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创作大赛#
我们一家学医行医的经历
口述:王永谦(庄河中医院退休医生)2023年春节前因新冠离世年87岁
记录整理:王全
我老家是观驾山西面坡王卧龙的。再早些年是从山东登州府过来的,挑着一担挑过来了老哥仨,一支走在王卧龙站下了,另一支走到了蓉花山北王屯,还有一支不知散失到了哪里。
俺王卧龙小屯的人在家里没有发财的,出外了过的都行。出了一帮大夫,出了一帮理发匠。开中医的有个王福善,是我爷爷辈的,赶上公私合营进了观驾山医院。早年在南大坡上国营饭店南边有个理发馆,开店的叫王德富,是我父亲辈儿的大爷。

我父亲叫王德玉 。父亲的命不好,他8岁没了妈,39岁我亲生母亲又死了,那年我9岁,妹妹3岁。58岁那年,我的三弟也死了——少年丧母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人生三大不幸他全占了。
父亲念了四年小学,在大郑念的,开始念了几天就不能念了,交不起学费。大郑杨屯有个老杨先生,是个教书的老师,说白不念,这小孩儿我收了,不收你钱,你自个买个书本中午带两个饼子就行。那时的小学就四年,这么着凑付着念完了,好在王卧龙离大郑也不太远。念完了能干什么呢?俺父亲体格好,又高又膀,老杨先生就给介绍个活,他庄河有个朋友叫王明玉,在街里开药铺,就在老庙岭东坡庙的下边。老王先生是后炮台人,家里缺个做饭的,就介绍俺父亲去做饭。可家里还有爷爷呀,庄稼人死了老婆再谁给?杨先生说不要紧,一遭都去吧,你做饭你父亲打个工,这么着就都来了庄河。
俺父亲没做几回饭,净是俺爷做的,他就东张喽西张喽给人跑腿了。老先生看小伙儿挺溜道,还有个书底儿,就让他帮外柜记账。早年人没有现金,有也很少,都是用粮来顶,平日买卖铺子都要放账,秋后再去赊欠户收粮。收的粮要往家背,俺父亲挺头,一下都能背三斗粮,三四120斤。老先生看中了,就由外柜转了内柜,内柜就是跟他学徒。学了几年成手了,到考试的时候就考上了。干医的不同于干别的,必须要有证,不论是民国还是伪满时期,都得有正规手续,都得考医证。

我父亲26岁还没结婚,当时也少有啊,就是家里穷。后炮台有个马永喜,他的外甥姑娘是庙下老吕家的。说到老吕家还有一段插曲,老吕家的太爷辈是皇宫里的老公,犯事儿了要被灭族。斩了几支也逃出了几支,庄河的这支吕家就是当年逃出来的,说是从山东烟台上船奔了辽东半岛,有一家在王岛下了船,这一家就在坞东靠了岸,落脚在庙下。我母亲28岁了也没结婚,那时候18、9的都结婚了,她老有病就没找到相应婆家。
马永喜跟王明玉是至交的朋友,就说让小王先生去给看看吧。老先生叫王明玉,我父亲叫王德玉,一字之差,王明玉被称为老王先生,我父亲已被人叫了小王先生。老先生就说去看看吧,看好了我帮着介绍介绍,他说的是连看病带相亲,当时就套了大轱辘车拉了父亲去庙下。俺父亲看了说俺母亲得的是妇科病,抓药治吧,等治的差不多了,王明玉就和马永喜保了媒,当年就成了亲。俺家是地无一垄房无一间呵,找亲戚借了两间房住下了,就在现在的下街。

老王先生抽大烟,又被人骗过,药铺慢慢就败亡了,到伪满的时候就开不下去了,他还亏俺父亲不少劳祭,现在叫工钱。他看俺父亲年轻,水平也不低,就商量说:“小王先生,你看我都这么大岁数了,也没有接班的,后人也没培养出来,药铺兑给你得了。暂时你是没有钱,你写上字据拿着,以后慢慢还。”
就这么,王明玉的药铺兑给了父亲。俺父亲刚干时也受了好些艰难,进药材租门面都需要资本,父亲刚干手头溜空,亏得俺姥宁家有钱,但俺姥宁家是大舅当家,大舅又和俺父亲老尖牙不对齿,没法张口。父亲有办法,让母亲出面,那时母亲已生了我和俺妹,就去找俺姥,俺姥硬强,说“都是一窝八块的,你妹夫要用点钱你能看笑场么?!”俺大舅也怕她。其实也不叫怕,是敬重老人,就把钱借出来了,父亲把药铺搬到了下街,打呐根儿就干起来了。俺父亲最后能发达起来,完全靠俺姥宁家的帮衬,无本难生利嘛。

