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集500篇全文 (短篇小说虐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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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谢俊汉(广东汕头)

阿南掐灭烟头,走到窗口,眼前是密密麻麻双斜屋瓦,稀微望不到头,凌乱,高低错落,间或低矮晒坪(天台),电线架空,沿房子夹缝向前延伸,一直伸进暗黑虚空里。天蒙蒙亮,屋角头或电线杆上街灯,还没熄灭,有些楼房窗口却已亮起昏黄灯光。

“灶头有昨夜剩糜(稀饭),还会烧(热),食了正(才)去。”女人声音从床背黑暗处传来。

“勿食了,今日七月半,早点去退货(批发)。”

阿南只着背心,骑上脚踏车,出了巷道,巷口外是杉排路。车后架单侧绑个竹筐,人和车欹欹(倾斜)前进。燕子早起,几声呢喃,从路边铁塔杆架空电线上传来,路灯稀疏,路面灰暗,风吹凉哩哩。两旁店面,木搁板已多年未揭下,改成托儿所,手工作坊,或麻索组,抽纱组,连街道办事处也移到永平一小街口。骑楼条条廊柱,阴影不甚分明,阴影里或见有人形破旧麻袋的东西倒卧着,偶尔一动。

这熟悉的画面,让阿南想起在劳教场的日子。

财发在被单下动了动,缩了缩脚,继续蒙头睡,头靠里面,劳教场管理员又踢他一脚,“起来起来!准备出工。”财发掀开被单,坐起来,歪着头盯管理员,管理员回看一眼,退出去,天还黑着。

同室六个人,都打地铺,年龄都差不多,除了阿南,其他几个都属喜欢惹事生非之辈,这次是打伤人家进来的,或单打,或群殴,属不同案件,可都算是地方一霸,来自德记前,乌桥畔,塗坪街,金砂陇,清末以来那都是黑帮恶霸争强斗狠瓜分势力范围之地。

昨天阿爸来劳教场探望,带来香烟和沙茶炒猪肉菜脯(萝卜干)粒,并告诉外嫲(外婆)去世。阿南回到房间,财发一把抢过包裹,翻找出食品,塞进嘴里大嚼起来。阿南很伤感,坐在床头,靠墙抱头,从小外嫲疼惜他,他怀念外嫲,突然阿南肩膀抽搐起来。

“宽心点,才入来几天,烦恼乜个,最少有半年时间够你哭。抑是心疼我食了你物件?”财发问,阿南摇头,忍住啜泣。

进劳教场这几天,财发很关照他,阿南发现财发一条肠通尻仓(屁股),讲义气,可交往。日后同室这几个人,出去后,还真都成了好场友,相互照应。

“来食猛(快来吃),刚做,还烧烧。”

外嫲从乌桥岛大舅家来,一走进巷道,见阿南和阿兄大钦在家门口剁番薯叶,那时大妹刚会走路,围肚兜光屁股,在番薯叶上打滚,阿姈(母亲)蹲门外,正往风炉口轻轻吹气,细竹枝引火,准备熬猪食。猪菜番薯叶,是阿姈带兄弟俩,走过乌桥和耀华桥,到光华埠买,用小板车推回家。

外嫲掀起大唐衫衩,掏出个报纸包,一层揭开,又一层揭开,四个鼠壳粿,温温软软。

阿南收回神思,蹬着脚车,经永平路右弯五福路,两侧店铺五脚砌(骑楼),静悄悄。远远见菜行大竹棚前有几堆黑糊糊的东西,近了才看出是十来辆手推板车,装满了成捆菜蔬,都用草绳按类绑成捆,车上蒙着尼龙网,外面绳子还没松绑,是供销社送菜车。菜行竹栅门未开,蔬菜公司还无人来,里面乌暗。送菜人三三两两散开,或蹲或靠,啲咑标烟头暗里明灭,无人吭声。对过国营五福餐室还没开张,只是灶台顶吊盏汽灯,亮着,一个师傅站上灶台,用火钳通火炉,加煤球,蒙头盖脸包着湿巾,只露出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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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行这地方,是阿南小时候最熟悉场所。

“死囝仔,还无猛猛起来!猪菜都乞(给)人捡了了(一点不剩)啦。”这话小时候每天早上阿姈喊起床常嚷这句话。

那时,阿南还没上学,常和阿兄并行,一人一只手,中间吊卡(量词)竹篮,来信荣市或商平市,捡烂菜叶老菜梗。集市菜架摆得低低,占道,几只大竹筐间隔倒扣地面,上面架几片松木板条,就成菜架,搁上当季春菜,菠稜,白菜,苦瓜,芫荽,芹菜,有时是雍菜,秋瓜,葱蒜。菜架里侧,负责卖菜阿姨阿姆,常要弯腰低头整理菜叶,偶或淋洒点水,把孬看相叶瓣掰下,丢在破筐里或垃圾堆,有时也随意丢在架子底下。阿南兄弟就捡取这些。

阿南家住三层洋楼底层,政府经租产,解放前底层楼是货栈,现架了阁楼,屋后头有个小天井,还有口水井,废了。阁楼下,阿爸用木枋条围个圈,饲一头花猪母,刚生了一窝猪仔。阿姈说是十一只,阿南不懂数数,也不知十一是多少,感觉就是很多很多。阿南常趴在猪栏看,猪母一躺下,那些猪仔就哏哏唧唧,连爬带滚,争先恐后挤到猪奶前,小花猪背黑腹白,带点绒毛,四腿短敦敦,肚皮鼓圆,走路擦着地。阿南觉得有趣,人吃奶可就不是这样呢,阿姈奶妹妹,抱着,妹妹含着乳头不动,爱吃不吃,瞪着眼看人,阿姈就逗阿南,“你来食!食唔食呀?”

