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从军的情景那就更热闹了。早早地,大哥就去镇里报到了。他把那一身新衣服换上,旧衣服都扔到家里。中午太阳爬上树梢时,大哥和其他五个人排队站在大院的中心,他们的表情都很不自然,大人小孩挤了一圈又一圈,这其中也有我。这一年参军的六个人中,中石街和东三里街有三个,我们天马街有三个,那三个人我都不认识,天马街的另两个人我都认识;一个是南街口西边豆腐巷的王志杰的二儿子,他家大儿子刚从部队回来,老二又去了,这王志杰是永安城的老革命了,他儿子要当兵别人是不敢拦的。另一个是爷爷前面巷口对面李继红的儿子,李继红是三队的队长,和大队长张志洪又是邻居,这中间的隐情不说自明。反正这一年去当兵的六个人全是街面上的,乡下人没有一个。
一个部队上的人走到大哥等六人的面前,他看着他们,喊了一声:“立正!”大哥等人一下子挺直了身子,他又喊:“向右看齐!”一个人可能是太紧张了,向左看了一下,引来了一阵笑,等他纠正过来,那人又喊:“向左转!”
等大哥等人转过身,那人看了一眼一旁一个四个口袋的军人,那人向他点了一下头,他立刻下达了命令:“出发!”于是两面大鼓一起敲了起来,锣镲齐响,大哥等人毕竟是普通的年轻人,大街两侧又有那么多人看热闹,他们很不好意思,走起路来别别扭扭,松松垮垮的,脸上也被羞得通红,胸前的大红花也耷拉着没有一点精神。
镇政府大院在南河沿,接他的大汽车在北门外,这一群队伍要穿过大半个街道,自然要从大哥上班的诊所前经过,看到这个场景,也不知道那个跟母亲吵架的老罗会怎么想。出了北门,过了铁木业社,到了翻砂场,这里几乎没有住户了。一辆绿皮大汽车停在那里,车上还插着红旗,大哥等人被簇拥着爬上了汽车,来送行的人立刻把大汽车围了个水泄不通,车上的人往下伸手,车下的人往上伸手,还有人掉眼泪。我家我父亲母亲都没有来送大哥,二哥三哥在上学,也没有来,只来了我一个,也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
看着别人都往车前挤,我还想挤又不敢挤,大哥也站在车边向下望,也有人跟大哥打招呼,看着大哥我有些想掉眼泪,就大着胆子往里挤了一下,没有挤进去,大哥看到了我,就弯下身子伸手来拉我,离得太远,没有够到。别人把自己胸前的大红花摘下来,送给自己的亲人,大哥也把他胸前的大红花摘下来递给我,可我就是挤不进去,大哥让人将大红花转递给我,我接过大红花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大哥向我挥了一下手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听清,好像是让我快回家,别往里挤了。我一下子退了出来,我真的害怕把手里的大红花给挤烂了。
对于不相干的人,看到这儿也就回去了,像我们这样的亲人只有等大汽车走了,我们才会跟着敲锣打鼓的队伍回去。当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大红花回到家里时,见母亲的眼圈有些红,我想她也一定在为大哥去参军而感到难过。家中突然少了一个人,不但是母亲,父亲,还有我们兄妹五人一时都很难适应。
少了一个人吃饭不重要,重要的是少了一个人干活,而且这个活要常年地干,那就是挑水。平时都是大哥挑水,大哥这一走,挑水的重担就落到了二哥的身上。父亲是有头有脸的人,自然不会再去挑水,就算父亲肯挑,母亲也不让,不要说是父亲这样的人,就是一般人家,四五十岁跑到河边挑水也会被人嘲笑。当时我家用的还是木桶,那东西又大又沉,不要说二哥,大哥挑起来就很吃力,何况大哥和二哥的年龄又相差那么大。
当时二哥只有十三岁,又加上我家的生活不好,二哥显得又瘦又矮。母亲希望二哥和三哥一块儿去抬水,可是二哥不让,一定要自己挑,母亲就让他少挑一点,一次只挑半桶,于是二哥也就照做了,因为两大桶水二哥真的挑不动,别人家的孩子刚挑水时也都是这么做的。二哥挑水的样子看上去很让人心疼,于是三哥就成了母亲的出气筒,一见二哥挑水母亲就会骂三哥,三哥真的很冤枉,可母亲也没有办法,她就是这样心疼小孩的。
我们这里管花喜鹊叫麻雀,灰喜鹊叫铁头龟,乌鸦叫老鸹,小麻雀直接叫小鸟。这几种东西常年都有,于是猎枪也就盯上了他们,沿着寨沟生长着很多大树,特别是花喜鹊和灰喜鹊喜欢在这上面做窝。一些大一些的孩子常用弹弓打它们,不过这弹弓对它们构不成太大的威胁,这猎枪可就不同了,*伤杀**力比弹弓大多了。
