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漳州记忆 7
本文曾发表于2020.6.6《悦色书声》微信公众号
小时候大家都很穷,一般“读册囝儿(读书孩子)”每天会从家里要到一分两分的零钱,放学时便在校门口买块糖,或买片番薯粉浆现烤的酥饼或几粒油柑或者一小把烘豆儿(爆烤豌豆),最多也是一小把蒜蓉花生,一路解馋一路回家,有的还特意绕道北桥去买两分一条的“油食粿”(油条)。当年有句顺口溜:“番客番客,有一千没五百”,说的是华侨有钱,带在身上最小面值的钞票起码是一千元(旧币制,五五年改新币制就是一角钱),但对于漳州城内的“囝仔”却很少能拿上一角银。我有时到巷口亲戚家串门会得到五分一角额外的奖赏,便在返回路上东门街旧庙门口买一摞用红纸包装印有字号的的绿豆糕,便觉得这是天下最好吃的零食。
收破烂的挑担走街串巷,不断吆喝着“买鸡毛肉骨”,这成了孩子重要的零钱来源。旧时漳州不仅“粗尿”值钱,连垃圾也一样浑身是宝。常见的旧电土(电池)和齿膏(牙膏)壳,是孩子兑钱的宝物,每个铅质的牙膏皮能卖2分,也可以换糖吃。小贩挑担上有“麦儿膏”(麦芽糖)做成的软糖,上面撒满面粉,可随时剪下一截,大家叫它“铰剪(剪刀)糖儿”。另一种则是硬糖,融在圆形浅盘里,掺有花生芝麻,成形后硬邦邦的,收到废品会用凿子敲下一小块递给小孩作为等价物。捡到废电池后要先砸破,扒掉中间黑乎乎的碳粉碳芯只留下可卖钱的锌皮。漳州人将电池叫做“电土”更准确,其实大家用的电池是干电池,并没有液体,无需用“池”来装,就只剩下“土”了。废铜比锌皮、铅皮值钱,大家想尽办法四处角落翻找这些值钱的宝贝。

我家后门直通“道内”的一片旷地,俗称的道内、道口,是明清时代的汀漳龙道衙门,比中山公园内的漳州府行政级别大概高半级。辛亥后旧道署改过陈炯明闽南护法区司令部、张贞国民革命军独立第四师师部和旧警察局,五十年代初成了龙溪县和漳州市公安局办公楼。五八年拓通延安北路被拆除,公安局移建,原楼朝南坐向改成现在的朝东。旷地有不少杂土堆,是拆道署建新马路挖出的土头,是小孩玩耍寻宝的乐园。放学后用锄头翻开瓦砾堆,有时候会找到遗留的*弹子**壳,弹壳大部分是铁质镀铜,都已生锈,卖不了钱,难得找到黄铜弹壳,真如当今中大奖。有的甚至还曾挖到过缺了枪栓已生锈的手枪。偶尔也会找到铜钱,紫铜质的那种俗称"铜镭”,估计是民国货币;另一种叫“钱圆”中间有个方孔,合金材质介于黄铜和青铜之间,可成串,铸有年号的古代钱币,小孩可用它做踢毽的重物。更喜欢在土头里能找到旧铜件和旧电线,当年电线都是铜芯,要把外层橡皮绝缘层用刀剥掉,简便方法就是揉成团用火烧掉外皮,记得废铜一斤能卖5角,但小孩子捡个一两、两两重就很高兴了。当时废铁都不收,“无路驶”(没用处),因为当时没有熔炼废铁的铁厂,到了五八年大炼钢铁,不仅收尽废铁,连铁栏杆都锯掉去炼钢了。我们还小没学化学物理,但就就这样的寻宝中认识了各种金属并有了初浅的商品意识。

