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翁德英是一个从旧中国生长的传统农村妇女,一生坎坷艰辛,饱经沧桑。五岁失去父母,十九岁为人妇、为人母,四十岁守寡,一生养育了五子一女。
奶奶是标准的中国传统农村女人,她低调平凡、目不识丁;她恭谦温和、通情达理;她从不与人搬弄是非、争长论短;她懂得“诗书耕读、忠厚勤俭”的持家传世道理,“三从四德”的传统文化在她心里根深蒂固。
奶奶靠其羸弱的肩膀、不足三寸的裹脚走出了自己漫长崎岖的人生之路。在她的言传身教下,我们的大家庭尊老爱幼、和睦相处,枝繁叶茂,人丁兴旺!

(一)
1925年奶奶出生于山东省郯城县一个名叫翁屯的贫穷小山村。奶奶兄妹四人,上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上世纪20年代的旧中国痞匪横行,军阀混战。1930年的隆冬,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山风呼呼的吹着,间或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叫。深夜,郯城大土匪、大汉奸刘月亭带领一伙蒙面山匪洗劫了这座不足300人的山村,奶奶12岁的姐姐被山匪掳去,从此杳无音信。父母也在与土匪的抗争中被活活打死,村里所有的粮食、值钱的物品被洗劫一空。1942年大汉奸刘月亭被马陵山办事处主任傅作达设计击毙。
那一年,奶奶最大的哥哥只有15岁,小哥哥7岁,奶奶五岁。三个年幼的孩子,相依为命,每天都可以看到她们早出晚归、结伴而行的身形,靠父母留下的几亩山地顽强的生存了下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奶奶自小就心灵手巧,尽管瘦弱但长得俊秀,逢人爱笑,招来村里大人们的爱怜。奶奶6岁那年就承担了家庭的烧火做饭、缝补洗涤。家里虽然穷,但奶奶总是能把野菜、树叶做成哥哥们最爱吃的美味。那一年的秋天,不知熬了多少个通宵的奶奶突然拿出了自己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交给了两个哥哥,哥哥喜不自禁,看着矮小瘦弱的妹妹,哥俩眼中浸满了感激和疼爱的泪水。因为,那是自母亲去世后哥俩第一次穿上新鞋。哥俩脚穿新鞋美美的在村子里转了一圈,逢人就显摆,遇人就把脚抬的高高的,生怕别人看不见。从此,奶奶成了村子里人人夸奖的巧手姑娘。由于长期缺乏营养,奶奶身材瘦弱矮小,身高刚刚1.5米多点,她眉清目秀、楚楚动人,嘴巴甜、懂礼数,深得邻里喜爱。
1941年前后,正是八路军115师在山东最为活跃的时期,鲁东南人民的抗日解放斗争开展的如火如荼,地方武装风起云涌。读过一年私塾的二哥翁德奎积极参加支援八路军、参加地方武装活动,组织群众捐款捐物,帮助地方政府采购粮食,征缴税收,奶奶也经常跟在二哥后面帮忙张罗。自此,奶奶才逐渐知道了许多山村以外的故事,懂得了许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道理,极大开启了奶奶的心智。
日子过的飞快,三个孤苦伶仃的孩子慢慢长大成人。他们一起度过了艰难、但也充满欢声笑语的童年,两个哥哥先后娶了老婆,大哥终身未生育,二哥生育两个女儿。奶奶每每忆及她的童年总是满脸含笑,无比怀念她那幸福快乐的童年。
1944年12月,19岁的奶奶遵从媒妁之言嫁给了我的爷爷,旺南庄王氏第十四世孙王伦昌。出嫁的那天,奶奶眼含热泪依依不舍的告别了养育她19年的小山村,告别了相依为命的两个哥哥。看着两个哥哥精心为自己准备的嫁妆:衣柜一个、方板凳两个、铜盆一个,还有给自己的公婆、丈夫各准备的衣服一套。她默默的祈祷自己未见过面的男人是个能够疼爱她的好人,憧憬着自己新的生活。
