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忍驯服烈马 (残酷大自然捕杀角马)

俗话说祸不单行,白鹰野马群被野驴群打得落花流水仅仅过了不到一个月,野马们的情绪还没有从失败的阴云中完全解脱出来,便又遇到了新的生存危机。

一匹野马,准确地说,是一匹小马驹,病倒了。

生病的就是那匹刚出生时侥幸从老黑熊魔掌下逃脱的名叫吞黑的小马驹,也就是娜玛之子。

也不知道是因为刚出生时受到了惊吓的缘故,还是因为食物匮乏娜玛乳汁分泌不足的原因,吞黑明显瘦弱,已经三个多月大了,个头仅比刚出生时长高半尺,假如是正常的健康的小马驹,养到三个月大,个头应该比刚出生时高一尺余。吞黑不仅身高不够标准,还特别瘦,肩胛支棱,两侧胸脯肋骨一根根暴突出来,完全可以用皮包骨头来形容。

天生羸弱,当然就容易患病。

昨天晚上,白鹰带着野马群在荒原游荡,运气不错,找到一块雨水潴留的湿地,长着一些野马爱吃的芦苇和棱棱草。已饥饿了一天的野马们扑进湿地,争先恐后饮水啃草。小马驹吞黑也贴在母马娜玛身边,学着娜玛的样,捡食嫩叶充饥,喝潴留的雨水解渴。

三个月大的小马驹,主要还是靠母乳喂养,但牙齿已长出来,可以啃食嫩草了。因娜玛乳汁少,吞黑吃不饱,所以比其他同龄马驹更早也更多地啃食草叶以塞饱肚皮。马多草少,大家都在争抢,吞黑唯恐有限的嫩草被别的野马抢光了,慌不择食,连根带茎,拖泥带水,一起往嘴里塞。

翌日晨,吞黑就病了,上吐下泻,开始吐吃进去的草料,后来吐绿色酸水,再后来没什么好吐了,就吐冒泡泡的白沫;拉出来的稀屎,就像撒尿一样,从肛门里喷出来的全是水;走路有气无力,也不想吃东西。母野马娜玛用下颌抵住吞黑的脑门,把吞黑的嘴吻揿到自己腹下,示意小家伙吃点奶,小家伙勉强吃了几口,又开始哇哇呕吐。

人类有句俗话,叫害群之马,形容个别人行为不善,影响或带坏了整个集体。野马群里也有害群之马,指的却是病马,特别是指患有肠道疾病的病马。

野马身体强壮,四肢肌肉发达,肺活量特别大,擅长奔跑,在辽阔的草原,能一口气奔驰二三十公里。但野马身体结构也有一个明显的弱点,就是消化系统较容易出问题,最常见的就是痢疾,一群野马里,只要有一匹野马被病菌感染,用不了多长时间,病菌就会传染蔓延,殃及其他野马,一匹接一匹跟着病倒。

野马社会没有医生,更没有医院,生老病死,听天由命,生了病,只能硬挺着。野外生存经验特别丰富的老马,也能识别几种草药,如芦苇根可通便,黄连叶可止泻,七叶一枝蒿可化瘀疗伤等等,但要找到有治病功效的草药并非易事,就算找到了,啃食植物治病,疗效也十分有限,至多能缓解一些症状而已。

因此,千百年来,在普氏野马的进化史上,从来就遵循这样一条法则:病者,必须无情地剔除出野马群!

在严酷的自然环境里,只有铁石心肠才能生存下去。

假如白鹰野马群是千百年来从未中断过野外生活的野马群,遇到这种情况,头马会忍痛割爱,毫不犹豫地将患病的小马驹剔除出群。清除害群之马,是头马义不容辞的责任。绝不能为了一匹病恹恹的小马驹,而害了整个野马部落。

然而,白鹰野马部落是曾经中断了一百年野外生活的野马群,是被人类豢养好几代后重新踏上自然野放征程的半吊子野马,既缺乏野外生存经验,也欠缺真正野马的冷酷、果敢和坚毅。

望着上吐下泻的吞黑和忧心忡忡的娜玛,白鹰心里矛盾极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出于一种本能,它知道,应该尽早将吞黑从群体驱逐出去,以免将病菌传染给其他野马。可从感情上,它实在舍不得这样去做。作为头马,它享有与群内众多雌马的交配权,但在所有的“嫔妃”中,它最宠爱的就是娜玛。它知道,要驱逐吞黑,等于也是在驱逐娜玛。在野马世界,有着强烈的母爱。马驹越小,母爱越强,马驹渐长,母爱渐弱。对哺乳动物而言,哺乳期母爱最浓烈,过了哺乳期,母爱便渐渐淡化。现在,吞黑还是匹吃奶的小马驹,娜玛是绝不会离开吞黑的。除了舍不得娜玛离开外,白鹰也狠不下心来将吞黑逐出野马群。通常来说,动物世界只有母爱,缺乏父爱。但也不尽然,也有一些动物会表现出父爱来,如狼家庭中的公狼、狐家庭中的公狐等,也会以一个父亲的角色来与配偶一起抚养后代。野马社会,情况有些特别,一般来讲,雄马不承担抚养小马驹的责任,所以是没有父爱的;但在野马群里,头马往往垄断交配权,它所中意的雌马产下小马驹,它便清楚地知道小马驹是自己的后代,生命延续和血缘亲情,也会使得头马对自己所宠爱的雌马产下的小马驹另眼相看,多一份关爱和照顾,也有了一点父爱的意思。它又怎能这么狠心遗弃病中的吞黑呢?

