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把孙女送到城关镇中心小学大门口，仝百佳骑着电动三轮车去复兴商城买菜。
前几天出现极端天气。外省下雪。本省北部龙安市下冰雹。虽然是初夏，和过年时差不多。年轻人不敢穿短袖、短裤。上岁数的，又穿上厚厚的鸭绒袄。
新冠疫情依然揪心。路口设有执勤点。人们戴着医用口罩。店铺生意萧条。店主坐在店里，昏昏欲睡。
仝百佳的心情不畅快。
她的小儿子在昆山打工，小儿媳在郑州打工。她的孙子、孙女从农村转到县城上学。她租一套房子，为孙子、孙女做饭。
娶媳妇好像娶个奶奶。添孙子、孙女好像自己生孩子。结婚前，儿子是打工仔，儿媳是打工妹。结婚后，两个人继续打工。不打工不行，两个人都是初中毕业生，没有资本考公务员或者当白领。
儿子、儿媳分多聚少，感情一般。
儿子很委屈，对她说：“她在郑州干按摩，有不少头儿。我捉住她好几次。捉住一次打她一次。她还不改……”
儿媳很窝火，向她诉苦：“恁儿外边有人。挣的钱，不给我，都扔了。要不是怕俩孩子缺爹少娘，我坚决不和他过……”
儿子不上路，她生气，但不恼恨。儿媳当破鞋，她恨不能把她当成兔子，吊着牙活剥了。男人长个那东西，出门在外，见不到媳妇，免不了偷吃。女人是公交车，给男人戴绿帽子，让婆家人丢人，活该天打雷劈。
儿子不离婚——离婚了不好找老婆。儿媳也不提离婚——怕影响孩子成长。她不敢从牙缝中挤出半个离字。农村打光棍的不少，嫁不出去的女人上哪找？缺啥啥贵！她当一个老人，不能拆散儿子的家，叫孙子、孙女受罪。
仝百佳不敢惹儿媳妇，敢诅咒“那个大*货贱**”。她不诅咒她死，诅咒她活受罪，诅咒她下辈子托生个畜生。
她十分疼爱孙子们，对孙女们也不错。她和男人省吃俭用一辈子，盖了三处宅院，娶了三房媳妇。小儿子的儿子过罢百岁，她男人永远闭上眼睛。她偏向小儿子，常常偷偷给小儿子、小儿媳钱物。大儿夫妇、二儿夫妇，怀疑她偏心，没有证据，不能把话挑明。
孙子们、孙女们都是她看大的。小儿子的孩子去县城上学，她自然而然地去县城做饭。大儿子夫妇、二儿子夫妇，以为房子是老小租的，老人纯粹出力，“没有错辙儿”。
过去养孩子跟养猪娃一样。几只小猪娃，有啥吃啥，转眼长大了。现在养孩子比研制原*弹子**还难。一张又一张“小红鱼”，扔出去不见影子。孙子、孙女嘴馋，顿顿想吃肉。仝百佳满足不了孙子、孙女的欲望。
孙子打电话向儿媳告状。儿媳给她打电话：“妈，孩子正长身体呢，一天，必须有两顿见荤菜。别怕花钱。花多少，我给你多少。要不，我给你利息，不叫你吃亏。”她对着墙根儿骂儿媳“说人话不干人事。”儿子、儿媳从来不给她两个孩子的生活费。她买面、买油、买菜等，花多花少，都是自己的钱。
交通不便利，菜价只见涨不见落。买菜的摇头、叹气，面孔冷冰冰的。复兴商城的菜比超市的便宜，但是也咬手。
仝百佳割了二斤肉、买了两个西葫芦和一个无机菜花。见西红柿又大又红，问：“西红柿咋卖？”
菜贩笑道：“三斤。”
“三块吧？”
“我的西红柿，成色多好！您老再去找找，看有这样的没有。别人买，二斤半。您老这么大岁数了，三斤卖给您。”
“太贵了！”
“我也嫌贵。今年啥不贵？拉不来啊！疫情，治人呢，头疼。”
孙子、孙女想吃西红柿炒鸡蛋。她狠狠心，捡了几个。
“六块七，给六块半吧。”
“六块。”
“你开玩笑！赚你五分钱，你一还价，我赔钱啦！”
“赔啥钱！六块三。不中，我不要了。”
“你爱要不要。”
“就这。”她把六块三毛钱扔到西红柿堆上，“没钱了。”
“你这老婆，真——”