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奶奶进了婆家的门,洞房花烛夜掀开红盖头,她才第一次看到了即将和自己一起开启人生新篇章的丈夫。那一刻奶奶心里是踏实的,丈夫一副憨厚的模样,个子不高,尖尖的下巴、方正的脸庞,有一手不错的铁匠、木匠手艺,黝黑的皮肤透出浑身使不完的劲,常年抡大锤练就了他坚实有力的臂膀。
婚后的第二天,奶奶就早早的起床换上自己的粗布衣服开始了新生活。直到此时,她才知道了婆家的基本情况。新的家庭是个有着一定声望的大家族,丈夫的爷爷王桂清更是个名声远播的乡绅,拥有自己的大花园,是一位精通周易玄学、知天文、懂地理的先生。但自己的小家庭却是另外一种景象,公公已经去世多年,家里只有婆婆和自己的丈夫两口人,这些年仰仗大家族的关照,日子过的还算可以。婆家的三叔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三铁匠”,丈夫七岁便跟着他的三叔做铁匠生意。丈夫能吃苦、肯钻研,早早的就练成了一手好手艺。也正是在自己丈夫的努力下,三叔铁匠铺的生意也越来越红火。
每天清晨,奶奶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到铁匠铺,拎一大壶开水侍候婆婆洗涮、做饭。奶奶第一次掂着自己的三寸金莲去铁匠铺拎开水,很是让自己兴奋了一阵子。
那时,整个大家庭都是去铁匠铺拎开水的,由奶奶的三叔公负责分配,三叔公是个公道、有大家庭观念的人,每家一壶绝不允许多拎,那个年代烧火也是很昂贵的事情,一般人家都不舍得烧开水。
铁匠铺就在大花园的一角,老远就可以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花园里各种名花异草争奇斗艳、一株巨大的桂花栽在中间,微风吹来,花香四溢,据说几十里外都能闻到。铁匠铺内可以看见炉火正旺,自己的丈夫光着膀子,抡着大锤,油亮的汗珠在脊背上流淌,三叔公左手拿火剪,右手拿一柄手锤,三叔公的小锤落处就是丈夫的大锤要敲打的地方,小锤敲一下,大锤砸两下,叮当之声不绝于耳。那时候,“三铁匠”叔侄打造的锄头更是畅销李庄、码头等地。

(二)
1947年秋天,奶奶的二哥秘密采购了一批粮食正准备运往滨海境内的月庄,突然遭到了国民*党**兵匪的袭击,几百斤粮食被抢劫一空,二哥逃亡到了深山。一天深夜,二哥敲开了已经出嫁妹妹家的大门,简短的给妹妹说了事情的经过,交给妹妹一包东西并交代说:“一定要把这些东西保存好,前几天兵匪的抢劫,真的让我说不清楚这次粮食丢失的原因了。虽然不是我的责任、我也问心无愧,但我却感到无颜再面对大家。”二哥说完,就急匆匆的走了。没想到在回家的路上,二哥吊死在了山下的一颗大树上。
奶奶是个善于收藏的人,她对文字的东西十分珍爱。直到今天,奶奶手里还收藏有我家祖上自清朝嘉庆至民国期间不同时期买卖土地、市场交易的地契、收据等诸多文字资料。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收藏下来的,她就是喜欢这些东西,把它们视为珍宝,到现在都不愿意交给别人保管。
奶奶除了当年嫁妆保存完整外,手里还依旧保存着当年二哥采购大豆、粮食的单据,二哥当年的离去,也成了她一生痛心,无法释怀的一件往事。
婚后的二十年是奶奶幸福、踏实、忙碌的二十年,她勤俭持家和自己的丈夫相敬如宾,对婆婆更是昏定晨省,和整个大家庭相处融洽。爷爷也很疼爱奶奶,每天打铁收工回来,奶奶总会炒上一小盘花生米、或是一小盘咸鱼,这时候爷爷会从怀里掏出一包烤熟的地瓜给奶奶,他自己却慢悠悠的喝一口老酒,看着自己的爱人慢慢的吃着烤地瓜,幸福的日子就这么简单。