长大后,阿南都不记得这些,是姑姑给他介绍对象时,打趣才说起。

“将来恁(你们)着来生一大群孥仔,政府号召生两个,盇(太)少,无单位,无束缚,睬伊(管它)。”结婚后,有次姑姑对阿南夫妻说。

当年,姑姑没见过人生产,心颤颤,阿姈预产期临近,阿爸请缠脚接生婆来看过,说,“还早哪,一礼拜后,勿紧张,雨伞街灯笼铺头家奶(老板娘)过几天生,我先去看”。接生婆颤巍巍,弓鞋挪开细步,摇摇摆摆,右手扶墙而走。

第二天,阿姈腆着肚子饲猪,突然姑姑跑进来,“猛猛猛!避起来,避,避,避起来,警报啊!”阿姈一楞,细听,隐约有拉长警报声,一声,两声。街巷也铜锣咣咣咣敲起来,“飞机要丢*弹炸**啰,飞机要丢*弹炸**啰!”

这几天,新政府搞防空演习,让市民有心理准备,因上个月,国民*党**飞机广州“三·三大轰炸”,炸死几百人。

听闻警报响,当下瓢勺掉落地上,阿姈手脚冰凉,浑身无力,迈不开步,扶着猪栏,斜斜欲倒,姑姑赶紧上前扶住。突然,一阵疼痛,撕心裂肺,像有一只手在拽着五脏,阿姈不觉叫起来,一手捂着肚,背靠猪栏慢慢矮下去。

这时内公(爷爷)拖着拐杖慌慌张张跑回家避*弹炸**,阿爸在市场摆饮食摊,内嫲(奶奶)去新妈宫拜阿娘,那时新妈宫驻部队,还没改做永平一小,阿兄大钦才三岁。姑姑和内公扶起阿姈,搀她挪到床上去后,又跑去市场找阿爸,路上见骑楼下满是行人,来不及跑掩蔽室躲避*弹炸**。

阿爸气喘吁吁回来,路上吩咐姑姑去请缠脚接生婆。开始烧水,一边等,时间似乎过了很久,阿姈哼叫声越来越频繁,阿爸跑出家门望了两三回,街上没个人影,阿姈哀嚎声越来越大,无法控制,阿爸内公都手足无措。终于,姑姑一个人回来。接生婆呢,内公焦急问。“接生婆还无法来”,姑姑喘着气,“接生婆无在家,伊新妇(儿媳)讲,去灯笼铺,我寻过去,那边正生,接生婆交代,先烧滚水,绞(剪)刀托盘浴巾放水里煮,等她来”。阿爸懵了,急得团团转,无计可施,只好叫姑姑再返去催接生婆来。

阿姈大嚎起来,喘气,大汗淋漓,头发像刚洗过,散乱黏在脸上,阿爸拿毛巾帮擦汗,安慰着,突然见她裤子一片大湿,藤席有水样漫开来。

内公回避。阿爸手颤抖着,脱下她裤裆,好在是松紧带,一拉就下来,胎儿头往外冒。阿爸哆哆嗦嗦,双手抹肥皂,搓泡泡,冷开水洗干净,又从滚水锅里捞出剪刀,放托盘凉着备用,刚准备停当,胎儿已娩出。刚好姑姑搀着接生婆到了。

“欢喜啊,禾埔仔(男孩)。”接生婆说。

阿爸就嘿嘿笑一声,一手拿起剪刀,说,我来铰。姑姑走出外间,向内公报喜,又倒转来,见接生婆扣婴儿嘴,抓起婴儿双脚倒提起来,拍下屁股,一声啼哭响亮,灌进耳膜,房间似乎也红亮起来。

“生孬死(长得好丑)啊!”姑姑见婴儿像只褪毛猫,不觉叫出声。

“抱我看”,阿姈疲倦极了,闭着眼说。

“看乜个!勿颠动,先处理清气(干净),”接生婆说,“食奶就抱给你。”接生婆曲起阿姈双膝,帮处理下身。

阿爸拿剪刀将婴儿脐带剪断。接生婆察看,说,“留长了。”

包上大浴巾,婴儿闭着眼昏昏睡,鼻翼一翕一翕,脸部泛*粉白**质,任凭大人忙前忙后。内公送两张壹万元新币(人民券)酬谢,缠脚婆欢欢喜喜,翻起一层层衣摆,把钱藏进最里层暗兜里。

“你生出来像只猫仔。”姑姑常逗阿南。

长大后,阿南肚脐不像别人凹陷下去,而是凸起来。

几天后夜里,内公睡下,扳内嫲肩膀。“咋呢,动脚动手,老夫老妻,都半只脚入棺材,还唔老实夗(yuàn睡觉)!”内嫲埋怨,话虽这么说,还是翻转身来。

内公说,“青盲仔(算命先生)讲,这孥仔八字好,将来会是个小财主,我家己(自己)也查老书,条命六两一重,批语讲,不作朝中金榜客,定为世上大财翁,聪明天赋经书熟,名显高科自是荣。”

内嫲不很懂,听有大财翁几个字,就说,“财气,阿弥陀佛,财气。”

同平路口,和对面雨伞街口,倒是聚集了不少板车,脚踏车,都是来自邻近郊区,金砂,岐山,月浦,鮀浦等郊区乡村,杂乱停歇,菜贩在其间穿来走去,讨价还价。乌桥方向还陆续有板车双杠脚踏车从桥顶奔泻而来,车帮内,车筐里都是菜蔬,吆喝声,铃铛声无停歇。阿南不由想起小时候,有次阿兄头缠绷带回家,又食了阿爸一顿竹条仔。后来詹明说,我姐姐讲,你阿哥跟人打架了,对方拿石头砸。那时阿兄刚上高小,和詹明的姐姐同班,填筑人民广场,围淤造陆,假期义务劳动,与十来个同学辇着小板车,车上放密目竹筐,装建筑废料,车是同班同学家里的,一路吼吼叱叱,嘻嘻哈哈。