“再给我个小的吧。”她顺手拿了一个小西红柿。
菜贩放炮：“不行！哪兴这？你抢劫啊？”
他抢过那个小西红柿。
“你这个人，卖菜死相。天底下都是买菜的占卖菜的便宜，你，你，你——”
她灰溜溜地骑着电动三轮车走了。
2
仝百佳的孙子冯新阳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转到县城。他基础差，又没有好习惯，学习在班里垫底。升上初中（片区内学生免试入学），天天上课睡大觉。班主任老师想尽一切办法帮扶他，没有什么效果。
冯新阳饭量大，爱吃肉，不爱运动，体重严重超标，上楼喘粗气，跑步磨大腿，睡觉翻身困难。男生给他取个外号：巨婴。女生给他取个外号：猪八戒。他不管巨婴不巨婴，猪八戒不猪八戒，照样傻吃、死睡。
英语老师是位年轻教师，冯新阳不把她放在眼里。上英语课，他必睡无疑。英语老师叫醒他，他摆摆头，继续睡。英语老师让他站起来听课，他站着睡。
英语老师问：“为啥天天睡？”
“瞌睡。”他笑道。
“为啥瞌睡？”
“夜里没有睡好。”
“学习啦？”
“没有。”
“咋不早点儿睡？”
“睡不着。”
“玩手机了吧？”
“不是，是手机玩我。”
同学们大笑。冯新阳也笑了。
“你还能笑出来！”
“笑不出来，死了。”
班里，又是长时间的爆炸性大笑。
“你——，班主任的课，你睡不睡？”
“不睡。”
“为啥？”
“你懂的。”
……
“以后，别睡了。”
“不中，眼不听话。”
“睡吧，乖。好好睡。”
英语老师不敢不让冯新阳睡觉。不让他睡觉，他干扰周围的学生。
同学们嘲讽冯新阳：“牛，真牛！比美国还牛。”
“我就牛。”冯新阳自鸣得意地想。
奶奶要强，孙子拉胯。仝百佳怀疑冯新阳是野种。她替小儿子叫屈，替小儿子发怒，替小儿子恨“不正经的”。她有心虐待孙子，担心他是小儿子的骨血。再者，小儿媳手中有遥控器、放大镜、显微镜，弄不好，婆媳之间会爆发持久战。第三，孙子不知道天高地厚，不把她放在眼中，一不高兴就和她吵架。她敢抬手，不敢放下。最关键的是：她心地善良，连鸡狗都心疼，何况孩子？
虽然仝百佳心里疙疙瘩瘩的，对孙子、孙女却百依百顺。她家的生活比不上县城富人家的。她变着花样满足孩子的胃口。
中午，仝百佳做的是炸酱面。做炸酱面，在村里，她是第一名。她的手艺不亚于大众饭店的厨师。她的三个儿子、三个儿媳，吃她的炸酱面，赞不绝口。
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仝百佳两眼放光，哼着豫剧《五世请缨》中佘太君的一段唱：“一家人欢天喜地把我请……”她做好了饭。做好的饭，笑眯眯的，等候她孙子、孙女回家。她心中升起神圣的喜悦感。“挣大钱、当大官、修桥补路、烧香拜佛……干啥，都没有伺候儿孙的功劳大。”她养大三男一女，看大一群孙子、孙女。现在，她在县城租房，给小儿子的儿女做饭。“人活着，累死累活，图啥？图儿孙根深叶茂。只要儿孙有出息、过得好，当老人的吃苦受罪心里甜。”她看见自己出门时的笑容，听见头生儿子叫妈的脆生生的声音，闻到放到墓坑里的棺材的清香味。“当个农民，还图啥？”
冯新阳磨磨蹭蹭地回到家。仝百佳说：“阳阳，赶紧吃吧，炸酱面。薇薇都流口水了。等你回家一起吃。”
“她，神经。”冯新阳横妹妹一眼。
“说话不文明。”冯新薇撇撇嘴。
孙女吃得很香。孙子不想吃，让奶奶点外卖。奶奶说，明天给你和薇薇点外卖。
冯新阳达不到目的，眼一瞪，头一拧，骂骂咧咧地冲出家门。
“回来。”仝百佳慌了神。她是来伺候孙子、孙女的。孙子、孙女正上学啊，正长身体啊！孙子不吃饭，哪有精力听课？
