀才相公,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家里的日子肯定是越过越好。蔓姐儿最良善,肯定也见不得她亲堂妹过得不好,而且到时候啊,我就是秀才相公的小姨子,怎么着我也不亏,是不?”
张氏听得眼皮子狂跳,沈蔓能和魏家结亲那是他们大房的造化,和沈家有什么关系?
沈映还想赖上他们大房不成?
她也配?!
“小娼妇!做*娘的你**梦!”还没等张氏有所反应,沈老婆子就直接跳脚,“你算个什么东西,也好意思沾蔓姐儿的光?”
“都吵吵什么!”沈老汉大吼道,手一个哆嗦,不小心捋断了两根胡子,把他心疼的不行。
“小孩子说浑话,你跟着吵吵什么?”沈老汉瞪了一眼沈老婆子,好歹也是个读书人的媳妇,说话怎么和村里的泼妇一样粗鄙。
沈映算是看明白了,沈老婆子压根一根筋的想找自己的不痛快。
她懒得和沈老婆子打嘴仗,只看着沈老汉道,“爷,您当家,您说这个家是分还是不分?”
沈老汉皱眉,“胡闹!日子过得好好的,哪有分家的道理!”
没想到这个孙女撞了头,变得越来越分不清是非了。
虽说大翊朝律法并无明令禁止分家,但是小塘村民风淳朴,父母尚在就闹着要分家的屈指可数,要是沈映分出去,村子里的人还不知道要怎么议论呢。
更何况沈老汉自己就排斥分家,听说省城里有一户人家,因为五世同堂,朝廷还特意给他们家敕建造义门给予旌表以示褒奖呢。
他虽没亲眼见过,却听人说过,老大的一个牌坊,上头还有圣上亲笔手书呢——这得是多大的尊荣啊。
沈老汉寻思自己虽然科举上差了点运势,但要是能像省城里那户人家似的,得个钦赐的牌坊,这辈子也就能瞑目了。
所以他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沈映想要分家的提议。
沈映也不恼,只笑眯眯地看着大房的三个人不说话,张氏后背上起了一溜鸡皮疙瘩,这贱蹄子摆明了就要赖上他们家啊!
张氏偷偷杵了沈老大一下,假惺惺道,“爹说得对,这分家可是大事,映姐儿你也是,赌气归赌气,干嘛要说这么生分的话呢,没得伤了老人的心。”
沈老大也上前拉上了沈老汉,“爹,您消消气,咱们出去说。”
沈老三不在,三婶王氏却是个精明的,看出来大房这是有自己的盘算呢。
她赶紧也掺住了旁边的沈老婆子,“大哥说得对!娘,您先出来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几个人拉拉扯扯走了出去,就剩下几个小辈,还杵在屋子里,和沈映大眼瞪小眼。
陈氏看女儿这幅模样,忍不住开始抽泣,“是娘没用,呜呜呜……要是真分出去了,咱们可怎么活下去啊?”
“娘,”沈映拉起她的手,“总会有办法的,待在这个家里,那才真是没有活路呢。”
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沈明舟突然开口,“娘,我也觉得分家好。”
倒叫沈映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沈明舟立刻就转过了脸去。
……
这小孩,脾气还挺大,沈映忍不住腹诽。
沈家人商量的还挺快,没一会又都进来了。
这回沈老三也跟了过来,不知道是被王氏拽过来的还是自己想要凑热闹。
沈老汉板着脸,“映姐儿,你现在大了有自己的心思,是瞧不上这个家了。我和你大伯商量了一下,你们分出去另过也可以,等忙完地里的话,就在院子里砌一堵墙,你们这间屋子单开一个门出去,咱们两不相干……”
沈映挑眉,这是同意把她分出去了。
没想到沈老大看起来闷声不吭的,倒也有几分主意,居然能说动沈老汉。
“爷,”沈映打断了沈老汉的话,“我是撞破了脑袋,却还没撞傻,既然您同意了分家,那该怎么分,就不是我们关起门来就能决定的事儿。”
开什么玩笑?
就分给他们这么一间破屋子,还得挨着沈家人住,那陈氏不得被他们欺负死!
她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沈映摇头不答应,“还得请里正来写文书,舟哥儿,你去把里正请过来。”
按理说分家这种大事,本来还应该请族老到场。
但是沈家是沈老汉那一辈才迁来的小塘村,所以请里正作为见证就行了。
沈明舟虽然不喜欢沈映,却拎得清轻重,还没等沈老汉开口就跑没影儿了。
里正姓谭,是个六十多岁的的精瘦老汉,面膛黝黑,神情严肃,他也是从自家田里被沈明舟叫回来的,裤脚上还糊着一层泥。
沈映站起来让座。
沈老汉额头上爆起一根青筋,他在这屋子里站了半天不见沈映挪屁股,眼下对外人倒是殷勤。
若是之前沈老汉还有些心疼那还没到手的牌坊,现下他就巴不得沈映赶紧滚蛋!