那一次,小板车从南海路弯入审判路(今跃进路,抗战时期叫海滨路),车流多,人也多,互不让路,小板车煞不住,擦上一个学生。阿兄这边有个同学还嬉皮笑脸,嘲笑对方柴头(不灵活)没闪开,对方一队,是别个学校同一班级,都扛竹畚箕送土,两人一组。阿兄为同学出头,双方互不服气,混打在一起,或赤手空拳揎,或操起路边人家扫把殴,或拿扁担捅,或抓石头掼。阿兄被砸了头,流了血,对方也受伤。后来走过来几个搬运工,才喝止。老师来了,警察处理,药费各自掏,老师先垫着。

詹明是同学,也是邻居,人乌干瘦小,花名猴仔,住阿南家斜对面洋楼三楼。洋楼叫芳园,阿爸讲,主人以前是雨亭医院医师,解放初不知为何走路(逃跑),去了美国。那时詹明家还没搬走,詹明爸也还未参加肃反。

詹明家。詹明和阿南坐在窗台,双手抓着木窗枝,双腿伸出窗外,晃晃荡荡,看隔路楼顶晒坪几个大哥哥放风筝,风筝快快乐乐,在空中摇头晃脑,抖着两条辫子,一群鸽子低空掠过,天很蓝。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商平路尾码头,码头常有军舰停泊,阿南记得舷号有598,558,或者601,611。

詹明说,“那叫高速护卫艇,爸爸讲,定型0111甲,代号062型,中国家己做,第一代。听过无。”阿南一脸崇拜。

码头边上是海军4803造船厂,正门向杉排路尾。海军造船厂处于乌桥溪出海口,乌桥溪是韩江一条支流,不同段落有不同俗称或叫法,溪,河,江,都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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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讲,“杉排路杉排路,无杉咋有路。头惨(最辛苦)撑杉排,老早以前,韩江上游客顶(梅州)常放排落来,树木打叠成六米长,一排几十米,四排一链,一链百外米长。排顶搭铺寮,企人,吃睡在排顶,一条排一两人,撑排时阵,手擎撑棍,左点右拨,有时流水慢,也用力顶。春水雨流,水涨就好放排,借水势撑落来。”

“现在咋无?”阿南问,那时阿南正用烧火棍在地上乱画,他喜欢画画,就是成绩不好,但字写得端正漂亮。阿爸没回应,一会,自顾自用客话哼唱,“树木砍好就落溪,放出大河就成排,遇到潮州市价好,噢嗨——阿妹就来嫁奔涯(嫁给我)”。

阿南笑起来,“阿爸,你讲乜话,我听唔懂。”阿爸说,“客家话啊。”

“涯是乜个”。

“涯就是我,客家话,我,就是涯。讨赚食,就要多识几种话(语),男子汉,支浪叛四面(有勇气闯世界)。”

俩人头抵窗枳,见商平路杉排路拐弯处,那棵枝繁叶茂金凤树旁,现时还有几堆原圆木码着。原圆木大脚桶粗,手尾指粗码钉码紧,詹明阿南常和小玩伴爬上去玩,守护员看到就撵。海军造船厂隔着海湾,对面牛田洋,淤积一片片滩涂,互不相连,长满红树林芦苇和螃蟹。詹明爸说将来要围堤坝。

有天早上,俩人走到商平码头,詹明说今天江水好清澈,一定是上游好多天没下雨。落去游吧,詹明说。两人越过几艘泊岸四肚木帆船,船载红砖,货未卸,吃水很深,船家早起,正蹲在船舱口做饭,红泥风炉,烧劈开粗木柴,也没拦他俩。*光脱**衣服,两人卵脬还没长毛,光溜溜。詹明手臂前伸,肋骨条条,双腿一并,奋力一跃,一条弧线,像尾三黎鱼插进水里,没有水花。

看詹明入水,阿南才慢吞吞,在船帮坐下。

江风凉哩哩,两岸房屋低矮,间有木板房和竹篷寮。西望牛田洋,红树林郁郁葱葱,白鹭飞掠,不时点水江面,江中有一两艘抛溪仔(一种小舟),渔人将系浮筒浮标的绵线围网抖动着放进流水中,挂腮困鱼,阿南知道在放绫(流刺网)。两岸搭渡层,三五个妇女蹲着,搓洗衣服,也有挑木桶担水的。上游岸边停靠着几链竹排,竹排上有三两市民在垂钓,岸上更有几处在拗罾。阿南看那罾网由四根短竹竿搭成X型,下头四角挂鱼网,上头交叉点与另一根长竹竿末端拴结一起,长竹竿另一头抵住岸脚。拗罾人拉住交叉点牵引绳缓慢放松,罾网慢慢沉入水中。

东面远处,罐头厂巨大圆烟囱在冒烟,靠前,乌桥横卧江面,桥上人流车辆不断,桥身附着过江供水管,黑色,清晰可辨,桥洞低矮,一艘轮机船刚从桥洞出来,突突突,拖挂一长列无动力驳船,犁开水浪冲刷两旁堤脚乱石,溅起白沫。船近了,阿南才看清满载贝灰、灰砂、河沙,一船一式。商平码头对岸石篱尾,工业区乌桥岛西端,塑料五厂机声隆隆,阿南记得阿爸说过,这些厂房,是民国三德永和桂源盛商号货栈(仓库),灰色双斜屋面,土瓦筒楞,如今墙面泛黑,白天却灯光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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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望着河面,一周前,两岸石堤上站满人,争看一只江豚从乌桥溪上游回游海湾,头在河面上一上一下,阿南期望鲸豚再次出现,但河面没见踪影。阿南双脚交替拍水,又用手掌戽水,湿湿双臂,湿湿前胸肚皮,湿湿脸部,才应从詹明叫唤,跳进江里,溅起很大水花,声响也大,惹得詹明哈哈笑,说,“猪仔跳,老鬼插浅水。”

