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日记语言学家 (豆瓣日记内容)

本文作者“夏安”,欢迎去豆瓣App关注Ta。

去年在孩子的学校当志愿者,朋友发短信来约我逛街,我回她说我在学校做志愿者陪孩子们刷数学题呢。她说:“你一文科生还当上数学老师了”。我笑得不行。孩子们问我笑啥,我说没事没事你们继续做题哈。美国孩子哪里懂得教数学的语文老师这种奇特笑点。他们每个班只有一个老师,语文数学一把抓。我心想这不是强迫我显摆吗?文科生怎么了?洒家大学高数考九十分,研究生全系最难的算法课考一百分这种事一定要摆到桌面上来说吗?

我的第一个数学老师是个肝火炽热的中年妇女。她发数学作业要一个一个地叫学生的名字,叫到名字的学生站起来,听她宣布分数。分数好的学生,她把作业本轻轻放到他们面前;分数不好的,她把作业本卷成一个筒,“哗啦”一声扔到学生脸上。我不幸也被扔过,就一两次吧,可是从此就感觉自己脸上被盖了个戳儿 -- “我是数学学渣”,比林冲脸上的金印还坚固。

小学二年级,我转学进城。转学之前那个期终考试,我的数学分数是五十六,我至今记得这个分数。我妈忙着搬家的事,没有说我,但是她拿到分数以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也让我终生难忘 -- “我是学霸家里的学渣”,这个烙印也十分坚固。

数学是我的噩梦,每一次数学考试都是一场折磨;数学老师无论男女,都肝火炽热,当然也许是碰到了我才肝火特别炽热 --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高中一年级,我跟全校头一号数学学霸当了同桌,并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一辈子的闺蜜。闺蜜是我认识的最好的数学老师。高中文理分班之前,我的数学单科成绩在理科尖子班挤进了前十,可以说是我有数学老师以来最辉煌的数学成绩,几乎让我产生了我上理科班也能考上好大学的幻觉。

我这个人一直很迷信,换句话说,虽然受了那么多科学方*论法**的训练,日常生活中还是一个普通的、非理性的经验主义者。我觉得到孩子学校做志愿者这件事和我八字相冲。孩子从学前班到三年级,四年了,每次我摩拳擦掌地要做志愿者,紧接着总会出点什么事,要么是身体,要么是人际关系,反正都不是什么太让人愉快的事。当然我上高中之前还有一个迷信 -- 数学和我八字相冲。去年我克服迷信,以毒攻毒,两件八字相冲的事一起做,心中十分惴惴。还好,经验主义者又得出一个经验,只有大胆克服迷信,才能获得的惊喜,看到特别的好风景。

风景一:认识了美国公立学校基础数学教育的现状。

刚当上数学老师的文科生,内心活动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那就是迷茫。在此之前,我可以算一个名副其实的放羊妈。在数学方面我唯一比较大力度的推娃就是跟某人一起催着娃背乘法口诀表 -- 娃很反感,后来也不了了之。迷茫之一是我对娃他们在学校数学学了些啥几乎一无所知。也问过娃,每次他都说,就是加减乘除,老一套,从一年级学到四年级,“没意思”。迷茫之二是我对娃们的数学知识水平一无所知。我上学的时候围观过很多美国同学的数学水平,感觉美国学生数学差这种传说,其实真假难辨。我见识过不会通分的名校博士生,也认识一人轻松包揽全团队编程任务土生土长的美国小伙儿。

要知道水深浅,在水里走一趟比在岸边看十年都管用。上岗第一天老师给我一个大文件夹,说志愿者的任务就是陪孩子们刷题,一道一道地刷。做完一道讲解一道。总共十二个孩子,分两个组,每个组半个小时。我看了一下,都是应用题。问老师这些题针对的是学习特别好的小孩还是特别差的小孩。她说是给相对比较好的小孩,怕他们平时数学课吃不饱,给的额外补充。听她这么一说,并且知道我家娃也在其中一个小组当中,难免小人得志地欣慰了一把。

刚开始我还是很紧张。看架势类似奥数培训,要知道微信上流传的国内二年级孩子做的奥数题都经常让我挠头。几个星期下来慢慢有了信心,最难的也就是二元一次方程组,还难不倒我。当然,让教数学的文科生事半功倍的是,孩子们都很热情。每一组小孩中,别管多难的题,总有那么一两个小孩能奇迹般地把正确答案报出来,而且总是很热心地主动要求为其他同学(还有假装不迷茫的数学老师)讲解。还别说,他们不懂未知数,不会解方程,但是他们讲解出来的解题过程,往往比我的讲解逻辑更通顺更直观。

