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买汽车时没费这么大劲儿，销售商都给代办了。时代在前进。
大约是在1985年，一个“有路子”的朋友说他可以帮我办一个汽车驾驶执照，他说现在办比较容易。我特肯定地说，我这辈子不可能有自己的汽车，不用办了，我骑摩托车就很知足
了。当时的中国大陆，私人汽车属于凤毛麟角。我的想像力尚不足以想像自己日后会拥有私人汽车。
1987年1月22日晚，诗人高洪波请我去他家吃涮羊肉，同去的还有作家*冰白**和诗人姜强国。*冰白**是我的老相识。姜强国是第一次见面，高洪波向我介绍姜时说，这是诗人姜强国，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他太太是丛珊。丛珊在当时是比较红的影星。我告诉姜强国，我同丛珊有一面之交，那是在菲律宾副总统劳雷尔访华期间的一次外交活动中。当时我刚访问菲律宾回来，而丛珊正要去访问，于是有关方面安排我们和外宾坐坐。我还委托丛珊将一些照片转交给我在菲律宾新结交的朋友。
那天晚上在高洪波家聚餐给我一个震撼：姜强国是开着私人汽车来赴宴的。我的确很吃惊。那是一辆波罗乃茨，停在我的摩托车旁边。
“你怎么会有自己的汽车呢？”我一边涮羊肉一边冲坐在对面的姜诗人感慨。
“想有就有了。”诗人说。
“渊洁将来也会有的！”高洪波鼓励我。
“在儿童文学作家里，准是你第一个有私家车。”*冰白**一边大口吃羊肉一边对我说。
“原来不敢想，今天看到他有了，就敢想了。”我说。
姜强国大概是中国文坛第一个拥有私人汽车的人，当时我感到挺受鼓舞，类似于看到了什么曙光。
憧憬、希望和曙光是人生的动力。没有欲望的社会肯定是死水一潭停滞不前。
大约半年后，在另一次聚会时，一位台湾企业家看见我是骑摩托车来的，他说在60年代初，他生活在台湾的一个村庄里，一天村里来了一辆摩托车，大家蜂拥去围观那稀罕物，人
人赞不绝口叹为观止。如今，他在台湾有两辆汽车。
这两件事激发了我对中国大陆老百姓物质生活进程的想像力，也对自己早晚会拥有私家汽车产生了憧憬和信心。对于我来说，拥有自己的汽车的办法只有一个：努力写作，积累稿
费买汽车。
但是，中国大陆汽车的价格对于享受超低稿费的中国作家来说，无疑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天文数字。1988年《童话大王》杂志每期印数是521838本，作为惟一撰稿人，我每期获得的
稿费是3475元，相当于1.9％的版税，而当时国际上对于印数在30万册以上的畅销书的通行版税率是15％。1988年我的月工资是76元，因获得副编审高级职称，从当年6月起每月工资增加
至122元。
以这样的经济收入水平，从我于1987年1月22日在高洪波家产生了拥有自己的私家汽车的想法起，经过了四年的积累，到1991年，我才勉强获得了买汽车的实力。当时的中国汽车市
场是绝对的卖方市场，汽车是紧俏商品。由于经济因素，我只能选择价格最低的夏利轿车，每辆大约8万元。我的弟媳的妹夫的父亲是天津市物资局的头儿，通过这个曲线关系，我获准
直接去天津市物资局买一辆夏利轿车。
1991年8月2日，我揣着8万元现金在弟弟的陪同下去天津买车，同行的还有10岁的侄子郑大旗。到天津物资局后，经过六个小时的等待，我以79000元的价格买了一辆红色的夏利轿
车，算是圆了自己的轿车梦。提车的时候，汽车公司将夏利检验了一遍，说是完全合格，另收验车费500元。
令我始料未及的是，这辆私家车带给我的烦恼和痛苦大大高于快乐。
有汽车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汽车上牌照，使它获得合法上路行驶的资格。8月3日，对上牌照一窍不通的我踌躇满志地驾驶新车去车管所上牌照，在车管所附近的一个路口，我