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孙女,不要也罢!
气归气,沈老汉还是要脸,再加上又自忖自己好歹读过几年圣贤书,分家这种家丑他开不了口,就由沈大开口。
沈老大才说把这间屋子给二房,沈映就接过了话头,“大伯,这事儿不成,我是个讲道理的人,家里的银子,粮食,田地,屋子,不该我的我分文不要,该我们二房的,您也不能就直接砌堵墙就充数。”
沈老婆子立马尖声叫道,“没钱!家里哪来的钱!不都被你这个搅家精败光了!”
她抠门了一辈子,要让她从兜里掏银子给沈映,那非得怄死她不可,沈老婆子梗着脖子,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样子。
沈映也不同他吵,只对着谭里正弱弱道,“谭阿爷,也不怕您笑话,您看我这脑袋,撞了这么老大一个口子,奶奶也不肯去给我叫个郎中来瞧瞧,她说钱都给我用了,您信么?”
装可怜可不只是沈蔓会,她也会!
谭里正看向沈老婆子的目光里就多了几分审视。
沈老婆子几乎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你自己要撞的头!还想赖到我老婆子头上?要不是你……”她被沈映气昏了头,差点儿就要说漏嘴,旁边的张氏和王氏眼皮一跳,不约而同双双出手,就把沈老婆子的嘴捂住了。
“娘哎,您快少说几句吧!”
沈老汉也被她气得够呛,连连摆手,“老爷们儿说正事,你在这插什么嘴!还不快下去!”
张氏和王氏也难得齐心协力了一把,齐齐把沈老婆子架了出去。
沈老汉喘了口气,“映姐儿,家里就这么这么几间屋子,你看不上这间,还想要老头子我住的主屋不成?”
沈家人多屋子少,老两口和大房住了最大的主屋,三房住了次一点的西厢房,挨着厨房最小的东厢房就是沈映现在住的屋子。
“用不着,既然要分,那就分个彻底,我们二房搬出去另住,这间屋子正好腾出来。”
此话一出,沈蔓和沈惠的眼睛都亮了。
沈蔓都要嫁人了,还和父母住在一起,不太像话。
至于沈惠,王氏还打算送睿哥儿去私塾念书,劝她把床让给睿哥儿放书桌,母女俩挤一张床睡。沈惠哪里愿意,娘两个正因为这个干仗呢,要是能自己单住一间,哪怕是破一点的东厢房她也乐意!
一时间两姐妹都目光灼灼,恨不得沈映立刻走人。
谭里正看见沈家人的神情,暗自摇头。
沈映在村子里的风评并不好,沈家人提起她都说她是祸害,现下这么看起来,沈家人也不是什么厚道人。
只是可惜了沈二。
几个人一通掰扯,沈映摆明了不要屋子,就要钱,没有钱就拿粮食,物事抵也行。
最后议定分了二房三百文铜钱,其实沈映知道沈老婆子手里肯定不止这个数,但是她咬死了家里就只有一贯钱,沈映再多要她就去跳河。
除了铜钱,还分了她两亩地,不是沈大他们在种的这些,是之前沈二还在的时候,在村尾新开的两亩荒地。
正好挨着他们要搬过去的空屋子——之前是无主的荒屋,里正做主直接给了他们。
沈映还要了个陶锅,半袋子糙米,干菜,总之厨房里她能看见的,通通都伸手要了一点,心疼得沈老婆子坐在地上哭天抹泪,直叫老天不公,让他们沈家摊上这么个搅家精。
说没吃亏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是比起最开始沈老汉只肯分一间破屋,沈映对眼下这个结果还挺满意的,何况她们要搬去村尾,那里挨着后山,离沈家人远着呢!
里正写好文书,沈老汉落了名字,都不敢对上谭里正的眼神。
臊得慌啊!
二房的几个人都挨个按了手印,陈氏原本还有些不愿意,她是真不知道几个人分出去该怎么活,想要开口再劝劝沈映,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过她素来没有主见,看儿子女儿都拎着东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也就稀里糊涂地抱着锅跟在后头。
刚走出屋子,沈映住了脚,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等会!”
转身进了屋,果然看见陈明睿正端着桌上那碗红糖水想往嘴里送呢。
“给我放下!”
沈映一声怒喝,蹬蹬蹬上前,劈手夺了过来,一口气吨吨吨就喝了下肚。
笑话!
陈氏给她泡的红糖水,怎么可能便宜给这个小胖子!
沈明睿傻眼了,他一早就在嘴馋这碗红糖水了,还没进口呢就被沈映抢走了,他不死心地把碗又凑近嘴边倒了倒,这是一滴都没给他留啊!
