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放暑假了,虽然要两个月看不到吕老师,有些不舍得,但是想着能到黑木桥学习草药知识,这些不舍也不是不能容忍的。
灯下,来娣小心地整理着这些天来她积攒下来的药材,用青线分门别类地缠成一小把一小把的。
老实说,这里面,除了马趾苋、车前草、蒲公英和野生姜,她是确定知道属于药材的,其他的她都不晓得是啥,更不敢确实是否是药材了。

草药
反正每一种她都是挑最大最嫩的挖的,还小心地在清水里洗过后,又摊在石板桌上晒干了。她可以保证,质量绝对没问题,至于是药材还是草干,就明天让蔡德山去决定吧。
姆妈难得对来娣要做的事表现出支持,为了让来娣把药材归好类,竟然大方地允许来娣点起了洋灯。
要知道,现在是夏天,每年夏天,来娣家的洋灯都只是个摆设,有时甚至一个夏天过后,洋灯都想不起放在哪里了。
终于将所有的草干都缠好了,来娣轻轻呼了口气,又将所有的小把子放进一个竹篮里,上面盖上挡灰的蒸笼布。
姆妈也在灯下,将一些小毛衫翻来覆去地看。这些毛衫都是章女小时候穿过的,章女姆妈一直收着,准备给章女的阿弟或是阿妹穿的。
可惜,章女的阿弟或是阿妹并没有获得出生的机会,而章女姆妈坟上的茅草,却已经有来娣的膝盖高了。
这是真的,来娣为了挖各种不同的草药,在东头港的田间地头到处钻,当然也不会错过楼家的祖坟。

祖坟
章女姆妈就葬在楼家祖坟的最边上,旁边还留着给章女阿爹的位置。她经过时,看到那坟上的茅草,已经老高了。
不过,因为她赶着回家,也没来得及替章女姆妈清理一下。也许,她应该提醒一下章女,反正章女也放暑假了,有的是时间。
姆妈看到来娣已经将草干收拾好,问道,“一共多少种?”
姆妈也不认识药材,只能默认来娣的做法。
来娣有些颓丧地回答,“二十二种。要是能去坟地就好了,我记得那里面有很多野草的。”
“你歇歇吧,可别再惹事了!”姆妈扔下手里的毛衫,“你还嫌前一阵闹得不够?留点好手好脚,以后带小毛头吧!”

毛衫
姆妈让来娣留点好手好脚,并不是担心来娣的安全,而是在流言盛传的时候,有人提出要将来娣的手脚打断,这样就不怕鬼魂来作怪了。
来娣不知道究竟是谁出的这恶毒主意,只知道这主意遭到了全村一致的反对。
说到底,虽然村里人乱传谣言,但多半是没有恶意的,只是一种娱乐极度匮乏时的玩闹或是调侃。只是他们在传播时,没有考虑到对来娣这个当事人造成的伤害。
阿爹也坐在旁边,看着两人,“是呢,要避嫌,以后跟坟地离得远远的!”
来娣点头,“要是有草药种子,咱们就可以自己种了,那样就用不着到处去找了!”
姆妈嗤笑,“你还想种草药?你的心倒不大!”
阿爹叹气,“事情总是想起来简单,做起来就难了。草药也不是不能种,可种哪里?地呢?咱家就那巴掌大那么一块自留地,又要种麦子,又要种蔬菜,哪里还抠得出种草药的地方?”

种草药
来娣不说话了,阿爹说的是实情,现在所有的土地都是公家的,都是东头港生产队的,她能将草药种在哪里呢?听说阿爹家以前有好几十亩地呢,也不知道那时候是什么风光的模样。
姆妈收起毛衫,“行了,别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了。你就是个穷乡下丫头,还真想飞上天做凤凰哪?”
说着,又将那些毛衫扔在来娣面前,“把这些收好,明天洗洗,晒干了,以后给小毛头穿!”
来娣捡起那些毛衫,有些委屈,她想种草药又不是为了自己,不都是为了阿爹的病吗?无论是直接给阿爹入药,还是换了钱给阿爹买药,都是想替阿爹续命啊!
阿爹倒是宽慰来娣,“好了,好了,阿爹晓得你都是为了这个家,可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不切实际的事情啊,只能算是异想天开。”
来娣不作声。

异想天开
阿爹又岔开了话题,“听说,明天前面那家上梁呢,你去不去抢抛梁馒头?”
上梁是江南人盖房子时最重要的一个环节,通书上说,“上梁有如人之加冠”,是不可省略的一种仪式。
所谓上梁,其实是指安装房顶最高一根中梁的过程。
上梁前的一天,工地上的所有人人手一根粗麻绳,麻绳的另一头拴在提前用木头组装好的“山”字形房架上。当司仪一声号令,大家要齐心协力地将那个巨大的房架拉得竖起来,一直插入到地基中。
江南人家,如果造三间房,一般是竖两个房架,六间房的话,就会竖三个房架。第二天,当帮工们在两个房架的“山”形最高处,横架上最粗大的木梁,就算是上好梁了。
这时,木匠和瓦匠会同时分别爬上那两个房架,坐在那最粗的大梁两端,将主家提前准备好的馒头、粽子、炒米还有花生、红枣和糖块往下撒,寓意主家会更加兴旺发达。

竖房架
据说,木匠和瓦匠边撒,还要边唱吉利歌,而歌词内容基本是他们随口编就的。
之前,楼门板家加盖厢房时,来娣去抢抛梁馒头,听到的唱词是:手拿喜糖白如霜,东梁撒到西梁上;撒在梁上生贵子,撒子梁尾出状元。老者捡了添福寿,少者捡了添儿郎;男人捡了壮如牛,女人捡了赛牡丹。
木瓦匠撒出的东西,统称为“抛梁馒头”,其实里面包括很多内容,还要看主家的经济情况而定。有些人家,连馒头都做不起,也可以用菜团子甚至是菜疙瘩来代替。
而在场的人,除了主家之外,无论是亲戚、邻居还是请来的帮工,都会一哄而上争抢那些抛洒下来的东西。毕竟,在粮食紧缺的年代,多抢到一个馒头或是粽子,家里就有人可以多吃顿饱饭,而花生、红枣和糖块,也是小伢们难得的零食。
来娣硬声回道,“我不去!”

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