脚踏车左弯右拐,进入镇平路,经过群众电影院,影院外新竖一幅巨大海报,郭凯敏和张瑜脸蛋贴在一起,背后山峰云雾缭绕,这期放映《庐山恋》,国产第一次亲吻,火爆。阿南记得几年前谈恋爱时,就在这群众电影院看了一出电影。

阿南和月娥坐在电影院,月娥后来成了妻子,姑姑介绍的。日场电影还没开场,头顶吊扇叶片哗哗刮着,热风烘烘压下来。影池昏暗,喧嚣,闷热,一有人进来,入口厚厚绒布帘掀起,就有明亮白光射进来,就像两个不同世界。电影说明单,纸扇,蒲扇,葵扇,折扇,猛摇猛扇,噼里啪啦。一有人落座或起立,座椅板翻转,咔嚓咔嚓。小贩买通检票员进来,不顾座位逼仄,穿过来踅过去,脖子吊着折叠木盒,或吊着松垮网袋叫卖,三棱橄榄要么?瓜子要么?烟仔要么?老人咳嗽声,妇女笑骂声,小孩尖叫声,交相混杂,空中烟雾弥漫。

但阿南却如沐春风,心有涟漪,这是他和妻子第一次约会,两人款款私语,黑暗中阿南偷偷捉住月娥的手,月娥没缩手。那出越南电影叫《阿福》,照例先放最新纪录片,1,中国研制出第一颗新型*弹氢**,空中先出现一个发粿状云朵,突然在它周边出现一个影子,影子瞬间膨大几百倍,冲击波爆发,地面一切凸起物一下子都吹没了。2,中国自主研制自升式海洋石油钻井平台,渤海1号制造成功,到处是海浪,平台像一把巨大椅子立在海中,一群小小人儿跳跃欢呼。正片演绎什么内容,阿南倒没什么印象,只知道身旁有温软肉体挨着,吐气如兰嗅着,不虚此生。后来和别人争辩复述故事情节,老是脱节或跳跃,牛头不对马嘴,妻子笑称他记性太差。

妻子瘦不见骨,丰无余肉,夜里有时一翻身,大腿就盘上阿南腰胯,时间一长,阿南气闷出汗,推移大腿,妻子就醒,嘟哝说,“咋未夗”。

“我又做恶梦了。”阿南说,坐起身,抽烟。

渐渐散开的烟圈,牵动阿南的思绪回到多年以前。

阿南看着烟圈散开,袅袅升起,朝地下室气窗飘去,不知道如何回答对方提问,对方又朝他脸上喷口烟。

“你最好老实交代,收你货那个点在底块(哪里),好话呾(讲)尽,再抗拒,对你无客气。”

阿南垂下眼帘,又抬起,看着对方眼睛,平静地说,“我交代,真是第一次收破烂,还无觅买家,我到榕城看亲戚,顺便把这些载去,能找就找,找不到,大不了送回收站收购,到哪都是卖。”

“骗鬼!”

一棍子打在阿南背上,阿南不自觉大叫一声,剧痛。

这剧痛,纠缠了阿南很多年,阿南有时恍惚,不确定这是现实有过还是只做梦,每次梦到这,总会惊醒,大汗淋漓。

脚踏车往东,过了福合市场口,前头路中两层红砖楼,清水墙面,风围墙圈起来,像个圆形孤岛或城堡,道路环绕,那时已改为公交公司始发车站。这里他曾有过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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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阿南匆匆而过,生怕停留,脚踏车饶行半圈,继续往东,上了中山路。

中山路长长,延伸进阿南记忆深处,总是些少年旧事。

队伍长长,日头炎炎,红条幅打头前,要古巴,不要美国佬!红条幅用竹竿撑开,两端连结竹竿,专人举着,后面紧跟红旗方队,一杆杆,旗幅飘逸。后面队伍,人人手持一枝标语,糊着竹签,或黄或红或绿或橙,五颜六色,或三角或长条,墨水写字,或扭歪丑陋,或龙飞凤舞,样样式式。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有人带头呼口号,众声应和,口干舌燥,有气无力,队伍里一片拳头举起来,伸直,参差不齐,或一片标语举起来,摇摇,高低不一。阿南都不记得参加了几次这种*行游**,但记得每次队伍都要穿过红亭广场,走上中山路,沿红砖楼,绕大半圈,*行游**到民族路,再向小公园亭,经国平路,返回到起点外马路,直到新华电影院门口才解散。

詹明爸自己组装矿石收音机,每当收音机传出一个断续男中音,夹杂沙沙噪音,“广大人民群众,大家好,这里是人民广播电台,这里是,民,播电台,北京时间20点整,现在转播重要新闻。”只要加个重要两个字,国内也好,国际也罢,阿南就猜测要*行游**了。*行游**过后,终点周边马路都有不少丢弃标语,阿南总拉着詹明去捡,捡了很多很多,拿去废品回收店,卖壹分钱贰分钱,换麦芽糖,钉螺,风炊饼,猪耳酥,无米粿或雪条吃。

阿南驰过了中山公园路口,交叉路中心点,摆个木质圆岛,交通警察还没上班。阿南瞥了一眼中山公园入口,正门红牌坊,3开间2重楼6大柱,琉璃瓦庑殿顶,檐下有斗拱和3道横枋与额面,路边有樱花枝叶遮挡视线,但巍峨壮美,气势不减。每当看到牌坊,他就想起中山公园那几个字,馆阁体,清末一进士所写,秀气。