日子如流水,20年间奶奶一共生了5个儿子,1个女儿。
1958年*跃进大**开始,全国农村实行了人民公社运动。村里开始要求家家户户所有东西充公,禁止冒烟,禁止生火做饭,全部到公社去吃大食堂,所有带有铁器的物品上缴人民公社大炼钢铁。中国农村一下子跑步进入了“共产主义社会”。开始的时候,村里有许多人不愿意加入人民公社,更多的人在等待观望,由于爷爷当时已经算是家底子比较厚实的人家,再加上还有奶奶的三叔公主持的铁匠铺,许多人都在看着我们家的态度。
奶奶是个识大体、明事理的人,在奶奶的多次劝说下,爷爷成了村里第一个全部捐出家庭财产的人,也是村里捐出物品最多的人,唯有奶奶自娘家带来的嫁妆没有捐出。也就是在那瞬间,原本衣食无忧的家庭变成了一无所有的人家。白天在公社里轰轰烈烈的大干社会主义、集体吃食堂,晚上回到家里面对空荡荡的四间草屋,再看看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爷爷和奶奶开始有了不安和忧愁。不久,村里开始有人偷偷的央求爷爷给他们加工点家居用品,做点铁匠、木匠手工零活。更有家里死人的会来央求爷爷给做口棺材,开始爷爷不敢,但架不住左邻右舍的苦苦央求。爷爷就利用晚上的时间,挑灯夜战,奶奶和我父亲自然成了他有力的帮手。开始是不收钱的,后来找的人多了爷爷就收点成本费。奶奶到现在偶尔还会说起,“文家埠,谁谁还欠她一个棺材钱。”
1965年10月,手头相对宽裕的爷爷、奶奶,风风光光的迎娶了自己的第一房儿媳,我的母亲。
生活得到改善,难免会引起了村里人的嫉妒。爷爷干私活、走“资本主义路线”的事被贫农协会知道了。有人抓住不放,张贴了批斗爷爷的第一张大字报,要坚决割掉爷爷“资本主义的尾巴”,对爷爷百般刁难、多次批斗。一生老实巴交的爷爷开始害怕了,终日愁眉苦脸郁郁寡欢。一天深夜,生产队里轮到爷爷值班看护牛栏,爷爷照例查看了一圈正准备睡觉。突然,牛栏里的一头老黄牛狂躁不安、口吐白沫,爷爷都还没来得及喊人这头老黄牛就死了。生产队里有不怀好意的人就指责说是爷爷毒死了老黄牛,那个时候死一头老黄牛可是一件大事。爷爷被多次拷问、谩骂,百口莫辩,气血攻心再加上常年积劳成疾,终于一*不起病**。奶奶开始了一年多的求医问药之路。
在那一年多的日子里,我的父亲推着独轮车,一边躺着病重的爷爷,一边坐着奶奶,几乎走遍了临沂、李庄、夏庄有名的大小医院、乡野村医,爷爷住在临沂医院时,父亲两次徒步到医院给爷爷输血,远方的表叔和三姑奶奶也分别输血。
1966年9月16日终因经济拮据、医疗条件所限,爷爷满含委屈与不舍,悲愤的离开了人世。临终前爷爷拉着奶奶的手说:“谁谁还欠我们一口棺材钱,谁谁还欠我们铁匠钱,这些,如果人家看你们孤儿寡母可怜,给你就要,不给就别要了,硬要了得罪人,你们娘们就更不好过了”。这一年奶奶41岁。爷爷的离去,奶奶的天空便轰然塌落!
为了给爷爷治病家里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办理丧事需要招待亲友族众,奶奶带着我二叔,找到生产队长申请买些还在地里生长的萝卜,时值九月正是罗卜生长的季节。生产队里许多人都怀着一颗同情心建议提前收获一部分先给我们家分点,到秋后多退少补。生产队长却是百般刁难、歹毒的采用了一个貌似公平的做法:就是不用称重,先划一块萝卜地给奶奶,大约划给了1分正在生长的萝卜地,不论多少,待到秋后生产队里起萝卜的时候,再丈量同样面积的萝卜地,该面积里起多少萝卜再称重,多少由奶奶多退少补。九月份的萝卜和十月份的萝卜当然是没法比较重量的。奶奶明知道这是个坑,但眼前急需用度过这个难关,刚满13岁年少的二叔,气愤难耐想要理论,被奶奶呵斥住了。生产队长边丈量边说:“就这样也是照顾你们家,别不识好歹”!