被交通警拦住了。
“你的车怎么没有牌照？”警察质问我。
“刚买的车，现在就是去上牌照。对了，我有临时移动证。”我指汽车前风挡里天津市公安局核发的有效期为三天的临时移动证给他看。
“这是北京，天津的移动证无效。交罚款吧。”警察话音未落就撕了罚款收据递给我。
“这移动证上写的移动范围是天津至北京呀！”我申辩。
“那也不能让你拿着这移动证开着车满北京转悠呀！”警察说。
“我没有转悠，这不是从家里开到车管所来上牌照吗？一点儿弯都没绕。”
“交罚款吧！少废话！”警察不耐烦了。
“我交了罚款，一会儿再碰上警察还得罚？”
“再有警察截你，你就给他看这张罚款单，说已经罚过了，他就不会再罚了。只管今天一天。”
我老老实实交了罚款。
到了车管所，才知道先得领表去所在单位给汽车落户，然后去位于北京远郊区的一家指定验车场验车，验车合格后才能申领牌照。
8月4日，我骑摩托车到单位找到汽车班班长，问他如何将私人汽车在单位落户。班长说我先给你盖个章，说明咱们单位同意你的汽车落户，你再拿着表格先去找管片的交通警盖
章，然后再去西城交通大队盖章。班长慷慨地给我盖章后，我问管片交通警在哪儿姓什名谁。他说你出了单位后门往右拐再往左拐再直走在一家保险公司左边有间小房子，小房子后边就是。交通警姓张。
我出了单位后门按图索骥找到那小房子后边，问张先生在不在，屋里的人答复说他下单位检查交通安全去了，你过一个小时再来吧。一个小时后我再来，见到了张先生，张先生在
我的汽车申领牌照表格上盖上了他的私章。我拿着表格再去数公里外的西城交通大队盖公章。至此，我的汽车获得了验车的资格。
8月5日，我拉上懂汽车的弟弟一道驾驶夏利去位于远郊的那家验车场。等待验车的汽车在验车场门口排着极长的队，几乎一眼望不到头。那天酷热，车主们在烈日下一个个被晒得
晕头转向。由于是远郊区，验车场附近没有商店，渴得车主们撅着屁股抢着喝一个在地面上有半尺高的水龙头里的自来水。
经过三个小时的蜗行，终于轮到我们了。我将车开到验车车间入口处，入口处的一块牌子上赫然写着如下的字：请不要在车上给检验员留放钱物。
弟弟问我，这是提醒咱们送钱还是真的不让送？我说既然写了就是不让送。
一位穿工作服的小伙子坐进夏利，他让我们去出口处接车。我们下车后目睹他将夏利开上了检测线。
小伙子在出口将车还给我们的同时，递给我一张验车表。
“尾气、刹车和灯光不合格。”他说。
“这不可能！这车大前天在厂里刚验的，全都合格。”我说。
“他们自己出的车，能说不合格？”小伙子说。
“不合格怎么办？”我问。
“修呀！我们这儿有修理厂，就在右边，去吧。”小伙子给我们指方向。
“咱们自己修，车上有工具。”在部队当过汽车修理技师的弟弟说。
旁边一位车主听了我们的话好心指点我们：
“哥们儿，您如果自己修，您这车永远也别想合格了。前几天有两位老兄验车时仗着自己会修车，就是不去验车场的修理厂修车，坚持自己修，他们一遍遍地修，人家一遍遍地说他不合格，最后他们把那车修得跟飞机似的棒，可人家就是说他不合格。”
“为什么？”我问。
“人家验车场的修理厂是收费修车，懂了吧？宰你！你不交钱，他能让你过？”那哥们儿
说。
“这儿是电脑验车，能作弊？”我不信。
“怎么不能？就说这刹车不灵吧，他不使劲儿踩，刹车能灵吗？”哥们儿点拨我们。
“咱们还是去他们的修理厂修吧。”我对弟弟说。
我们将车开进修理厂，修理工看了验车单，打开发动机盖就修，20分钟后，他说修好了，指着身边的一个小窗口说去交费吧。收费小姐让我交1000元尾气修理费。
“刹车不修了？”我问。
“修刹车在前边。”小姐说。
我们驾驶夏利去30米外修刹车，汽车才开了10米就抛锚了。
“被他们弄坏了。”弟弟说。
我下车去找那修理工，他让我们把车推回去，我说这车刚才还是好好的，怎么一修反而不走了，这么热，怎么推？他说这么热他不能在大太阳底下干活，还说把车修坏了的话最好
