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骚儿(小小说)

闷骚儿是俺们福寿寨中学的一个老师。姓高,原先教八年级的数学课。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同事们给他起了个“闷骚儿”的外号,慢慢的,也就有人在背地里闷骚儿、闷骚儿的叫了起来。

闷骚儿常说自己身体不好,挑不起千斤重担。早、晚自习时间,闷骚儿也不上班。学校每年组织教师体检,却也检查不出他有一丁点儿的毛病。教一个班的数学,一个星期五节课,闷骚儿常常在下课后,当着师生的面,用手拍拍腰,自言自语,累死了,吃不消,唉,又要去检查身体了。

闷骚儿经常请病假,说是去城里检查身体。时间久了,就有学生在学校里说,高老师不上课,到家里干农活。闷骚儿是一头儿沉,老婆在家里务农。家里四、五亩地,春种花生、玉米,秋播小麦、大蒜,还喂着两头猪、几只羊。要说现在种地也不麻烦,都是机械化了。可是,闷骚儿收收种种都不用机器。他说,请机械要花不少钱,地又不多,用不了几天就摆置停当了,种庄稼不能惜乎力气,何必花那冤枉钱。

闷骚儿每年都要向学校申请补助。对校长说,他是长期病号,吃的药得用车拉,每月领的工资一倒手就全部给药店了。校长总是笑着,对他说几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保重身体一类的话。然后,在他的补助申请书上签字,每年给他补助个三百、五百的。闷骚儿还经常找同事们借钱,三块五块、十块八块、三百五百的,都借。到了月底,工资发了,还上,下月再借。

有一年春节前,省里教育厅的领导要到福寿寨慰问贫困教师。学校就把闷骚儿报上去了。厅里领导来的时候,一下车,刚走进闷骚儿家的头门儿,脸就黑了。闷骚儿家的两层小楼,外边墙上的瓷片明晃晃的,耀眼。东西抬了进来,也没办法再抬出去了。从闷骚儿家出来,厅里的领导把我们的局长、校长狠批了一顿。骂我们的校长乱弹琴,慰问贫困教师,却把领导领进小康之家。

闷骚儿仍是每年都找校长申请补助。说他的房子都是借钱建的,说他有慢性病,吃的药得用车拉,每月的工资都交给药店啦。说到伤心处,还当着校长的面儿,落泪。校长照常是在他的补助申请上签字,每年给他补助个三百、五百的。

闷骚儿经常找校长,说他的慢性病越来越重,上教学楼都是气喘吁吁。校长就把他调离教学一线,分配到办公室工作。

冬去春来,闷骚儿找到校长说,冬天取暖烧剩下的煤球,放到办公室不卫生,他家的煤球正好烧完了。学校能不能多少出几个运费,让他把煤球搬走?校长就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递给闷骚儿,让他把烧剩下的一百多块煤球搬走了。

上个月,县里分配给福寿寨中学五个骨干教师名额。校长安排闷骚儿负责教师自荐、申报工作。闷骚儿是学数学的,学校里的数学老师来报名的时候,他就对人家说,数学这一科只有一个名额,已经报了十几个人了,僧多粥少,还是别凑这个热闹了。要么就说,校长考虑他年龄大,机会不多了,已经定好了,把名额给他。教九年级数学课的刘老师坚持报名。闷骚儿阻拦不住,就给教育局领导打电话,说刘老师不合格,师德有问题。

学校成立了骨干教师评审组。评议的时候,都觉得闷骚儿不在教学一线,身体又不好,就把他划在圈儿外了。

闷骚儿没评上骨干教师。他买了烟酒、水果,提着就来到刘老师家里。敲开门,就说自己年龄大了,还有病。活一天少两晌,说不定啥时候就要死了,刘老师不应该跟一个快要死了的人争短长,求刘老师把骨干教师的名额让给他。说到动情处,一行鼻涕两行泪,还扑通一声跪在刘老师面前。

刘老师没办法,同意把名额让给他。他从刘老师家走的时候,刘老师把他买的烟酒、水果,扔到了大门外边。

闷骚儿捡起烟酒、水果,又来到校长家。又是一行鼻涕两行泪,扑通一声跪在校长面前。请求校长同意他当骨干教师。

闷骚儿参加了教育厅组织的全省骨干教师培训,拿到了省里颁发的骨干教师烫金证书。

学校里,背地指指点点、喊他闷骚儿的人更多了。

闷骚儿(小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