“奶奶，别管他。炸酱面真好吃。他不吃，拉倒。他又学习不好。”冯新薇说。
一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孙子贪玩、厌学、叛逆、不尊重老人。孙女上进、勤奋、温顺、心疼老人。仝百佳常常想：要是老天爷把薇薇的好处分给阳阳一点点儿就好了。
冯新阳头也不回地跑走了。仝百佳害怕孙子出事，火烧火燎地追出去。路过王家肉夹馍店，狠狠心，花24块钱买了3个肉夹馍。
一路上，没有看见孙子的影子。仝百佳心惊肉跳，暗骂自己昏头。来到学校大门附近，看见孙子坐在五号凉皮门前的道沿上发呆。她紧绷的神经松下来。
意外得到3个肉夹馍，冯新阳露出灿烂的笑脸。他接过肉夹馍，狡黠地笑了笑，说：“奶奶，给我买一瓶果汁。”
“中，中。孬孙，就知道大吃二喝，咋不托生个猪呢？”仝百佳佯装发怒。
3
碎片时间，仝百佳叠元宝、穿佛珠、钩小物件。商家提供原材料。她挣制作费。可别小看小打小闹。细水长流，也是一座金矿。她不给儿子、儿媳要钱。她有脑子、有手脚、会动，能挣钱。
用人单位，不能用岁数大的人——岁数大的人应该安心养老。她知道这样做对头。她不认为老人可以闲着——最起码，农村老人没有闲着的资本。吃公家饭的，退休了有退休金，吃喝、养老不愁。农民没有退休金。靠年满60周岁领的补助，不能活命。农民永远退不了休。农民是鸡爪命苦，不挠，没有饭吃。年轻时，拼命养儿女。年老时，硬撑着看孙子、孙女。不管孙子、孙女不中。儿子、儿媳出来打工，老人不管孙子、孙女，咋弄？
累是累，苦是苦，仝百佳很乐观。这辈子吃苦受罪，是因为上辈子做了恶；这辈子吃苦受罪，下辈子才能安享荣华富贵。佛的话，她相信，却不全信。不全信，她仍然烧香拜佛。她认一个死理：不动，活着有啥意思？不死，就要干活。干活，吃饭才香。她干活，脸上带着陶醉般的笑。
有个邻居——70多岁的老头，面目和善，衣着讲究，说还轻声慢语。有事没事，找她聊天。起初，她对他十分热情。后来，她看出问题来，对他爱理不理的。
那老头有想法。给她送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还硬往她手里塞钱。她不傻，明白无利不起早的道理。她对他有好感，如果他想找一个老伴儿，她不是不可以考虑。他不是奔着结婚来的，而是想吃野食。想吃野食不中——给座金山也不中。她娘家的坟头上不长那种野草。她小儿媳和野男人不清不楚——她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只是听小儿子说和自己猜想，她恨不能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她怎能干不要脸的事呢？她明确拒绝那个老头。
闲着没事干，她去公园玩一会儿。县城不大，大小公园有五个。离住处近的是富强公园和滨河公园。富强公园有12生肖石雕像和一座小戏楼。滨河公园沿着天然渠两岸展开，首尾长达20多里。两个公园，鲜花绽放，绿树吐翠，环境宜人，空气新鲜。甩鞭的、打陀螺的、抖空竹的、打太极拳的、跳广场舞的、唱歌的、唱戏的、吹萨克斯的、录视频的……三教九流，应有尽有。
仝百佳散步、坐在连椅上养神、挨个使用健身器材。她有些小激动：国家富强了，对谁都有好处。
大周末，仝百佳去县信用社门口的小广场跳广场舞。城里人重视身体健康。吃过晚饭，纷纷出来锻炼。跳广场舞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跟着音乐做动作，很投入、很陶醉。仝百佳想想别人，想想自己，心里酸酸的。