别乱说。
我们只得忍辱负重将车推回修理处，他们再修。几番周折后，车总算能开了。
我们到下一站修刹车，修理工用脚踹了踹四个轮胎，然后给轮胎放气。
“你干什么？”我惊讶，“这车的轮胎昨天刚测量过，气压正合适。”
“放放气，刹车就合格了。”他说。
“你不修？”我问。
“我这是好心，如果修，不得耽误您的工夫？没准刹车还真坏了。您说呢？”
我明白了，他是采用给轮胎放气的方法走个修车的形式，如果他真修刹车，得拆轮子，很麻烦，弄不好还把车整坏了。这是个有同情心的好人。
四个轮胎都被放过气后，我交了500元刹车修理费。
到了修灯光的地方，我已经毕业了，我对拿着改锥准备拆我的车灯的人说，我直接去交费吧。他愣了一下，稍微尴尬地放下改锥说，那也好。
我交了800元灯光修理费。
我们开着发动机不正常轮胎几乎没有气的车摇摇晃晃地重新排队等候复检。再两个小时后，终于轮到我们了。被*躏蹂**得有气无力的夏利在下午5点时以全优的成绩通过检验。
“到驻场民警那儿去盖正式的检验合格章。”小伙子对我说。饿了一天没吃饭的我们终于看到了曙光，当我们来到驻场民警办公室时，被告知民警孩子病了，请假提前回家带孩子看病去了。
“别人不能盖章？”我问。
“不能，你明天再来吧！”工作人员说。
“这儿离城里有30公里呀！”我说。
“你干吗不早点儿来盖章？他刚走十分钟。”人家说。
我们只得驾车回家，一路上车熄火了三次，幸亏弟弟对车略知一二，勉强将车开回家。
“这车的移动证已经到期了。明天我借辆车去盖章。”弟弟说。
8月6日清晨，我和弟弟开着他借的汽车去远郊验车场盖章。谢天谢地驻场民警已经处理完家事，上班了。我将验车表递给他。
“车呢？”民警抬头看我。
“在那儿。”我指指窗口外边我们开来的汽车。
“这上面写的是夏利，怎么变成皇冠了？”民警说。
“夏利的移动证已经到期了。昨天验车我们是开夏利来的，我们来盖章时您孩子病了……”我解释。
“什么孩子？我还没结婚呢！”民警斥责我。
不是一个人！
“对不起，我还以为您是昨天请假的民警。”我忙道歉。
“我们这儿有规矩，盖章必须看到车，你去把夏利开来。”民警将我的验车表退还给我。
此时，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我高声历数了两天来验车所受的磨难，然后对他说：
“如果你不给我盖章，这车我就不要了，刚买三天就这么受罪！”
我拿起凝结了我无数心血的验车表，准备将它撕得粉碎。
“我给你盖。”民警平静地说。
我和弟弟拿着盖了合格章的验车表风驰电掣般往城里的车管所赶，当我在排了30分钟队后将一应手续递到领牌照的窗口里时，民警说，还差保险单和停车证明。我问什么是保险单和停车证明。他说新车上牌照必须先到保险公司给车买保险，还得有停车场的停车证明。好在一家居心叵测的保险公司就开在车管所的对面，买保险办得还算顺利。当我赶回我家附近的一座停车场开停车证明时，人家说你得先交三年的停车费我才给你开证明，现在你只交了一个月的停车费，如果我给你开了证明，下个月你不在我这儿停车了，我们傻不傻？
我只得预交了三年的停车费。
我拿着保险单和停车证明赶回车管所，窗口里的民警说停车场开的停车证明不行，要去单位所在的交通大队开。我说那你刚才怎么不说清楚？他说刚才是我吗？我一看确实换了个
窗口。我问所有窗口都是一样的规矩？他说当然。
我去单位驻地的交通大队开停车证明，民警让我交600元停车费，我说我不在你这儿停车为什么要交停车费？他说你不在你们单位停车？你们单位的地盘归我们大队管辖。我说我不
开车上班，我骑自行车上班。他说你要抬杠我能给你开停车证明？我明白自己不能功亏一
篑，只得忍气吞声地说我交停车费。他说，你如果不要发票，交300元就行。我义正词严地说，我要发票！其实我要发票一点儿用也没有，可我当时觉得我如果不要发票我就是猥琐卑
