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夜,前半夜滴滴答答下了半夜的雨,零乱的秋雨声,带着一种悲凉凄恻,让人心生烦乱与忧伤;疼痛也让我辗转反侧。透过玻璃窗望着外面的雨夜,那无情、肆无忌惮和空远的黑夜啊,却又是那么的实实在在,那样的伸手不见五指。那种茫然又臆想踏实、那种孤寂又冒目乐观、那种惶惶又憧憬……这多种心情混合的感受,令人觉得忽而似在遥远的天际间游荡,忽而又在痛苦的现实中苦行,忽而似在鲜活的记忆中翩翩,忽而又似在冥冥的未来中大步踏行……从山间而来的夜风吹得树草和门窗时时发出一种低低的、神秘的响动,仿佛不断有人在雨夜中敲门,或是有人在屋外窃窃私语,或是有一个调皮的精灵在不断揭起门帘*窥偷**无眠的我。然而,一切又是那么安详,那么静谧。后半夜,随着雨声的渐稀,我心事重重地进入了梦乡。
好在,第二天一睁眼,让我忧心的阴天换成了晨曦耀眼的晴天。我走出院子。雨后秋日的山野的气息迎面扑来,土的腥味,草的清香,庄稼的成熟芳香,聚成雾一般浓烈的味道,从皮肤渗入到了每一块肌骨处,直达心扉。远山上或黄或红的秋树,一簇簇燃烧着,又像是一块块缝补在湿润的泛着褐青的大地上的红色补疤一样。成群成群的鸟儿喧嚣地鸣着从林间、从悬崖飞出。太阳把东山顶的几朵云照得新暂暂的红,靠近东边的半空飘着一些红絮般的云丝、云条和云块;当太阳把西山顶照得绯红如桃林时,我折身进了老汉的屋里。
老中医刚喝完茶,正在抽一锅旱烟。“来,侄儿娃,先喝一罐茶来,我抽完这锅烟,咱就动弹。”他在地下的一张小方桌上取过来一个白瓷小茶碗、边给我倒茶边招呼道。
茶饱烟足,老中医红光满面。他笑眯眯地坐到他的黑漆大方桌旁——接诊桌——闭眼把脉,眯眼观相,一番认真细心地望闻问切后,手术开始了。

他让我翘起舌头前部,用针刺我堂外甥一样的方法用一根在酒精灯上烧红了的钢针刺了我的舌下好几针。接着,在我的肚脐周围扎了四根针,看那架势,针扎得足有半指深;可能是三次手术造成的心理阴影,虽然扎针并不十分疼痛,但我还是神经质般地紧张、出汗、并担心那么长的针扎得那么深,要是扎破肚里的肠子该咋办。扎上针,老中医点着一把艾香在我肚脐周围开始艾灸,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多分钟。接下来,他又在我肿块的地方艾灸了一刻钟。紧接着,他取了我肚脐周围的针,让我趴下;从三阴交穴位到尾椎骨的会阳穴经足三里到肾俞再到百会穴在我身上穴位处迤逦扎了十多针。最后,他用“刮”“挑”我堂外甥同样的办法在我背上“挑了”三处部位。
“好了,起来吧。”等拔出身上的最后一根位于脚踝处的针后,他对我说道。“回去自己拿艾香每晚临睡前在肚脐周围和肿胀的地方各艾灸上十来分钟;一个月内不要同房。”他边收拾针铲刀盘之类,边对我嘱咐道。
他开了我半个月的中药。“一天两顿,一共二百六十块钱。”最后,是同样的那慈祥又亲切的笑容。
我付了钱。用双手向老中医发了一根烟,并给他点着。然后,一瘸一扭——因为肿处继续再疼——地出了门。
如今,十年过去了。那个曾经让我近乎丧失劳动能力、差点失去人生未来、羞答答但却残酷的、花费了数万元、忍受过非人道般惨烈疼痛、最后仅用两个小时二百六十块钱做了斩草除根的恶魔,再也没有来造访过我。有时候——你知道的,做过三次肛部手术,对括约肌的损伤以及对周边肌肉、神经的损伤那是极其严重的——不可弥补的——当那个羞答答的部位因天气变化或久坐久站而微微不适时,我总会想起十年前的这一幕。
不知老人是否还在世;也不知老人最终可否带出了一干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