阿爸只带阿南大钦兄弟俩进公园一次,那时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阿爸被改造进饮食服务公司,单干不允许,稍有空闲。过后阿南常常向小伙伴吹嘘,邻居孩子没人去过中山公园,虽然两年后才进园收费,但很多家庭都跟阿南家差不多,父母每天都要做事,从无休假,多数穷苦,从不给孩子零花钱。但在詹明面前,阿南从不敢炫耀,因为詹明妈常在周末带詹明和他姐姐去公园,甚至还在玉鉴湖划过艇。但中山公园里最让阿南念念不忘,却不是假山和九曲桥,也不是划艇,而是正门牌坊那几根方形大柱子。

那天游园结束,从九曲桥向中山桥方向走,阿南和阿兄抢在大人前面跑,一直跑到牌坊柱子边,巨大柱础精美雕花吸引了阿南,阿南越来越喜欢画画写字,能体味字体结构美感。柱础用几块一米见方花岗岩叠起来,长大后阿南知道那种花饰叫万字纹,吉祥如意,阿爸见阿南专注花饰,就顺带指着石缝,让阿南睒里面有什么。阿南趴近一瞄,哗一声,钱,钱,钱!

原来里面真有不少硬币,看样子还是伍分,后来也有人说是龙银袁大头,镇风水。阿南满地找,在草丛里找来一根竹签,一定是人家串甘草鸟梨吃后随手丢弃,阿南想要把硬币拨出来。

“憨仔,鸡寮咋有隔夜厚蚓(蚯蚓),揭得出来,还等你来!”阿爸笑。

阿南兄弟就是不信,非要撩出来。但任阿南怎样换角度,钱币在里面能移能动,到了边缘就是卡着,弄不出来。阿爸等得不耐烦,催着,后来叱骂了,兄弟俩才恋恋不舍回家。但阿南真想那些硬币啊,可买好多好吃呢。阿南渴望有钱,可能就从那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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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已经有点微明。中山路有了早起者,三三两两,稀稀疏疏。讨赚生活者,运动者,都有。那些跑步者,拍掌行气者,大声吐纳者,慢吞吞散步者,大都经博爱路去向海边人民广场,如舍得买票,则入中山公园,贪图路近。

阿南看到前左方典型四斜瓦屋顶,单层,知道已到了市东堂。市东堂是客语堂,客家话宣讲,纯客家人礼拜,早先詹明家隔壁客家姆婆,每回去居委扫盲班听课或参加读报组,总来邀阿姈同行,讲古,说礼拜堂晚上开讲,礼拜日白天也开堂,唱歌吃圣餐。阿姈常在阁楼偷偷制作迷信品,刷锡萡,糊衣,趁点帮衬家用。阿南疑惑,一个阿门阿门一个阿弥陀佛,怎么相处那么好,难道上帝和佛祖是堂兄弟。但全市教堂都十几年没活动,房子残旧,客家姆婆也过身(去世),阿南此日经过,两年后,才维修恢复开放。东教堂以前是无线电一厂车间,搞些漆包线,绕线圈,做风扇转子或发动机转子。阿南曾在里面干过几个月临时工,在居委会的远房亲戚介绍的。阿姈感激,对阿爸说,好得当着个小官猴,阿奴正有能去。后来厂里活没了,就叫阿南结款离开。

阿南骑得汗津津,背心有点湿,前头中山路尾再往东,就是市一中学校围墙了,日后城市东扩,中山路延伸,才打通。

阿南又想起少年时和詹明沿着市一中学校围墙边向北走,去老飞机场路。阿南赤脚,詹明穿塑料凉鞋,俩人带着弹弓,步行穿越整个市区。当时常有国民*党**飞机来妈屿外海侦察,机场*用军**,人不能靠近。机场围铁丝网,界线内外荒草丛生,很是空旷。

詹明说,“旧年(去年)我爸爸讲,麻雀唔是害虫了。”

阿南勾紧詹明项颈,“管它乜虫,日日肚妖死(很饿),我问你,麻雀肉芳(香)么。”詹明头答答。

詹明弹弓,松紧带用脚踏车气门芯胶管做,弹力大射程远。阿南则用旧内胎,剪成条条,韧性差。机场外围,原是旷野沙陇,现在沙丘被锄成一垄垄,种些番薯,长豆。那一回,两人打着三只麻雀,爬树捉到两个寒蛄䖲(蝉),草丛逮了七只草蜢,好在詹明带了火柴和小包盐,挽毛拔翅,去了肚肠,塞盐,两人捡了好些枯枝败叶,找一处水沟边,用几块石头简单垒了炉状,点火,冒烟,烤着麻雀寒蛄䖲草蜢吃,半生不熟或煏过头,但就是香,有嚼劲。

此刻,当阿南骑车折过围墙角,少年生活片段已然从他脑海里隐退。屠宰场就在去机场路边,竹棚四面无遮栏,通风,高高阔阔,立柱挂几盏汽灯,咝咝响着,灯光白亮亮,炫眼。棚顶有线广播喇叭一个女声,不带感情,字正腔圆,标准普通话:“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早间新闻摘要,9月10日,五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所得税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

墙边一列灶台,大鼎冒着热气,炉膛柴火通红,几个工人正围着大鼎给猪翻身褪毛。中间台子上摆放十几爿对半剖开猪身,内脏分门别类,一坨坨,地上还有几头猪刚宰杀,乌克兰大白猪品种,血盆满满,地面屎屎尿尿,有工人用铁箕捡猪屎,倒入围墙边木桶,等农民上门买,有人用水瓢舀大铁桶水冲洗地面。空气中充满血腥味,尿骚味,臭屎味,但阿南已习惯了这种环境。

阿南要了一爿猪身,带完整猪头,内脏要搭配,放进车筐,箩筐盖顶,麻绳绑紧。脚踏车单边压了重量,骑行时身体更要往另一边欹斜,以保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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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早年似曾相识的场景又浮上阿南心头。

“落来!落来!”