躬的叛徒蒲志高，如果要发票就是高风亮节大义凛然的江姐。那民警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因为他知道我是给私家车办停车证明，要发票纯属损人不利己。那张“北京市服务业专用发票”被我保留至今，付款单位是“郑渊洁”，服务项目是“停车费”，金额是“600元”，财务章是“北京市西城区机动车停车场”，发票号码5237622，以及*票开**人的贵姓一应俱全。
当天我总算拿到了汽车牌照，号码是“北京01M7562”。读者朋友可能熟悉这个号码，我写《活车》时借用了这个号码。
我买的这辆夏利质量较差，故障不断，一个月后就返厂修理。修理后依然我行我素，经常将我扔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上。1993年1月16日，忍无可忍的我毅然同它分手。在它为
我服务的1年零5个月中，我为它一共跑了31次修理厂。我不知道是我驾驶它还是它驾驶我。
近来国家常为扩大内需促进消费绞尽脑汁，我觉得政府应该首先改进消费环境，否则谁敢花钱买车买房？如今能推动消费的，也就剩汽车、住房、旅游和高等教育了。有人套用一
句歌词说：如果你爱一个人，你就买汽车送给他。如果你恨一个人，你也买汽车送给他；如果你爱一个人，你就买房送给他。如果你恨一个人，你也买房送给他；如果你爱一个人，你
就送他上学。如果你恨一个人，你也送他上学；如果你爱一个人，你就动员他去旅游。如果你恨一个人，你也动员他去旅游……
有一年我从报纸上看到一则售房广告，声称该小区距离*安门天**20公里。当我驱车去看房时，汽车里程表竟然显示为45公里。我问售房小姐你们怎么撒谎，小姐振振有词地说他们说
的是空中直线距离。我哭笑不得地说会有在您这儿买房的业主驾驶直升机进城看升降*旗国**吗？
我有一位作家朋友在北京某座全国优秀物业管理小区购置了一套房子，他看中的是楼的两侧均是绿地，环境安静无噪音，适合写作。不想他入住一年后，物业公司为了创收将楼北侧的绿地改建成停车场，绿地没了不说，整日蝗虫般停在楼下的数十辆车吵得那朋友坐卧不宁。
言而无信使得消费者对消费失去了信心。
如今北京为净化空气出台了汽车必须安装三元催化器的规定。虽然三元催化器的价格高达3000元，但为了整治大气污染，无可厚非。三元催化器绝对不能使用有铅汽油，使用一次就完蛋。北京的加油站虽说都是无铅汽油，但在利益的驱动下难免有不法之徒以次充好。我的一位朋友一天在北京市区给他的汽车加油后，发动机从此一蹶不振。修理厂检验后说是使
用了有铅汽油导致的。就算北京都是板上钉钉的无铅汽油，如今高速公路四通八达，您就严防死守京城一辈子不驾车去外地？外地也都是无铅汽油？最近意大利科学家发现，汽车安装
三元催化器对净化空气的作用有限，甚至有害。研究表明，三元催化器在汽车行驶8公里后发动机发热时才起作用，而50％的城市汽车出行只有5公里。因此，未经净化的有害物质照样排
放到大气中。此外，三元催化器在行驶6000公里后必须更换，但很少有车主会这么做。三元催化器在使用6000公里后，会排放一氧化二氮，这种气体在温室效应方面的负作用比二氧化
碳还高！在北京所有汽车都安装了三元催化器后，会再出台每行驶6000公里必须更换新的催化器的政策吗？
政策随意和消费环境恶劣，是阻碍消费的拦路虎。金钱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道理谁不知道？可如果花钱的结局肯定是生气和烦恼，甚至花得越多生气越多烦恼越多，谁还敢花？
没有大海一样的胸怀、充裕的时间和摇钱树般取之不尽的钱包，劝君慎重买汽车。汽车，气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