沈明睿嘴一扁,立马滚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刚刚才安静下来的沈家顿时又鸡飞狗跳。
几个人踏出沈家大门,此刻天色将晚,正好一阵凉风吹来,吹散了热气。
沈映精神一振,只觉得内心畅快之极!
第 4 章
小塘村顾名思义,村头有口水塘。再加上村子里的人基本都种水稻,所以家家户户都临水而居。
沈映他们要去的新家在村尾,算不上远,但是起先还能遇到归家的邻人,越往后走炊烟就越稀薄。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山脚下那间茅草屋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没有院墙,就一个孤零零的屋子,沉默地伫立在一片乱石之中。
陈氏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房子属实是破了点。
如果说之前沈家的东厢房是家徒四壁的话,那这间茅草屋只能算是家徒三壁,还有一面墙塌了一大半,使用秸秆编的草墙,混了黄泥充数,只怕多下几场暴雨就要冲垮。
篱笆门门也是歪歪扭扭,虽然没有破洞,但是连个门栓都没有。
陈氏抱着包袱,满脸的茫然无措。
这屋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住人的地方啊。
谭里正看着这破屋子也直挠头。
这还真不是他故意要坑陈氏一家子,主要是这地方吧,他也没怎么来过,只是听沈二说过一嘴,说开荒的时候,嫌弃中午回家来回耽误功夫,正好有间屋子正好可以拿来歇歇脚。
他也没想到这没有人住的屋子,居然朽坏得这么快。
谭里正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眼下也想不出来别的办法,村里确实没有别的空屋子。他倒是可以叫人帮着陈氏把这房子修缮修缮,但是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谁家的壮劳力都脱不开身。
而且修屋子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陈氏现在也负担不起。
少不得先在这屋子里先对付一段时日,喘口气再做打算。
相比于陈氏,沈映的精神头倒是不错,她推开门,放下手里的东西,笑道,“还不错,看来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了。”
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是真高兴,不是客套撒谎。
她诚恳地朝谭里正道了谢,“谭阿爷,多谢您了!”
谭里正有点意外,忍不住多瞧了沈映一眼,这才朝陈氏点了点头,背着手往家里去了。
太阳还没下山,屋后的山坡披着一层柔软的霞光,看起来雾蒙蒙,陈氏抱着包袱,心里直打鼓。
村里没有专门的猎户,只有像沈二那样的,农闲了会去山里打些野味,还有个郎中,偶尔去山里采采药草什么的。据他们说这山上倒是没有豺狼虎豹之类的猛兽,偶尔能看见野猪。
野猪虽然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但是发起狂来威力不容小觑。
村子里有个老汉,右边手掌只有半截,天天缩在袖子里不肯露出来。就是有一年闹旱灾,野猪在山里饿肚子,摸到村子里偷吃庄稼,那老汉当时还是个精壮汉子,仗着自己块头大,拎着锄头就去打,结果刚打照面,就被野猪吭哧一口咬掉了半只右手。
去年沈二运气好,下套子逮着只还没成年的小野猪,那家伙,一身的腱子肉,獠牙都有人手指头那么粗。
要是碰上野猪下山,这间屋子怕是挡不住,到时候一家子连跑都来不及。
陈氏整张脸愁得皱到一起,“映姐儿,咱要不还是回去……”
她觉得还是回沈家住比较好,大不了把钱都还给沈老婆子,总归是安全要紧。
沈映看她那模样就知道陈氏在想什么,只装作没听见,“哎呀,这屋子真挺好,正经的南北通透,小穿堂风一吹,比之前那屋子可舒服多了。”
陈氏见她精神头这么足,也就没往下说。
她其实怎么着都能过,只要孩子觉得高兴就好。
得益于小塘村的好环境,这屋子虽然破,却不脏,屋角还有张草床。
虽然不大,但是他们四个人都瘦,横着一排刚好都能躺下。
陈氏掸了掸草床,忽然眼圈就红了——
她认出这草的编法,是沈二的手笔。
这是沈二留下的床。
沈明舟也红了眼眶,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凝重。
沈映赶紧叫陈氏,“娘,我饿了,咱们晚上吃什么?”