俺母亲41岁那年得火痢屙死了。那年庄河趟了瘟病,就是火痢屙,染上的十个有九个没逃过去。后屋有个老贵太太,家里是开面点铺的,做火烧生意,一下得了火痢屙,人就不行了。俺妈心数好使,非要过去看看,父亲不让也没拦住,回来第二天就传染上了,就死了。那时候我们家已经发达了,不是一般的小商小户,下街有3个门市,雇了两个伙计,还有徒弟。
母亲是夏天死的,秋天替头母亲就进门了。当时是国民*党**和*产党共**拉锯的时候,不太平,家里条件也好,提媒的就多,有钱家的穷人家的都有,给人做后也不嫌乎。加上父亲又得经营药铺又得照望孩子还要出去望诊,忙不过来。我虽然大了点,小妹才3岁,什么也不懂,家里需要人。
继母是后炮台老马家的,马永喜亲叔伯弟兄的妹,才23岁,还是大姑娘。继母在父亲身边可受了不少委屈,我都记得清楚。我那时候都十来岁了,家里坐不下,终究是继母嘛,傍晚就出去在电线杆边等父亲下班,大冬天也出去,父亲回来看到了,回家就奔继母去了,不是打就是骂,说你怎么照顾孩子的,大冷天让他在外边挨冻!其实他讲那个理是不对的,我自己跑出去的,与人家有什么关系!现在想想挺伤心的,过去的女人太受下,男人也太霸道!继母来了一生又生了5个小子1个姑娘,算上我们俩,父亲有8个孩子。

开始我们住在下街老岳家大院,是租的,后来发达了,就买下了老辛家大院紧南头的三间后屋还有两间门市。这些房子到公私合营父亲进了公家医院后被继母卖掉了。
土改以后搞合作化,街里搞公私合营,庄河成立了中医诊所,全名叫“庄河县向阳中医诊所”,就在下街广大旅社旁边,有我父亲,还有张大架(原名张树方),邵庭秀,刘宪吉,鞠连方,李洪全,赵永宽和他的大姑娘赵元英,一共是8个中医先生。鞠连方是中医外科的,赵元英负责抓药,李洪全有些文化,他后来调到辽宁中医学院当了教授,他是庄河海洋人。我父亲脑瓜透灵,用现在的话说是个进步的人,写申请入了*党**,到以后诊所成了中医院还当了院长,是庄河第一任中医院院长。他后来还是庄河的人大代表,辽宁省政协委员。中医院以后搬到了上街,就是后来的庄河镇政府院内,现在叫城关街道,当时还是小房子。
俺父亲活着今年113岁了,他是71岁老的。在早的人能活到70多岁就不累儿了,哪像现在,80多岁还一蹬蹬的,我今年都84了,还能骑自行车。

我是在实验小学读满了6年小学。那个小学校是张学良夫人资助建的,庄河共建了两所,庄河街里一所,在步云山还有一所。实验小学拆了可惜了,挺美观的一个小四合院。后来增加的前操场和后操场包括那些教室都是以后才有的。步云山那所小学还在,叫步云山中心小学,但学生主要在新建的中心小学学习,老建筑留作纪念,我去看过好几次,保存的还完整。
小学毕业考了初中,校址在下街南边伪满万字会那里,念了不到一年就搬在上街武装部道西的几栋旧房里,不长时间,庄河新建了初中校舍,又搬过去了,就是后来拆了建成“新天地”的工字房学校。
毕业后考高中,庄河那时没有高中,还归丹东管,就考进丹东第一高中念了三年。那是1955年,庄河总共考去了8人,一高有5人,二高有3人。一高现在叫丹东市实验中学,在帽盔山下,今年夏天儿子还开车拉着我去看了看。三年以后我考进了当时的沈阳医学院,今天叫中国医科大学学习5年,学的是西医。
我后来做了中医大夫是重新学的,父亲教过,自学的多一些,工作后又带职去丹东中医学校系统地学过。1963年在沈阳医学院毕业分配去了*藏西**,是部队医院。我们一起分去了5个同学。人都是随帮唱影的,一个说不想干了就都动摇了,工作了4个多月都跑了回来,去学校报到后给了处分是降职降薪留用,这个属于没服从分配学校给的处分,如果是部队处理就严重了,好在去*藏西**的时间不长,还属于学生,又各分回原籍,我分配到庄河的明阳医院,工作了将近十年,撤了处分安排去了步云山姚沟医院。姚沟医院是大连市属医院,为了战备需要迁在姚沟。我去了不到两年赶上姚沟医院撤回大连,我不愿去市里,不想和妻子老分居,卫生口也有政策,照顾分居的夫妻,就和老伴一前一后进了庄河中医院,当时中医院搬在向阳桥那里,旁边是卫生防疫站。