那美国公立学校的数学基础教育到底怎样呢?小马过河以后的体会是,的确很成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练习太少。举个例子,我问他们知道分数吗,他们都说知道,老师老早就“讲过了”(注意,是讲过,不是学过),但是刷起题来才发现有一半以上的小孩不会分数的加减法,会的也是自己在家开过小灶的。他们甚至得意地告诉我他们都知道factorial,想当初老师我也是上大学学高数才略知一二的啊。也就是说,在课堂上老师不停地给他们“展示”数学概念,就像介绍酷炫的科学冷知识一样,展示完就完了,一晃而过。这让我想起我认识的一位在上个世纪美国公立教育系统下成长起来的“知道家” -- 真的是相当渊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和他聊天我常常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但是他的动手能力也让我感到诧异,连一元一次方程都能让一路藤校走出来的他踌躇半天。

陪孩子们刷题的时候,也常常会听他们说,“我知道.......”:"I know fraction",“I know algebra......."。遗憾的是,数学跟几乎所有学问一样,“知道”和“会”并不是一回事。我觉得我看到的美国基础数学教育,缺失的不是“知道”,而是知道和会之间的漫长过程。数学是知识,也是技能,更是一种思维训练。概念从传递到运用之间的链条不经过反复的,全方位的巩固,到最后也不过是虚头八脑的“我知道”而已。课堂上老师教他们编小程序,数学家庭作业让他们做统计研究,分析概率,出报告。说起来真是高端酷帅,可是我个人很反感这种根基全无的好高骛远。

风景二:认识了孩子们。

孩子真是世界上最奇妙的生物。我跟自家娃朝夕相处这么多年,自认为很了解小孩,特别是跟他年龄差不多,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的小孩。当了一阵数学老师,和更多的孩子近距离相处,才发现,孩子跟孩子,真的是各种不一样。不一样的个性,不一样的爱好,不一样的沟通方式,可是都是一样的可爱。

我小时候做数学题真的是如临大敌。我猜想带孩子刷题这件事一定不怎么受孩子们待见。毕竟他们上课真的大部分时候就像是游戏,可以听音乐吃口香糖玩电脑。没想到每次刷题快结束,我跟他们说最后一道题的时候,他们都真诚地哀求:“再做一道嘛,再做一道......”。这是唱的哪一出?如果不是数学的魅力,那一定是老师我的个人魅力了。我问他们为什么喜欢刷题,他们说:“因为课堂上做的那些事太无聊(boring)。”我只好坚强地藏好失望的眼泪,打铁趁热:“喏,跟你们说过的吧?学习是件好玩的事。(Told you. Learning is fun.)”

派派同学长得像迪斯尼童话里的公主,一头海藻一样的金发,牛奶白的皮肤,花瓣一样的嘴唇,深深的眼窝,长长的睫毛。她也是最热情的一位,属于“爱就要大声说出口”那种。每次我出现在他们教室门口,总是她第一个发现我,并奔走相告“L的妈妈来了,L的妈妈来了。”只差一面锣,就跟鬼子进村差不多了。在校外碰到,也非常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她父母说这谁呀。她说:“这是L的妈妈啊,L的妈妈!你们不认识吗?辅导我们数学的。”语气非常不耐烦。我的解读是L的妈妈这么了不起的人你们都不认识啊,一下子觉得自己全身都散发着明星光环。

派派做题摇头晃脑念念有词,揪头发拍胸口,看得我怪心疼的:我们派派真不容易,刷题也是体力活啊。坐她旁边的孩子嫌吵,用手指堵着耳朵眼儿。我说派派你能不出声吗?她说“对不住啊,我出声了吗?我不知道啊。我不出声了哈。”小孩子这么乖,我心又软了:“你小点声就可以了,还可以晃腿,晃腿没事儿。”

中东小姑娘莎莎是最甜美的。深棕色皮肤,黑色头发,小小一张脸,尖尖的下巴,嘴角天然上翘,传说中的“蜜汁微笑”。长得像颗太妃糖,说话也甜甜的,嗓音有一点点沙,非常特别。节日快到了,我说放假之前我会跟你们带小礼物来。他们都激动了,说是啥礼物?大胆猜测:“是糖吗?”不怀好意地:“是L万圣节要的糖吗?”我笑而不语。辅导结束以后莎莎过来郑重地跟我说:“夏安老师” -- 他们老师说因为我带他们刷题,所以他们不能再叫我“L的妈妈”,而要叫我夏安老师 -- "跟你说一下,我和小C都不喜欢巧克力。就是跟你说一下。"小C是小组里一个男生。到现在我也没明白小姑娘和小C什么关系,她为什么知道小C也不喜欢巧克力,为什么要把小C不喜欢巧克力这件事告诉我。不过不管怎么样,“莎莎和小C都不喜欢巧克力”,这真的是一条十分重要的信息啊。

黑皮肤的孩子克里跟娃同班两年,是知名学霸,我私下里管他叫小狮子。他有一头狮子一样浓密的头发,前长后短,走起路脚下像有弹簧,头发跟着一蹦一蹦,韵律感十足;狮子一样的眼神,喜欢眯着大眼睛发呆,若有所思,让人觉得他一定在思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狮子一样雪白的牙齿,从来不闲着,总是在啃着点什么。不要以为陪学霸刷题是件轻松的事,相反,让数学老师操心最多的,往往就是小狮子。为什么呢?因为人家太擅长发呆了啊。

我和小狮子的对话总是这样的。

“克里,请看题!”