出殡的那天凄风苦雨,大雨没命的下个不停。奶奶的三叔公在前边领着哭的死去活来的奶奶,怀里抱着我刚满月的五叔,后面是我19岁的父亲,依次是13岁的二叔、10岁的三叔、7岁的姑姑、4岁的四叔。70多岁的曾祖母中年丧夫、老年丧子早已哭的几次昏厥。围观的乡邻无不怜孤惜寡,更有见哭兴悲的亲友,一时间泪雨纷飞。大家都为这一大家子孤儿寡母以后的生活摇头叹息。
办完丈夫的丧事,奶奶心力交瘁。但顽强的奶奶知道以后的日子才是最艰难的。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沉浸在悲痛绝望中,现实也不允许她绝望悲痛!无论如何她都要撑起这个家,让自己的这个家一代一代兴旺发达,看着自己的几个孩子和年迈的婆婆,奶奶擦干眼泪,把悲伤压在心底。奶奶和我的父母带领着未成年的子女开始了常人难 以想象的艰难生活, 奶奶用她顽强的个性、坚韧不拔的毅力,在艰难的岁月里撑起了这个家。

(三)
在我幼小的记忆里,奶奶每天都是颠着小脚忙忙碌碌,一年四季闲不住。每天清晨,奶奶呼鸡、喊猪的声音灌入我的耳朵;每天深夜,奶奶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缝补的身影铭记于心;每个冬夜,鸡叫三遍就是奶奶呵斥几个子女起床的铃声。而这个时候,奶奶已经在外面拾一筐粪或捡一捆柴回来了,包括当时我刚刚5岁的四叔都要在三叔的带领下每个人拿一把粪叉、肩挎一个竹筐,迎着凛冽的北风拾粪拣柴,而后才能去上学。
数九寒天的日子里幼小的他们光着脚丫,穿一条单裤,一件棉袄,一年365天几乎从没间断。家庭由于缺乏整劳力,奶奶只能靠孩子们拾粪、拔草上交生产队来换取工分。就是在那样艰苦的日子里,好强的奶奶从不向人乞讨,她从不迟到、旷工,硬是靠自己的艰苦劳动养活着这个家。今天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奶奶还很自豪的说:“咱家那时候那么困难,也没用吃救济粮”。
奶奶心中坚守一个信念,那就是决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别人的笑柄。子女虽多,但奶奶手巧,个个衣服都穿的整洁,虽然满是补丁,但没有一个脏兮邋遢的。尤为可贵的是,奶奶要求他的孩子个个都读完初中,三个孩子读完高中。这在当时的农村是很少见的事情,许多家庭条件好的也都早早的让孩子辍学,去生产队里挣工分了。我五叔因为手脚爱生冻疮,每到冬季手脚都会冻的张开血口子,一度不愿意去学校,清楚的记得一次奶奶是拿着扫把一路追打着撵到学校的,奶奶一边追打着五叔,一边心疼的擦拭着自己的眼泪。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一人当兵全家光荣”是落在实处的。那时候,在农村如果家里有一人当兵,全家人不论有无劳动能力,全部吃村里的平均口粮,是一件受村里人尊崇、艳羡的事情。我父亲、二叔、三叔原本都有机会参军改变命运,他们都曾以良好的思想觉悟、过硬的身体素质通过了部队入伍的各项测试,但终因村干部的种种阻挠,未能实现他们的从军梦想,成为了他们今生的遗憾。
我的父亲和四个叔叔身材长得矮小,再加上家境困顿,在村里受人欺负是家常便饭,小的时候在生产队里玩耍,别人家孩子能干的事,奶奶的几个孩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倔强的三叔经常会被打的遍体鳞伤。被人打了,回到家里还要遭到奶奶的训斥。奶奶一再教育孩子不要在外人面前逞强斗勇,要老实做人。