4
学校再次被迫停课。
新冠疫情是赶不走的恶魔。从年前到现在，全县停课四次。仝百佳最害怕停课——停一次课，她掉一层皮。
学校停课不停学。老师上网课。家长在家陪伴、监督学生，还要时刻关注学校发的各种通知。仝百佳的手机是老年机，无法接受学校的信息。
孙女不需要监督。孙子监督也没有效果——他根本不进钉钉群看直播。班主任老师在家长群里质问家长。小儿子、小儿媳打电话批评她。她一肚子委屈，偷偷抹眼泪。
仝百佳怒气冲冲地对孙子说：“如果你不学习，就不能吃饭。我给你爸、你妈说了。你爸、你妈说，不学习，饿他！他饿死，活该。”孙子见奶奶下了狠心，不敢硬碰硬，答应以后好好学习。
冯新阳拿着手机听课，仝百佳坐在孙子旁边监督。
英语老师在家长群里发信息：冯新阳同学观看直播3秒钟。特殊时期，特别关爱。请家长配合老师，陪伴孩子，监督孩子，教育孩子。
“妈，”小儿子的声音直直的，“咋回事儿呢？你咋不看着阳阳呢？老师又发短信了，您的宝贝孙子，英语直播，观看3秒钟！我可丢人！！您能不能啥也不干，专门看着他？”
“我一直在他身边啊！连厕所都不敢去。”仝百佳带着哭腔说。她感觉天塌了。
“咋回事儿？”
“不知道。”
“真头痛！”
“不头痛是孬孙。”
冯新阳进入钉钉，观看3秒钟，退出来，玩游戏。仝百佳浑然不知。
“奶奶，下次，叫我监督他。”冯新薇说。
仝百佳拒绝：“不中，你还要学习嘞。”
“我跟老师说说，看回放。”
“好吧，薇薇真有办法……唉！社会发展太快，高科技发展太快。咱跟不上形势，掉队了！人一老，就没用了。”
5
仝百佳的大儿子夫妇、二儿子夫妇对她的意见越来越大。他们认为：当老人应该一碗水端平。她没有一碗水端平。她偏向小儿子。
仝百佳想死在男人之前，男人却死在她前面了。死去的人心静了，活着的人麻烦缠身。小儿子没有大儿子、二儿子有出息，当不上官，挣不了大钱。小儿媳一直有异心。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儿子的家鸡飞蛋打。她忍让小儿媳，对阳阳、薇薇特别好。她想靠诚心打动小儿媳。她花钱租房，负担阳阳、薇薇的日常开销，给阳阳交补课费，让薇薇学舞蹈、练书法、弹吉他。她的钱不够花，向女儿要。女儿做生意，女婿是领导，都有钱。
大儿子夫妇、二儿子夫妇怀疑老三一家花昧心钱，没有证据，不好发作。
县上获批一个农村小区化建设项目。仝百佳的村在搬迁范围。三个儿子争她。她思考一星期，决定跟着老三。
大儿媳心眼儿多，在她面前说风凉话。二儿媳是直筒脾气，直接怼她：“你有初一，我有十五。我丑话说前头——利害不沾。到时候，别指望我管你。”
仝百佳不敢说半个不字——她当婆婆输理。当下，婆婆有理，还比儿媳妇低一头。输了理，不如家的狗。
天无穷大，却是一个鸡蛋壳；地生化万物，却寸草不见。人，尤其是老人，跳不出原罪和宿命。
街道宽阔，小区奢华，店铺遍地开花，公园景色宜人……县城的好处说不完。这说不完的好处，没有一丁点儿是仝百佳的。她是纤夫，是套中人，是局外人。
“人这一辈子，难！”她苦笑道。
6
冯新阳被停课一周。
天梦幻一般蓝。满眼的绿色，叫人的思维都是绿的。仝百佳的汗毛眼里藏着发动机，走路一阵风。阳阳在学校“平安无事”。薇薇荣获市“小发明、小制作活动”一等奖。小儿媳第二次给她买了一双鞋——第一次是结婚后买的麦收鞋（麦罢鞋）。当地有个风俗：新媳妇在麦收后，须给婆家人一人买一双鞋。她不想叫小儿媳吃亏，偷偷把买鞋钱塞给小儿媳。她怕大儿媳、二儿媳争理，沤烂肚子里，也不敢对不会说话的孩子说这件事。小儿媳第二次给她买鞋，她的高兴劲儿能编一部大本头坠子书。