啃着铅笔头,发呆:“嗯。”

“克里,快做题”

继续啃着铅笔头,发呆:“嗯呐。”

“克里,我求求你快做题可以吗?”

旁边的娃们幸灾乐祸地看着我笑。

克里继续若有所思地啃着铅笔头:“好啊。”

“算了,时间到,都别做了。”

小狮子好像突然看到猎物,从发呆中醒过来,小身板儿一弹:“好啦好啦,我开始做题了。”

“不行我宣布答案了。”

克里小手往前一挡(大哥,难道不想听答案不应该是捂耳朵吗?),大半个身子横在作业本上,一副要用生命捍卫数学题的架势:“不要啊,求求你,我马上就做完了!”

我曾经以为学好数学这回事,三分靠打拼七分天注定。陪孩子们刷了一年题,一星期一个小时,让我觉得这个比例有失偏颇。刚开始的时候,克里简直是一狮当先。他告诉我他在家刷题,父母也给补课,学年开始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未知数这个概念并会解方程的小孩。慢慢的,有时候他解不出来的题,我家娃却能解出来,后来莎莎也能,派派也能,有时候甚至是小莉也能。

小莉是学年开始好几个星期后才参加我们的学习小组的时候,以来她就说:“我好害怕数学啊。我的数学很差的。”小莉是东南亚裔,和孩子同班四年,特别甜美的一个小姑娘,也是我的老熟人。她的样子总让我想起小时候的自己,被数学题吓得魂不附体,或者说被做不出数学题这个后果吓得魂不附体。我跟她说:“你只要不害怕,会做多少做多少,把过程写出来,就可以了。放心,数学题不会咬人。”说完我把两排牙齿上下咯噔一声,做了个狰狞的表情:“可是我会!”

孩子们哄堂大笑,小莉也笑。小莉是个非常听话的孩子,我慢慢发现她解题比别人慢的原因正是她太听话了。算乘法她老老实实地画框框,一个个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框框,“因为老师要我们这样做”,而其他比较精怪的小孩像克里和我家娃,早就阳奉阴违地抛弃了他们老师那一套。

听话的孩子真让人心疼,我不知道能为小莉做点什么,忍不住有点伤感。她妈妈我认识,学医的,热情开朗,经常到学校帮忙。他们老师我也慢慢熟了,也是个热情开朗的女子。可是我没办法跟她们说:“你们可不可以不要让小莉画框框了。”我也没办法跟小莉说:“你不要听老师的,别画框框了。”很多事情我知道是不对的,可是我也知道是我无法改变的,在这方面,我并不比孩子强大多少,这可真让人沮丧。万幸的是,我可以在陪他们刷题的时候,让小莉大发一笑,希望这么一笑能让她记得,做数学题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数学不好也不是她从现在起就要背负的烙印。

当年闺蜜跟我说:“怕啥?你还没开始做怎么就知道你做不出来呢。”这一句话带着我的人生拐了个弯。如果没有这个拐弯,也许我女承母业,在四川的三线城市当中学老师,肯定不会教数学,也许教英文,也许教语文,也许教历史。不管教什么,事业肯定都比现在强(因为现在完全没有事业啊)。“A road not taken” -- 是无法比较好坏优劣的。可是我感激闺蜜带我拐过这个弯,不只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诗和远方,而是因为从此以后,我不会一想到数学,就提醒自己:“你肯定不行的。”

当然,如果没有这个拐弯,文科生也绝对无法顶着迷茫和迷信的压力,跑到学校里去陪孩子们刷题,冒充数学老师。对孩子们来说倒也未必有什么损失。我们这个社区啥都缺,就是不缺数理化拔尖的家长,肯定有更加擅长数学的理科生来带孩子们刷题。可是对我来说,当这么一年冒牌数学老师,到的时候有人欢呼,走的时候有人舍不得,而这些欢呼和不舍,都是发自娃们稚嫩的肺腑,不得不说,真的是我人生的一个小巅峰啊。

(全文完)

本文作者“夏安”,现居San Diego,目前已发表了139篇原创文字,至今活跃在豆瓣社区。*载下**豆瓣App搜索用户“夏安”关注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