我十九岁的父亲虽然身材矮小,但为了挣成年人的工分,每次都会被安排做最苦最累的活,父亲稍有疑义就会遭到生产队长的训斥。一次,推独轮车往地里运粪土,生产队长刻意给父亲装的满满的,用铁锨拍结实并堆出山头一样的尖,父亲就质问队长为什么这样?那队长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兄弟又多,突然掀翻了父亲的小车,一脚踹倒父亲,咆哮着抡起铁锨劈头盖脸的砸下来,周围的人忌惮队长的淫威敢怒不敢言,一旁的奶奶见此情景心如刀刺般的痛疼,一下扑倒在我父亲的身上,死死的护着。后来,在众人的劝说下生产队长才住手,奶奶还是替父亲挨了打。就这样,还不罢休的队长下令停止父亲参加劳动,回家反省听命。
那时,不到生产队里参加劳动还能干什么?晚上奶奶又带上我父亲到了生产队长的家里,赔礼道歉、好话说尽,最终队长决定“停止父亲参加劳动一周”才算了事。
面对家庭的艰苦窘境,子女个个懂事,我的父亲和母亲已经完全成为了家庭的顶梁柱,稍大一点的叔叔们都挣着替奶奶分担家务。每逢学校放假,叔叔、小姑,能去生产队挣工分的都积极去参加生产队里的劳动。我机灵活泼,肯动脑筋的二叔,早早的就成为了村里最活跃的文艺青年,经常参加村里的“样板戏”演出。他那个年代正赶上*卫兵红**大串联,二叔也有幸随着*卫兵红**大军赴北京、上海等地演出、串联。这些活动极大地开阔了二叔的视野,增长了他的知识,这也使二叔早早就成为了家里的主心骨。
虽然二叔见识多,但他凡事都先征得我父亲的同意,用他的话说: “长兄如父,我必须带头维护大哥的地位”。家庭每遇到棘手、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奶奶都是习惯性的召集几个孩子一起“开会”商量,这样的“会议”经常会开到剑拔弩张、面红耳赤,尤以我父亲和三叔最甚,每每这时二叔都是充当“和事佬”,但这样的吵闹从没有影响事情的决策,他们从没有“隔夜仇”。最终的方案都是二叔在征得我父亲的同意再告诉奶奶敲定。在以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们这个家庭“开黑会”成为了左邻右舍揶揄、羡慕的代名词。

(四)
十一届三中全会胜利召开,中国农村发生了深刻变化。1980年我们那里开始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土地承包到户,村民个个脸上洋溢着笑容,但同时也为措手不及的“幸福”烦恼。刚刚实行改革开放的中国,农村、农业的生产力还很落后,还处在原始的手工劳作阶段,一下子分得这么多土地个体的劳动还非常吃力。我父亲和二叔商量,决定带着已经成家的三叔和几个弟弟,把家中土地放在一起耕种,秋后再按人口分配粮食。这样,我们家又成为了村里“最后一个”小生产队,一家人集体下地劳动。最初,家里有一辆木制双轮车,是唯一的大型农机具,一家老小一起拉着这辆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后来发展到一下子买来4辆“沭河”牌拖拉机。1987年我们家承包了村里唯一一个“机房”,所谓的机房就是有磨面机2台,脱谷机4台,当时也算是村里先进的机械设备了。这些,引起村里人的啧啧称赞。
艰难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儿女慢慢长大,先后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从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中期的十多年里,奶奶最大事情就是不断的央求人给自己慢慢长大的儿子找媳妇。她清楚的知道,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别人的笑柄,就是决不能让孩子打光棍。从不祈求人的奶奶,唯一在这件事上不停的处处央求别人,奶奶几乎每天都是揣着几个不舍得吃的鸡蛋或是几件稀罕的物件走东家、串西家。在奶奶的不懈努力下,二叔、三叔、四叔、五叔相继娶妻生子。那些年,我们家几乎每年都会办喜事,孩子们自然兴高采烈,大人们可是愁绪万千,因为家里还很穷啊!