旧漳州地标:圆圈,建于民国初年
“鸡毛肉骨”本应是收废旧的笼统代称,但好像偶尔有收购鸡毛去*鸡做**毛掸,更多的是收鸭毛,而且是要用传统方法宰杀的才收(据说有人投机取巧,鸭子蘸了掺有柏油的滚水容易褪毛,却损害了毛质)。至于肉骨头收了不知有什么用途,估计加工骨粉当肥料。还收“鸡腹内”的鸡胗膜,剥开后晒干也值钱,就是中药的鸡内金。香炉灰、寿金灰也有人来收,收去了当什么用,一直没搞明白。而“册纸报纸”则是收破烂的永恒霸主,几十年不动摇。后来“鸡毛肉骨”的喊声已被“册纸,报纸,纸板”所代替。早先旧报纸主要用来卷制鞭炮,册纸卖给菜市场包熟食如熟炊鱼、番儿豆,没听说去回炉捣浆造纸。每当家里过年大扫除卖废纸往往是较大额收入,超过五角一元的,轮不到小孩子拿,纸还属于稀罕品,连写过的作业本都留着当手纸,没那么容易捡到,只有到了那一年“运动”兴起,延安北路几片高墙贴满了宣传栏,公家还搭起成排的竹屏提供各路革命群众即兴发挥,倒成了练就能书会文的重要场地,小将们手提大桶浆糊用扫把刷贴,还特别在上面注明要保留至几月几号,过期后就会被人覆盖或撕下。满街破纸成堆,有人把整屏大字报撕下卷成筒去卖钱,这是捡破烂最开心的年代。

看不出是漳州哪条老街?
上山下乡之前,原来刻意保留的成套旧中学课本注定没用了,就称重卖掉了,害得十年后恢复高考时竟找不到复习教材。那年代还有几样东西也可以卖钱,今天的人大多不知道。曾有一阵柑皮热卖,尤其红柑皮更值钱,柑皮晒干一斤可卖2-4角,小孩子一路走一路寻宝。有说是当药材,有说是做成糕饼的配料。当时有句俗话:“厝倾,厝倾(cu qin闽南话:近视),柑皮看作火种”。小孩子会用粗铁线拗个拐杖,一头当手把,另一头是尖锥,见到柑皮就插下,自动收进,待积了一长串柑皮再取下放袋子里。回来还不敢晒在门口,怕让别的小孩捡个便宜,只能在家里的砖坪或埕儿晒。春水梅雨还要当心不让它长霉,有了霉点就不收购了。家里吃柑子更不会随意乱丢,以致现在剥柑皮时,总还浮想联翩舍不得扔掉。
漳州各种各样的炉灰也都是宝。鹰厦铁路通车之前漳州没人烧煤都是烧柴火,炉膛里烧完的火灰(灰烬)除了家里小菜园当肥料外,因有碱性,还可以用火灰的过滤水洗衣,特殊木种如公母柴(鹅掌木)的火灰还可以做大树碱,加工漳州特有的碱面。有小贩在化工店买下白碱(即纯碱,碳酸钠),包成小纸包,一小包可换市民一畚箕火灰,也算各得所需,有的市民懂得用白碱中和馒头发酵产生的酸性。后来不烧木柴,改烧煤,煤炉灰居然也是宝,市郊果农运回垃圾当荔枝树肥料。
连龙眼花晒干也可卖钱。中山公园有一大片龙眼树,戏台(司令台)周围最多,每年四月底五月初,龙眼花盛开,树下路上铺满落下的黄白小花,要赶在清晨还没人走动,手握小扫把,轻轻将龙眼花扫起,扫进畚斗,避免混进沙土,争取卖个好价钱。更奇葩的是大家曾收集过剪下的指甲屑,每次剪指甲都要小心翼翼,生怕飞弹出去,据说这宝贝疙瘩是药店在收购,至于何用真的就不知了,动物粪便都可以当中药材,指甲还算什么?只是后来就不收购了。头发也是宝,女人剪下的长发可以当戏班的头饰假发,理发室地上扫的毛屑也有人收购,当时有说毛发富含蛋白质氨基酸,可以酿造酱油,不知是不是乱编瞎说或是真有根据?倒是曾大量收购过蟑螂干,这倒确有其事。
“垃圾是放错地方的资源“”,“垃圾分类”,其实这类时髦话,我们从小就深有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