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压箱子底里一张姥爷姥娘的黑白照,这是姥爷和姥娘留在这世间的唯一的痕迹,照片上姥爷一脸病态,那时候他已经重症在身,可能觉得再不照相就没得机会照,所以留了这张和姥娘的唯一的合影,姥娘小了姥爷九岁,照片上还相当年轻。我那时候喜欢翻箱倒柜,经常翻出来看的还有爹爹和一届一届学生的毕业照片,爹爹总是里面最年轻最好看的,他照相时候很自然,就是很“上相”。
除此以外,我和弟弟的一张黑白照片也很有看头,弟弟羞赧地歪头看着镜头,我咧着大嘴巴笑得夸张,每回看每回笑。还有一张我和奶奶、大姑、小姑、母亲、弟弟的照片,母亲怀里揽着弟弟,奶奶坐着用两只手使劲拽住我,小姑笑得真好看,大姑辫着发辫站在我们最后面,我斜眼瞅着弟弟,小姑说:弟弟照相时候一直哭,我就瞅他还要过去打他,所以奶奶使劲拽住我的手不让我动,这张照片多年后小姑还给我们每家洗了一张,我有时候翻相册就看看。
出门,不管到哪,总要留个照片,站在这个那个角度,和山,和水,和树,和花,和桥,和船,和雪,和草,和海,和云,和石……只要是觉得有点特色的,都要进镜头,手机没有拍照功能的时候用一部傻瓜相机,八百多块,用了也没有几年,智能手机流行开,关键是能拍照,就存了箱底,这中间还买了一个比较高级的相机,带着广角镜头,有几回背出去,累赘,就再也没有用,也压在了箱底。
疯狂留照片的时候,孩子才上初中,周末出去爬山,春游,秋游,寒假出去游,暑假出去游,我们三四家,开着三个车,甚至事先不知道去哪玩好,就开着车在高速路上狂奔,有一回说是去日照玩,结果开着开着到了三山岛,也没有多好的一个地方,街道还没有我们县城的规模大,沙滩就和我们这一个景区的沙滩差不多,待了没有二十分钟,继续开车在高速路上狂奔。那时候真年轻,一百三十多元的过路费,来回二三百的过路过桥费一点也不心疼。因为,留了照片,拍了照,就是到此一游,甭管玩得怎么样。
我建了很多相册,把傻瓜相机里面的照片拷到电脑上,出门一次,建一个相册,回来整理一两天,把每个孩子和大人的都区别出来,分发出去,再拿出一个月看照片,反反复复地看,就像看挂历一样,看得有些俗套了,隔了一个月两个月,又回去翻看。看得津津有味,孩子们天真烂漫,而我,相当年轻,笑起来嘴巴挺大,裂到腮帮子那种,从小我就长得这样,没有能耐改变的事情,不过,笑容如此灿烂,的确感动人生。
孩子们大了,学业越来越紧张,出去游玩的次数锐减,并且,孩子都不愿意照相,你拿着相机照,他们就躲,你这个动作重复多了,他们就烦气,几个中年妇女照,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看着挺好笑,现在翻出来当时的照片,真的看上去挺幼稚,特别是那种仰望苍穹的姿势,很是搞笑。
手机自拍开始。和孩子家人根本就没有照过几次,一家之主都是低调做人,高调做事,根本不会弄自拍这种幼稚的事,孩子呢,嫌弃你的自恋,一看你淘约手机,就站的远远的。于是,拍照改为同事约拍。春天樱花开了,拍;公园迎春花开了,拍;树叶绿了,拍;桃花开了,拍。秋天也得庆祝一下枫叶红;银杏叶黄;山果果熟。冬天也不能闲着,雪一下,就拍,坐着拍几张;站着拍几张;单人几张;双人几张。看看,除了夏天冒油汗,衣服遮不住腰上的赘肉,避讳着尽量不拍照,一年到头,拍照是重要的一环。山城虽说经济很一般,工资很一般,但是就是不差拍照的去处,重要的是自娱自乐的精神。
从前年伊始,我再也不热衷拍照了,用美颜拍的不是本人,不用美颜拍的吓死别人,因此,不管到哪,景色怎么样,手机是不会淘约淘约拿出来的。我也成了不喜欢拍照的一个,那天有人还问我“你快退休了吗?”我心里一凉:这是面皮得多显老啊!或者面皮本就是老?还有一个熟识地问:你那某某同事是不是退休了啊?我大吃一惊,人家明明白白的比我还小啊!都这么样了,还拍啥子!
于是,我出门拍山,拍水,拍树,拍花,拍桥,拍船,拍雪,拍草,拍海,拍云,拍石……没有“和我”。你看,物有时候比人恒久,只是人总认为自己保鲜日期绵长,所以,他们惧怕衰老,非要粉饰成年轻的模样。何必化妆,本色出演,最真心。
李传 芝 | 老博山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