那段时间,也是我们家里开会最多的日子,期间会有不断的争执。每天晚上,大人们都会坐在一起商量怎样筹集钱,怎样尽可能的节俭、而又能把事情应付下来。父亲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好也说三天、孬也说三天。三天后,日子还得自己过。不要求所有亲朋都说好,只要求能把事情办下来”。由于父亲的精打细算和实用的原则,几个叔叔的婚事都顺利的完成,期间的艰辛是常人难以体会的。1988年到我五叔结婚的时候,家里真的已经是一无所有了,奶奶无奈的对已经成年的几个孩子说:“我老了,已经被榨干了,你们想办法吧,不能看着你们的弟弟打光棍!”最后在父亲和几个叔叔的商量下,已经成家立业的叔叔们每人拿出500元钱,把奶奶居住了70多年的老屋进行翻修,作为五叔的婚房。我的父亲平生唯一一次去银行借贷了500元*款贷**,给五叔主持完了婚礼。至此,奶奶完成了她给儿女“成家立业”的全部使命!
1986年11月25日我参军入伍,临行的前一夜奶奶把我叫到她屋里住,塞给我5元钱,并再三嘱咐我“你是咱家第一个出去吃公家饭的人(在奶奶眼里当兵也是吃公家饭),在外面可不比在家里,要好好干,给咱家争光”。已经在村里当教师的二叔,更是倾尽他自己所知道的为人处世所谓“经验”,一遍一遍的传授给我。走的那天早上,二叔送给我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笔记本的扉页二叔工工整整的抄录了宋代诗人朱熹的《观书有感》:“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1988年10月。深秋的一天,微风不燥、白云飘荡,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闲淡舒适。即将搬离老屋的奶奶召集齐了自己的六个子女和她的长子孙(我的大哥),把家里其他所有成员都撵出去,栓好大门。奶奶坐在屋子的正中央,无比平静的对孩子们说:“我就要搬出这座老宅子了,以后这里就是五孩的家,院子南墙根下还有一坛我和你们的父亲当年埋下的东西,当年你们的父亲对我说,“这些东西是用来度过最困难的时候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用动它。还好这些年我都没用动它。”现在你们都成家立业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过不去的难关了,你们把它挖出来分了吧。”
依照奶奶指定的位置,我的叔叔们轮流用铁锨去挖。日近正午,也没有挖出奶奶的说的坛子。父亲说:“我看算了吧,一定是老娘糊涂了,压根就没有。”再去问奶奶,她不吱声,只是微眯着双眼,气定神闲,好像已经跨越了时空。奶奶此时的表情,是几个子女从没有见过的,大家都吓得不敢再打扰母亲。二叔说:“我再刨几下试试”,话音未落就听“当”的一声,一个灰褐色的坛子被二叔挖了出来,去掉封盖,呈现在大家面前的是满满一坛子铜锈斑斑、散发着泥土味道的银元、铜板、古钱。二叔和我父亲把坛子抬到母亲面前,看着眯着双眼的奶奶,轻轻叫了声“娘”!便不在言语,大家都不敢出声,奶奶自始至终也没睁眼看一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突然,就听“扑通”一声,奶奶跌坐在地上,接着传来“哇”的一声,好像塌天一般的嚎哭,叔叔和父亲见状齐刷刷的跪倒在奶奶面前相拥哭泣!
这一哭、怜天悯地;这一哭、是奶奶自丈夫去世后第一次放大悲声;这一哭、把奶奶压抑自己心中几十年的辛酸和苦难都发泄了出来;几十年来的一幕幕,象放电影一样呈现在奶奶面前!