一天我们几个小孩正在巷道里跑着玩,一声巨响从在沟边传来,那声音比打雷还要响,我们一下子被震住了,有反应快的立刻往在沟边跑,我们也跟着跑。两种喜鹊被惊得叽叽喳喳地满天乱飞。寨沟的对面,一群孩子围着几个大人叫嚷着,有的说打中了,有的说没有打中。有一个男人的个子很高,鼻子又尖又长,下巴也很长,同时他还拿着一支很长的东西——猎枪,我们称这种东西为猫枪,是冬天里用来打野猫的,所谓的野猫就是野兔,这个拿枪的人就是刘兴安,有人说这猎枪是他自己造的,有人说是他从部队上带回来的,我看那东西很精致,不像是自己造的。
虽然隔了一条寨沟,我还是能看清他的一举一动,他正用一个铁勺子一样的东西往枪管里倒药。倒完之后又拿一根小手指头一样粗的东西往枪管里捅,大概是要把里面的*药火**捅结实,跟着别人将一个纸球递给他,他又将纸球塞进枪管,用那根铁棍捅了进去,后来我才明白那纸球里包了一个铁珠,包上纸是可以保证它在枪管里不会滑动。最后他提起枪在屁股后面装了一片红纸,我知道那东西叫火炮,街上商店里有卖的。他提着猎枪沿着寨沟往南去,我们也在这边跟着,我们走到张广诚的后院时,这里是寨沟朝西的拐弯,这里的树更多。喜鹊们被惊得满天乱飞,在树叶快要落尽的枝头上,一只老喜鹊站在那里惊叫着四下张望,它可能是太老了,实在飞不动了。刘兴安十分熟练地举枪瞄准,扣动扳机,轰地一声巨响,很多碎纸屑从枪口喷了出来,又没有打中,那只喜鹊显然是被吓蒙了,好半天才飞起来。
张广诚的前面,就是我们五队的机师张景康兄弟三人的宅院,从他家院子穿过去就是豆腐巷,有时我去找舅舅,就顺着沟边从这里穿过去到舅舅家,比从南街口绕道近多了。现在他家老三正在养孩子,听到枪声,一家人都跑了出来,老三的媳妇头上还扎着一条手帕,老三媳妇和他母亲站在沟边大叫:“你别打了,俺小孩孩没有满月,你把俺小孩吓坏了咋弄……”
老三张景胜口吃很严重,这时候他指着刘兴安等人你——你——你你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他的脖子脸憋得通红。刘兴安见状在那边赶紧赔不是:“是三哥呀!我不知道有这回事儿,对不起了,三哥里别着急,我这就走,走了,走。”他们几个人拿着猎枪快步向小学的操场走过去……等他们听不见了,张景胜才你出几个字:“你不——得——好死!”
整个冬天,六队在忙着圈窑,这烧砖可是队里的主要收入,每个生产队都很重视。六队忙着圈窑,四队五队自然是要继续烧窑,我也会提着竹篮跟着别的小孩去捡煤渣,有时候母亲会让我去五队里捡,因为五队的窑场很远,捡煤渣的小孩很少,捡完了煤渣就躲进窑洞,坐在烧窑人张广济和老周的地铺上取暖,听他们讲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什么妖魔鬼怪呀,什么两口子不会写字,却会画画,两个人就用画画来传递感情,还说旧社会土匪的事儿,这些我都记不清了。
但我记得最清的就是他去砸祠堂塑像的事儿,他说那还是五八年大炼钢的时候,各家各户都把自己家的铁锅铁勺兑上去炼钢,数量还是不够,于是就有人打起了祠堂塑像的注意,其实除了祠堂的塑像,北门外的财神庙和火神庙的塑像先被人砸了,那里面的塑像都是泥塑的,没有什么铁,等于白砸了。祠堂里的三座塑像也只有中间一座是铁的,两边的也是泥塑的。因为有人看见这三座塑像经常显灵,没有人敢去动他们。最后大队里听说张广济胆子大,就让他去砸那三座塑像,张广济二话没有说就答应了,他拿着绳子带着一帮不信邪的年轻人闯进祠堂,他们爬上供桌,将绳子拴在塑像的脖子上,然后一齐用力拉,结果轰地一声,两边的塑像全碎了,中间的一座巍然不动。原来中间的塑像和底座是连在一起,全部是生铁浇铸的,这一下这一群人不但不害怕,反而高兴起来,因为另外两座塑像的底座也是铁的,这么多的铁,一下子就够用的了。他们就站在供桌上轮动大锤,将塑像的头胳膊身子一块一块地砸下来,然后再用架子车拉倒翻砂厂。这个塑像和三个底座,他们整整砸了一个星期。在这一个星期里,有人听到半天空一直有人在大哭,有人在大骂。别人问他们有没有听见,他们都说没有听见,也许他们听见了,没有人敢说罢了。
张广济讲这些时,显得很兴奋,很有成就感。而我听起来却很不是滋味儿,我梦里见到的那三个人是不是神仙显灵呢?这一回我至少明白了一点,那三个人之所以一起出现在我的梦里,是因为供在祠堂里的就是他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