现在想想,各人都有各人的命,过了的事就白后悔。我如果没有从*藏西**跑回来这段历史,一直在部队医院,现在应该有很高的军衔了,最低也能是少将,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命都没有了,那年*藏西**叛乱,没回来的死了不少。我们一起回来的5个人,除了我,岫岩的一个同学还在,其余几个都没有了,有得病的,有*革文**中被整死的。
我从*藏西**回来还有一个原因是有个牵挂,就是未婚妻在庄河。她叫汤淑贞,大郑人,在大郑医院上班。我念书她给了我不少帮助,衣服、学费、零花钱什么的。我父亲也供我,可我父亲子女太多了,国家的经济也不好,顾不过来。她那时候已经参加工作了。她18岁学医,挣十八块,满徒才三十来元,她父亲是老中医,与我父亲相识给订的这门亲。从*藏西**回来我们就结婚了,我被分配去明阳她也没跟去,因为她老父亲老母亲都挺大岁数了,身边不能没有人,就她在照顾。她家离大郑医院还有5、6里地,她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我们的两个孩子都在他姥宁家出生,在姥宁门长大的,与俺老王家基本没有关系,就是过年过节来家占占,所以她现在翅膀非常硬,觉得自个有功劳,也确实是这样。
我老岳父叫汤广兴,大郑南银窝人,善于画、写,过去老社会会的东西他都会,看地理,看房身,看阴阳日子,没有他不会的,脑瓜非常聪明,一看就会一学就明白,他的几个子女也都随了他的聪明。他是半路学医,捡了别人的一本旧医书看了看就会给人治病。他开始是汤家沟人,伪满时日本人抓了两个胡子头听说过吧?那是我岳父的亲叔兄弟,一个叫汤广乙,另一个叫汤广力?记不清楚了,专与日本人和汉奸作对,当时叫胡子,现在都应该是抗日英雄了,被日本人拉到大连点了天灯。日本人还到处抓亲属,我岳父是被他的老父亲带着跑去了岫岩,在一个庙里趴下逃过一劫,所以我几个大姨姐都在庙上呆了挺长时间。我岳父还在庙上做过“记事”,也就是现在的会计。为这事解放后我岳父还蹲了六个月监狱,让说清楚与一贯道还是会道门什么的关系。

我岳父一家人都聪明。四个大姨姐虽然没赶上好时候,在各村屯都是上得了台面,铺排得开事情的人。老伴只有小学四年文化,却学成了中医,今年85了,脑子透灵,身体健康,家里家外大事小情一面承管。她身下还有一弟一妹。小舅子叫汤天喜,工作后改了名叫汤超,在省监察厅厅长上退休的,现在这人不在了,因病去世的。小姨子沈阳医大毕业,是中国医科大学教授,享受国家津贴。
我的两个儿子聪明,与基因有大的关系,都像了姥宁门。儿子在中医院已是副院长,孙子读的海事大学,已经工作了,孙女今年在锦州医科大毕业,也是临床医学,正在大连学习准备考研。
我总结了,不论是儿子娶媳妇儿还是姑娘找婆家,一定要找素质高的,父母素质高,儿女一定差不到哪里去。

作者简介
王全:男,辽宁省庄河市人,有小说、散文等散见于各报、刊及公众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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