这一坛子古钱币,在奶奶看来是她和丈夫毕生的心血,是丈夫留给自己的救命钱。奶奶没有想着要把它流传下去或纪念什么,她只是谨记自己丈夫的临终嘱托,只有在需要救命的时候才能拿出来,只有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时才能使用它。奶奶这几十年来,遇到过大大小小的困难不计其数,一度都有饿死孩子的危险,但所有的困难,在奶奶看来都是咬咬牙就可以挺过去的,都还没到丈夫说的最最困难的时候。
今天,面对这些银元,奶奶的子女们都很平静。我们看到了这里面包含着奶奶的艰辛和苦难,更看到了无论怎么困难,奶奶都没有动这些东西的决心和毅力。传承了奶奶面对困难的坚毅和顽强,传承了奶奶不屈服于任何困难的高贵品质,这一坛银元连同奶奶的精神将是我们永远的传家宝!


(五)
在奶奶的教诲下,以我父亲、二叔为核心的兄弟妯娌五个在历经半个世纪的长河里一大家人和睦相处、风雨同舟,几十口的人家从没有吵过架,没有因为利益分配闹过分裂。这在当时物质极度匮乏,因蝇头小利兄弟反目、邻里失和的农村是不多见的。直到90年代初,由于家庭人口越来越多,农业机械化程度也越来越高,我们才彻底 的分家。
奶奶“善良、大爱、忍让、节俭”的良好家风,为我们这个家庭赢得了良好的口碑。在将近一个世纪里,奶奶由当 初孤苦三人发展到子孙50多人,奶奶的6个子女个个务农,子孙当中没 有一个大富大贵之人,个个都过着平庸、平凡的普通生活,但我们都能相敬如宾、苦乐共享,过着令邻里羡慕、自我知足的幸福生活。
奶奶靠着祖传的一些偏方经常会给村子里的大人小孩治疗一些莫名的疾病,比如;骨腰蛇、眼角膜、皮肤病、妇女月子病等。她的方法很简单,有的就是不可思议的捏捏、摸摸,扣些老墙上的土,或嚼一口黄豆涂在患处,甚或莫名其妙的大骂一通,看起来毫无道理,但总能有意想不到的疗效!奶奶家的屋梁上常年备有北风草、艾草、蝉蜕等各种布满尘土的野草,这些都是她自己不停的到路边、田埂里找来的,周围几个村里只要有需要的第一时间就是到奶奶家里要,如果奶奶家里没有那基本就只有到药店购买了。所有这些奶奶都是免费为乡亲们做的,因此,晚年的奶奶深得周围村民们的尊重。
奶奶身体出奇的健康,她不知道什么山珍海味,更不懂怎样养身保体,但奶奶九十多年里很少感冒发烧,几乎没去过医院,奶奶的身体无论什么季节都是出奇的热,用她自己的话说,从没有感觉到冷,身上总是出火。严寒季节奶奶的床铺也是铺一凉席,盖一薄被。奶奶最大的爱好就是每天下湖割草、捡粮食,养几只鸡、鸭、兔什么的,她饲养的家禽都是和她共享一个锅碗,常常是奶奶吃一口,她的鸡、狗们吃一口,看起来是极不卫生,但奶奶却自得自乐,她不允许我们给她收拾屋子打扫卫生,90多了她仍然坚持自己独居,不让我们照顾她。
无论春夏秋冬,奶奶除了睡觉吃饭,大多时间里都喜欢到村边的田地里走走看看。
冬天,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尽管没有可以收获的庄稼,但远远的望去,唯有一个矮小的身影佝偻在天地之间。那个人一定是我奶奶,什么时候找她你都要去田地里找。
晚年的奶奶,每天笑呵呵的看着自己的儿女慢慢的长大,看着自己一手养育的大家庭慢慢的壮大。她逢人就显摆自己有多少个子孙、多少个重孙。
2016年9月,92岁的奶奶不慎跌倒,摔坏了股骨头,我们送去医院。医生说:“没有必要做手术了,拿点止疼药,儿女们回家侍候着吧,不可能站起来了。”我们也都接受了这一现实,子女们轮流照顾奶奶。但奶奶总说自己一定还能站起来,我们也都笑着敷衍着。