突然，小儿媳打来电话：“咋回事儿呢？你不操一点儿心！阳阳又犯错了。”
仝百佳又感到天塌了。她一手提着心，一手提着胆，硬着头皮，来到学校。
考试，冯新阳照样睡觉。年轻的女监考老师一连叫他5次。他恼羞成怒，高声叫骂：“你以为自己是谁？我想睡觉呢！睡觉是我的自由，你多管闲事。”
监考老师第一次遇见这种“不上路”学生，心里一“咯噔”，弱弱地问：“为什么不做题？”
“不会！”
“平时咋学的？”
“想咋学咋学，叫你管。”
他站起来，目露凶光，狠狠地推监考老师一下。监考老师猝不及防，摔倒在地。
鲜血好像绽放的花朵。监考老师感觉天旋地转。考场的空气凝结成冰。同学们面面相觑。冯新阳心里发慌。
中学生是未成年人。当前，“不能流失学生”是硬性规定。对于辍学的学生，学校三番五次上门请。请不来，花钱疏通，直至“重返校园”。否则，上级检查时会出大问题。
仝百佳签字，把孙子领回家。一路上，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老师的话在她耳边轰鸣。孙子的蛆虫，往她身上爬。小儿媳出现在她面前。那个人竟然说：“你说，你操的啥心？孩子跟你一天，你毁孩子一生……”她的心上有一个洞，鲜血从洞口汩汩往外流。她委屈、痛苦、失望、愤怒。她到哪里说理呢？
到家后，仝百佳打孙子一耳光。冯新阳使性子，离家出走。
太阳是黑色的。大地仿佛嫩豆腐。月季花发出黑色的诡异的笑。乌鸦在头顶“呱呱”怪叫。仝百佳的头蒸笼似的。她四处找孙子。
孩子是大事啊！比老人金贵啊！孩子生在福窝中，长在蜜罐里，脆弱得很啊！吃不下一句硬话啊！网上经常说，这个孩子跳楼了，那个孩子投河了……老师是罪人，家长是帮凶，教育主管部门、记者、专家、网红等，高屋建瓴，义正词严。
“万一？”仝百佳眼前发黑。
如果“万一”了，老师被处分。她这个无用的狠毒的老不死的，只有一条路可走：追孙子去。
老天爷、三清、佛祖、上帝、关帝爷，还有回民的神，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啊！观世音、孙悟空、白素贞、浚县山的神灵，多多保佑吧！无所不能的朋友圈、5G、量子技术、黑洞、虫洞，显灵呀！
夜晚，在没有路灯的路段。仝百佳骑着电动车，快速逆行，撞在一辆停在路边车位上的私家车上。
出于人道主义，车主拿出5000元钱。区区5000元，对于多处骨折，昏迷一天一夜的老人来说，好像石投大海。
儿子、女儿、儿媳火速赶到医院。
大儿媳长叹：“我和他有房贷……”
二儿媳理直气壮：“我不会说瞎话（假话）。我还是那句话：利害不沾。我的话糙，理不糙。”
小儿媳：“……你看看，我去哪弄钱？你这老婆儿，你说你，找一个废物弄啥？让他跑呗。生死有命。要是死了，坑死坑埋，路死路埋。我权当没有生他。……现在，你看这——”
“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女儿得要娘啊！女儿不要娘，谁要？
仝百佳的女儿全包药费。她偷偷地对母亲说：“等好了，管住自己都妥了。可别再伺候老三家的孩子了……”
仝百佳连连点头，但是心里摇头。她想：“你不伺候恁孙儿、恁孙儿女，叫谁伺候？又不是你自己呢！全国那么多老人能受，你也一样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