一声断喝,榕树干后突然闪出几个人,阿南定睛一看,心跳骤然加速,手脚冰凉,手心冒汗,脸一下子青了。阿南收购塑胶废品,尽是些掉搭襻凉鞋、破雨衣、旧肥皂盒、断镜框、缺牙梳子,走街串巷,收来装了满满两箩筐,旧报纸盖面,麻绳扎紧,挂车后架,要送去揭阳榕城五社,地下作坊熔模成鞋拖(拖鞋)。一路来,小小心心,警惕前方情况,心想一旦前面有关卡把守,就闪入路边小道或村庄,躲过了检查时间才出来。离榕树更远处土路边,一部敞斗三轮农用汽车停靠,玻璃有点反光,没见有人,日色早,这里是郊区,只有附近几家农舍烟囱烧稻草冒白烟,能听到几处公鸡在啼叫,此起彼落,偶尔一声牛哞叫,尾音悠长,听声不见影。

阿南跳下车,刹住把手,双臂用力压紧车把。几个人围上来,都戴红袖章,手中不是木棍就是竹棍。一人撕开车筐所覆报纸。

“哼!好啊,胆过大,敢投机倒把,你无看乜年街(年头),反击右倾翻案风,堵风头,对抗政府。”那人用手指点点阿南,吆喝起来,气势汹汹,其他人跑过来,有人按车头,有人锁车拔钥匙,有人揿竹筐,有人揪阿南背心。

“放手,听着无,手放开。”

阿南有点迟疑,正不知该不该撒开车把时,后脑挨了一巴掌,竹笠拍飞了,双手刚一放松,双臂就被人用力扭到背后。阿南刚表示愿意接受罚款,谁知又一个巴掌扫上左脸颊,脸部登时一阵火辣辣。罚款,谁要罚你款,挈(拿)索来。随即一条细麻绳捆起阿南双手。

“队长,掠着一个。”一人朝远处三轮汽车招招手。

汽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人,却不走过来,手叉腰站着那里。

“掠(抓)上车吧。”那人远远回应。阿南想,那人必定是队长了。一人推搡着阿南往三轮汽车走,一人抓住脚踏车把,两人在后扶住车架车筐往前推,其他人帮提棍子,都向三轮汽车走去。

阿南觉得队长有点面熟。细看一眼,詹明!阿南差点叫出声来,十多年不见,詹明长高了,有点发福,凸着小肚腩,梳个大背头,打了发腊,但五官犹原。詹明也是一愣,盯了阿南一会,面无表情,把脸别开去,把手中半截烟丢在地下,踏熄,举起左手扬了扬,淡淡说,“都上车吧。”随即转身走向车门,钻入驾驶座。

阿南被人推上后车厢,车厢无篷,一左一右都有人押着。竹筐被解开,丢上车。脚踏车举起,也掼入车。

三轮汽车开动,两旁树木急速退去 ,稍远一点,田野也缓缓退去,更远处房舍,砖厂烟囱却几乎伫立不动,好像为阿南送行。风吹乱阿南头发,垂下来,遮挡视线。

阿南被押回市区,关进中山路红砖楼地下室,那时红砖楼已改挂民兵指挥部招牌,登记,笔录,手印。

第二天,阿南被转送鮀浦劳教场。

阿南拿了货,脚踏车猛蹬猛踩,直接来到商平市场。今日鬼节,各摊位开市都早,人流熙攘,前推后拥,寸步难移。脚踏车铃铃铃,闪一下闪一下,小板车喂喂喂,借过下借过下。这段路,柏油面破碎,坑坑洼洼,拖泥带水,步行者,挑担者,买卖者,大筐小篮,大袋小包,初入市,一心二用,压价者,除三揭四,叫卖者,呼五叱六,选购者,七挑八拣,短秤者,十补九不足,面红耳赤者有,口沫四溅者有,脖根膨膨者有,甚或天地道誓,拗横夺直。月娥早在摊位支起木马,搁上砧板,摆好刀具,架挂遮阳篷布,守候着,小推车停在摊位后面。摊位露天,占路,管理费日清,圆珠笔一勾,票据撕下来,收多收少,看市场管理员心情。

摊位正对楼房,三层混合结构,外墙灰层已剥落殆尽,土夯墙体也残蚀不堪,部分木窗扇不见,存留者则玻璃大都碎了,露出黑暗空洞,但窗口有衣服晾晒。

“日本仔天(抗战时期),”詹明指着这栋楼,对阿南说,当时他们刚上一年级,结伴去永平二小读书,“爷爷跟奶奶讲,伊在内底(里面)开过会,市工委,当地下*党**,砰砰砰,”詹明右手比了个手枪动作,“当时的头脑(领导)陈新,现在是大官,地委常委,开会坐小罗离(lorry,汽车)。”

阿南不懂地委常委官多大,反正比毛主席小,但能有汽车坐,就是好。他瞻前顾后,后面刚好过来一辆木炭汽车,左边竖根短烟囱,冒着烟,拉满货,柴蜱房(一种金龟子)一样慢慢爬行。两人让开,看着渐渐远去的车影,詹明说,“爸爸讲,苏联‘嘎斯’,国家要省油,改装烧木炭。”那些早起讨赚者,或推车或挑担,哼哼哧哧,赤脚或穿鞋拖,上身或赤膊或背心或唐装,下着宽松短裤或长裤,更腰缠水布。休闲年长者,着布长袍马褂,或香云唐装衫绸缎裤,套布鞋,戴黄毡帽或黑绒帽镶绿珠,拐杖或戳地或挂手臂,走路慢悠悠。学生们则背着干瘪书包,或不带书包仅手执一卷残旧课本,大多赤脚,极少穿人字拖或木屐,三五成群。大人上早班,行色匆匆,罕有骑车,掼手提式饭盒,铝制或搪瓷,单匣或多层,猪腰子形或方块形或圆柱形。