这一年的11月,奶奶娘家唯一的曾孙要结婚,已经十几年没有回过娘家的奶奶,听到这个喜讯,激动的好几天睡不好觉,高兴的合不拢嘴。等待的那几天里不停的和我父亲商量着该怎么回娘家喝喜酒,她要求儿女们都得去,这是个在娘家人面前显摆自己的机会,尽管她也知道,娘家已经没有几个人认识她了,但在奶奶的潜意识里,出嫁了的闺女回娘家一定要风风光光,要让娘家人知道自己过的很好。
临行的那天,奶奶早早的就起床梳洗,她要求自己的孙媳妇给她精心的梳头,盘成高高的发髻,穿上自己压在箱底多年的老式对襟蓝布衫,从头到脚都换上自己喜欢的衣服,一边不停的要求子女们看看还有那里不合适的。
我们一行20多人浩浩荡荡的开着车陪着奶奶回娘家,车到村头奶奶就要求停车,大家都下来步行到她曾孙的家里,我们拗不过奶奶,只好由二叔搀扶着奶奶步行进入那个奶奶生养了19年的小山村。
拐进那条狭窄的小巷,已经卧床近三个月奶奶突然挣脱我们的搀扶,扔掉我们给她准备的拐杖,踮起自己的小脚一个人步履蹒跚的走在了我们的前头,那一刻我们都惊呆了!这就是我们的奶奶,一个近百岁的老人,医生都断言不可能再行走的老人,在面对自己生养的故乡突然迸发出强大力量,面对生养她的亲人,坚强的信念支撑着她!那一刻,她心里想到的是生她的父母,养她的哥嫂,她想到她自己是怎么走出这个小村庄的,今天她要好好的走进这个家,带着自己的一众儿女,好好的走进这个家,让她的亲人看看,让她们不再为她担心!
那一刻奶奶心里一定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幸福,是自豪!
今年97岁高龄的奶奶,依然耳聪目明、思维清晰。她实现了五辈同堂的夙愿,最小的五代孙子已经3周岁。逢年过节,膝下子孙53人幸福的围绕在她身边。去年夏天,因为下雨天她抢着去盖自己晒的豆酱而不慎摔倒,我们做子孙的都很内疚。这一次医生还是一样的结论,但我们默默的祈祷着奇迹再次发生。我的叔父们也开始了轮流对奶奶每天起居的细心照料,坐在轮椅上的奶奶最大爱好就是让人推着她到处走走,去她曾经耕作过的田野、蹚过的那条河流,去她住过的老屋还有哪些健在的老邻居家转转。她最期盼的就是我们这些在外面打拼的孩子们能一起回家看看她;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我们这个大家庭人丁兴旺、和睦相处!
奶奶真是个一刻也闲不住的人!今天坐在轮椅上,她还要求我们给她买柳条编织小框。我们都苦笑不得,但心里又为我们这样的奶奶而感动,自豪!为了满足奶奶不能闲着的心愿,我们找来一些破袜子,破衣服什么的让她缝补,告诉她我们还得穿。只有这样,奶奶才能美滋滋的坐在轮椅上安静的穿针引线!
闲暇之余,我喜欢听奶奶絮絮叨叨的说她那些柴米油盐的故事,说她在生产队里的往事,说她怀揣我姑姑、手牵我二叔闯西安的险事,还有她只身面对一众国民*党**兵的趣事等等。虽然,发生在我奶奶身上的故事都是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琐事,有的甚至还狭隘、甚至好笑,但却真实的记录了奶奶坎坷而又平凡的人生经历。

奶奶所经历的每一件事,对子孙后人无不起着做人、做事,奋发向上的激励作用;在奶奶的教育影响下,她的子孙后人爱国守法、诚信友善;她的子孙后人团结一致、敬业奉献。
奶奶用她平凡的百岁人生:展现出了一位农村妇女贤淑敬老、真诚淳朴的坦荡情怀;书写出了一位农村妇女的自尊自信、自强、自立的精彩人生;诠释了一位农村妇女隐忍博爱,勤劳善良的传统美德。
我虽不能用华丽的词语来书写奶奶的过往一生,但奶奶一生留给我们的持家精神、传承给我们的家风,一定能够让我们的世代发扬光大!
落笔再祝我的奶奶健康长寿!(王济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