陈氏的注意力果然就从伤怀上转移,“啊,饿了……好好好,娘这就去做饭。”
只有一间屋子,地方又小,住了人就不好再在里头做饭。
外头倒是有一个石头搭的灶台,屋檐下还有点干柴火,不过不多。
天光已经暗了下来,陈氏不放心让孩子们再出去捡柴火,准备先凑合着用。
陈氏取出陶锅准备煮晚饭,沈明舟和小燕儿都勤快,不用陈氏吩咐,很有眼力见的就帮着干活。
沈明舟出去折了一根枝叶繁茂的树枝开始打扫屋子,小燕儿年纪小,蹲在一旁帮着陈氏烧火。
三个人忙忙碌碌的,就剩下沈映站在中间干瞪眼——
倒不是冷落她,主要是原身在家一直都是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绝不站着,所以他们三个潜意识里就直接默认沈映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开饭就行了。
小塘村不富裕,人们一天就吃两顿饭,朝食一般要吃顿干饭,才能应付一整天的体力劳动,晚上这顿就吃顿稀的对付对付。
只有农忙时期干重体力活的男人们,才能享受一天吃两顿干饭的待遇。
陈氏切了一把干菜,舀了一勺米粉,打算煮一顿干菜糊糊当晚饭。
她想了想,又打了个鸡蛋扔进去一起煮。
鸡蛋还是沈映硬从沈老婆子的橱柜里抠出来的,一共才五个。
菜糊糊熟很快,鸡蛋也熟了,陈氏熄了火,叫沈映他们来吃饭。
沈老婆子抠门,给他们的东西都是按人头分的,粗陶碗就四个,一人一个,多的没有。
小燕儿端过来碗,陈氏给他们盛饭。
照例是打了一勺最稠的菜糊给沈映,上头还卧着个鸡蛋。
沈明舟和小燕儿都没说话,甚至目光都没往那鸡蛋上瞧。
好东西都是沈映的,这种认识好像已经刻进了他们骨子里。
沈映看着却不是滋味,她拿过陈氏手里的勺子,把自己那碗菜糊又倒回去陶锅,“娘,您做饭累了,我来盛吧。”
她把锅里的菜糊重新搅匀,平分给了四个碗,鸡蛋也分成了四份,每个人碗里都有。
“都吃饭。”
沈映不分由说,把碗塞进陈氏手里。
小燕儿看着碗里的鸡蛋,眼神猛然亮了起来。
陈氏端着碗,心里是又欣慰,又愁苦。
欣慰的是女儿虽然撞破了头,但是变得比以前懂事了,还知道心疼人。
愁苦的是他们手头的粮食太少,哪怕俭省着吃,也顶多能撑半个月。
都说清明点种,谷雨栽秧,现在连立夏都过了,别人地里的稻谷都开始抽穗了,他们的屋子外头的地还只开垦了一半。
而且两亩田都是旱田,后山虽然不缺水,光是小溪就有好几条,但是离屋子都有点距离,挖水渠是个大工程,种水稻想来没辙了。
好在他们还拿了点菜籽,可以先种着,可是菜长起来也要不少时间,而且也不能当饭吃。
几个人默默无言的吃完了饭。
陈氏做饭的水平是沈老婆子一手调教出来的,沈老婆子小气惯了,连柴火都要算计着用。
倒不是因为柴火费钱,村子里到处都能捡,但是沈老婆子嫌弃捡柴火浪费时间,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去地里多干点活,反正吃饭嘛——吃饱了不就行了。
所以陈氏看水刚冒泡就习惯性地熄了火,让灶上的余温继续加热把米糊焖熟。
沈家的灶台是自家砌得,这么做饭也就罢了,他们现在用的是石头搭的灶台,到处漏风,压根就不保温。
一碗菜糊那是野菜剌嗓子,米糊外熟里生,吃的沈映那叫一个苦不堪言。
*
夏夜无聊,小塘村里的人也没有别的娱乐消遣,大家吃完晚饭就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水塘边那棵大柳树下聊天。
平日里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今天的话题却是高度的统一——
听说沈家二房的那个丫头撺掇着自家老娘分家了!
下午沈家的那场热闹大家都在忙活,没人赶上,傍晚里正领着他们往村尾去可是不少人都撞见了。
周氏刚从娘家回来,路过的时候就听了一耳朵,回家赶紧问自家老汉是怎么回事。
谭里正就不是个话多的,拿着烟袋吧嗒吧嗒抽了半天,就憋出来一句,“老的偏心太过,小的脾气又太倔,只怕陈氏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唉。”
周氏撇嘴,“沈二媳妇也太纵着那丫头了,长辈偏心的多了去了,也没见着为这事儿就要分家的。”
她没怎么见过沈映那丫头,只是听沈老婆子抱怨过,这个孙女又懒又馋,天天就知道抢沈蔓的东西,所以直觉就觉得肯定是沈映有错在先。
谭里正却觉得沈映这丫头看起来不像是沈老婆子说的那样,虽然性子是倔了些,但是行为处事看起来颇有章法。
不过他也不想和周氏争辩这个,只是和周氏道,“不管怎么说,她们几个刚分出来,眼下正是艰难的时候,你要得了空就去看看她,乡里乡亲的,能搭把手咱就搭把手。”
周氏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我心里有数,哪儿用得着要你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