詹明爸是市场管理局干部,詹明妈在彩瓷厂上班,宣传干事,房子单位分配,詹明爸从澄海调来还没几年。芳园洋楼自带天井,每层都住几户人家,但白天大人要上班,男孩成群结*党**,玩救国游戏(捉迷藏),上蹿下跳,大呼小叫,打打闹闹,更显洋楼安静。有时也玩滚铁圈,踢毽子,街头耍到街尾,或玩泥巴,打陀螺,或弹弹珠,斗鸡。

玩累了,大孥仔也会教小孥仔念,“乌目仁(黑眼珠),擎(持)支枪,拍(打)敌人,拍唔着,拍着蒋介石,蒋介石,头欹欹,变做一只乌飞机,飞到海,偷放屎,海水变臭臭,变做一支大竹炮,大炮拍唔响,变做一个衰(倒霉)营长,营长行到大门外,肚大大,生个奴仔头酷酷,惦(不停)咒诼”詹明姐姐和女孩们则跳橡皮筋,跳房子,拍糕粿(翻花绳),抛石子,也学刺网(锦线网),学勾通花,学绣花。周末,单位如无社会主义义务劳动,大人在家,就都很忙,洗草席被单头,洗衣服,印蜂窝煤,曝床板,药木虱,给孩子洗头篦虱母,毛巾醮煤油包头壳(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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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街边路旁,树干电线杆之间拉起绳子,晾晒了花花绿绿被单枕巾。汽车脚踏车板车通行,一不小心,就会压上成片曝晒煤饼,留下一道或两道车辙,就有骂声追过去。楼上窗口或阳台,挑出铁架,8号铅丝或小钢索斜拉在两侧,竹篙串满湿淋淋衣服,一使力就搁上去,风一吹,啪啪啪,很快就干,飘飘然,但色彩单调。有时水嗒嗒滴,滴下去,楼下就一阵咒骂,绝非一日之功,开口就早死短命,着瘟,致症打靶,楼上自然噤声,也不探头窗外,稳坐如常,哈热茶,唱凉罗曲(民间小调),“四月雨绵绵,雨雨绵绵,鹭鹚赶水上揭阳,你比鹭鹚多支桨,一年四季守江边,来呀来守江边。”

三楼房间环绕天井,两个房间砖砌,带公用浴室,属原结构,另有两个房间杉木片隔就,房管所派工,占了原功能厅地方,一敲,笃笃笃。邻居客家姆婆养女,罐头厂上班,夜班回来摸黑,一不小心碰到壁板,里面就被吓醒。三楼住三户人家,詹明一家就住两间木隔板房间。詹明妈给门上挂上淡绿印花布帘,过往邻居就看不到里面。爸妈住里间,詹明和姐姐住外间。沿天井通道,靠窗安个煤球炉,拉段铸铁管放自来水,阴角接条陶土管排水,围个水槽,角落再搁盏煤油灯,就成临时厨房。詹明妈用了很多旧报纸,把房间整面板壁都糊上,甚至贴了宣传图画,农业合作化,第一架喷气式战斗机,万隆会议,还有其他画,但里面一讲话,走道还是能听到,夜里一做生活,第二天詹明爸肩膀总会出现几个齿痕。

詹明爸有段时间没回家。阿南趴在詹明家窗口,往窗外扔纸折飞机。詹明说,爸爸去肃反,跟妈妈讲时,我听到了。阿南不懂肃反这个地方在哪里,一定是很远很远,比北京远,要不詹明爸怎能不回家吃饭睡觉。那时詹明阿南都没上学。那段时间,常有一个男人到詹明家来,有时穿白大褂有时不穿,讲普通话,北头人,嗓音好听,温文尔雅,亲切,是詹明妈厂里医生。每次来,詹明妈都会不知从哪儿变出一粒宝塔糖,或一小袋猫鼠屎(咸金枣),或一小包钱龙卵(小珠糖果)来,让詹明下楼找伙伴玩。詹明有糖吃,就天天巴望白大褂来,问妈妈,“白叔叔怎么不来呀,白叔叔呢。”但詹明从不说吃糖事。

有一天,詹明夸耀说,妈妈给他一个军舰玩具,链条绞好,放在水中会自己游动,阿南就想看。两个人爬到三楼,詹明取下挂脖子钥匙,红纱线串着,搬门口竹矮凳垫脚,站上去,却发现门上锁头不见了,推门,推不开,不知怎么回事。两个人没办法,正讨论坐等詹明妈下班来开门。门却开了,原来妈妈早回来了,白叔叔也在,没穿白大褂。詹明妈只穿宽松短袖汗衫,人一动,胸前两坨肉晃来晃去,似无乳罩,下身着宽大印花短*裤内**,松紧带束裤头那种,松垮垮,露出大腿,白*粉白**粉,阿南可从没见过女人大白腿。阿南很惊讶,詹明妈出门装扮标配,热天布拉吉,冷天列宁装,妖妖娆娆,挺胸收腹,气质高雅,现在家里,竟不相同,不变只有粗麻花辫子。这是阿南第一次进詹明家。

“日落西山是暝昏,家家处处人关门,鸡鹅鸟鸭上条了,请阮童姐回家门。”

外嫲走后拜八旬那天,阿姈念上这四句,落神婆才悠悠回了魂,眼神迷离,好久才醒来,尚不知身在何处。刚才,外嫲魂灵附在神婆身上,说阿姈所化衣帽银锭走鬼(丫头)房子都收到,现在有吃有穿有住,还有人使唤伺候,在那边享福,过得很称心,冥冥中会好好保佑几个外孙平平安安,神婆讲话腔调神态跟外嫲在生时阵一模一样。阿姈就哭,拈袖抹眼泪,好在大妹二妹三妹在旁帮阿姈问着。阿南期满被放回家那天,当吃全鸡单蛋时(一次过运),阿姈说起七月十五请过落神婆,满心欢喜。阿南听着,鼻有点痠,没吭声,低头狠狠吸烟。

鬼节,要拜三牲,粿品,果品,酒饭,纸钱,纸扎衣物,竹笠。内公讲,古早农村还敬活猪,活羊和耕牛。时代进步,移风易俗,人变活络,一撂猪肉,就代表全猪。阿南摊档今天生意真好,几个人围着,走一个,来两双,刀往肉上耽一下,问,好孬,盇㩼(太多)呀,这够吗,好,轻轻一划,刀起肉断,丢上秤盘,绳头吊起,秤锤线抹到秤星位,秤杆尾一揭,翘起。

“好,两斤,斤八毫子(角),刚好个六(一块六角)。”草绳一扎,找了钱,提走。没多久,只剩下两支饭匙骨(肩胛骨),月娥把饭匙骨敲敲碎,胶丝网袋装起来。家己(自己)熬汤,月娥说。

阿南初中读了一年,成绩倒排几名,阿姈愁苦,暗地长吁短叹,阿爸就骂,“读乜浪书,钱银掼对乌桥溪,还会咚一声,给你白读了,识字掠无蟛蜞(意为读死书认死理者终将一事无成),勿读了!”

阿姈撩起衫裾抹眼泪,阿爸就说,“哭衰啊,现在好了,又可以单干,刘主席都讲,俺好(可以)三自一包,四大自由,读了书,入工厂,工字不出头,一月几个镭(钱),工夫钱银,有吃无剩,学做生意仔,小小生意会发家,还惊(担心)饿死是么。”

阿南读得也苦,不读,反而欢喜,果然就不读,帮阿爸做小贩摆摊,先打打下手,后来阿爸就放手让他独立。但有空闲,阿南还是喜欢没事写字,篆、楷、草、隶,都练,甚至刻印,阿爸也不管他。

阿爸不让阿兄继续读书,阿兄想读,阿姈这回很坚决,不再听阿爸,说,“勿再做土盲牛,害了一个,孬再害多一个,嫁奔你,日日驴拼(像驴一样拖磨),没快活(舒适)一下,你就死在书无读多,今日才凄惨,大钦聪明会读书,要让伊读。”

阿爸最终妥协,警诫阿兄,“无好好读书,看我舞(用棍类打)折你脚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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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阿兄考上大学,去广州读,大妹在二中读初三。有一天大妹吃饭时说,学校不上课了,此后饭桌上天天有新闻,什么学校贴大字报,全市第一张,学生斗老师斗校长。接着,*卫兵红**改校名路名,改桥名店名甚至茶叶名,后砸存心善堂、老妈宫、关帝庙,封教堂,烧书画戏装神像偶像,*行游**,上马路剪细腿裤鸡腿裤连衣裙,毁高跟鞋大包头烫曲发飞机头。

然后,大大小小*反造**派起来了,不久,学生机关干部文化界工人,开始分化成派别,传单油印杂志小字报满天飞。局势混乱,小生意已经不能做,阿爸苦无生路。前些天,三妹二妹和同学,退小报卖,一份贰分钱,走街串巷叫唤,市民抢着买。

阿兄想去闹革命,阿爸心不同意,写信只说家中没钱,只好回家。阿南父子商量,在偏僻葱陇村租个房子,门上挂个*卫兵红**组织名号小牌子,出入带红袖章。阿兄买纸张刻版铁笔蜡纸滚筒油墨,几个妹妹每天卖完小报又四处买小报,兄弟俩躲在阁楼里,阿兄负责选内容,剪剪贴贴,胡拼乱凑,阿南负责刻蜡纸排版,挑灯夜战,甚至设计套色版头,弄完带到租房油印,几天时间,几百份小报就印好。早晨几个妹妹分头拿出去卖,阿爸又雇几个失学小孩沿街叫卖。牛刀小试,看看还行,只要增加印数,比做小生意还好。随后又如法炮制,近乎一周一版速度,销路奇佳。

后来阿南雕琢像章模具,刻印抬头某某总部便菚,宋体加粗,下面一行楷体小字,“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提倡顾全大局,每一个*党**员,每一种局部工作,每一项言论或行动,都必须以全*党**利益为出发点,绝对不许可违反这个原则。”印好,用蘸水钢笔写:“介绍信,兹有我部吴大钦同志,前往贵单位联系制造毛主席像章事宜,请予接洽为荷。”又刻印章一枚,黏黏印台,一戳,交给阿兄。

阿兄到揭阳找公社小厂,先冲压三千个,酸洗打采上油着色烘焙。七八天后,拉回来,挨个工厂,找*反造**派组织推销。

阿南弃学没多久,詹明一家搬离芳园。几年后一个晚上,阿爸跟阿姈讲,“遇着詹明爸了,住市府海旁,詹明高中毕业,闹了两年革命,甭下乡,去街道当干部,走仔(女儿)当兵去,詹明爸穿中山装,现在说话唔平样(不一样),看是升了官,庵埠柴头老爷(不轻易开口),哼哼哈嘿,也唔接我的烟枝。”聊没两句,阿爸自觉无趣,分头而走。那时阿兄去海南农垦场已有几年,每次来信总说一切安好,勿念。

日头已高,月娥开始拆卸摊档,阿南帮着把营盘家伙搬上小推车,收拾妥当。阿南说,你先转,煮给孥仔吃,今日放学早,菜头粿、芋头先熻起来,我买点钱纸香烛就转。阿南交代毕,从裤兜摸出包丰收,已压得皱巴巴,抽一根,捋捋直,叼上,火机咔嚓,偏着头就火。月娥辇小推车走了,阿南望着她背影,使力前倾,右拐入杉排路,骑楼廊柱空隙里,闪现几下,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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