白鹰毕竟是头马,比起群体里其他野马,它的野外生存经验算是最丰富的了。一看吞黑病了,它就四处寻找可以止泻的黄连叶和炙甘草,让吞黑服用,遗憾的是,疗效不佳,病情仍在一天天加重。

野马群里,包括二马甲士和外来马奈木扎在内的好几匹野马,都开始对吞黑表露嫌弃之心了。吞黑无意中靠近甲士,甲士就像大黄蜂靠近了一样,惊嘶一声,拔腿就跑;吞黑一呕吐,奈木扎不管离得多远,也把脸扭到别处,噗哧噗哧打响鼻,还像羊驼似的吐口水;另有几匹野马,一见到吞黑翘起尾巴喷稀粪,立马摆出逃窜姿势,比见到老虎还恐怖;还有几匹野马,一个劲朝它白鹰翻白眼,对白鹰迟迟不将吞黑逐出群去表示抗议……

——啧啧,你想毁掉整个野马群吗?

——徇私枉法,优柔寡断,只会酿成更大的苦果!

野马们凭着一种本能,明白吞黑继续待在群体里所造成的巨大威胁,它们敦促头马白鹰赶快遵循野马祖先所流传下来的行为法则,将疾病的传染源——吞黑果断处置掉。

对臣民们的不满,白鹰假装没看见,不予理睬。

这天早晨,白鹰带领野马群在一片稀稀疏疏长着一些红柳的半荒漠地带游荡觅食。突然,遥远的地平线,出现一条灰色细线,正慢慢向野马群所在的位置伸展过来;灰色细线逐渐变粗,像泥鳅,像鳗鱼,像黑蟒……在逐渐变粗的那条灰带子前方,有一个闪闪发亮的家伙,也在逐渐变大,像七星瓢虫,像绿毛乌龟,像月宫蟾蜍……白鹰举目凝望,终于看清楚了,原来是一辆涂成迷彩色的越野吉普,正风驰电掣般开过来。越野吉普在荒野急驶,车轮滚滚,扬起一团巨大的尘埃。

白鹰出生在卡拉麦里野马繁育研究中心,与两足行走的人类厮混了多年,很快它就认出来,那辆七星瓢虫般越野吉普,就是它曾生活过的卡拉麦里野马繁育研究中心野外基地所使用的车辆。越野吉普越驶越近,马虽然视力一般,白鹰也看清楚了,敞篷车厢里坐着四个人,一个司机在开车,一个在用照相机拍照,一个在用摄像机摄像,还有一个在车厢里站立着,用望远镜观察。

七星瓢虫般越野吉普开到离白鹰野马部落约一百米远时,戛然刹住了。

假如是真正的普氏野马,与人的警戒距离大约是两百米,人只要越过两百米警戒线,野马立即会扬鬃奋蹄,奔驰逃离。但白鹰和它的野马部落,都是在人类的豢养下长大的,内心并无对人类的恐惧感,恰恰相反,对人类还有几分亲近感。所以,白鹰野马部落并没有因为越野吉普开到离自己仅有一百米的距离来了,而惊慌,而惧怕,而溃逃。

在整个野马群里,仅有奈木扎遵循两百米警戒线这条野马与人的极限距离,离开群体,独自跑掉了。奈木扎由于其颇为特殊的经历,对两足行走的人类始终抱有戒备之心,不愿意让人类靠自己太近。

白鹰昂起头再仔细望去,哈,那个在车厢里站立着用望远镜观察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从小用奶瓶将它养大的曹人杰!它永远不会忘记,在它两岁时,有一次它误食了藏匿在牧草中的狼毒花,生命垂危时,是曹人杰给它洗胃、灌肠、输液、喂药,在它身边守护了四天四夜,把它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坦白地说,它曾对曹人杰抱有一种儿女对待母亲般的信赖和依恋,它相信,曹人杰也曾对它抱有一种父母对待儿女般的呵护与慈爱。所以,当它看清车厢里那位举着望远镜观察的人是曹人杰时,积压在心头的忧愁刹那间消散,有一种遇到了大救星的惊喜和激动。

“咴——咴——”它朝曹人杰昂首呼喊,并送去一份渴盼的眼光。刮的是东南风,野马群处在东南端,七星瓢虫般的越野吉普处在西北端,它相信,风会把它的嘶鸣声传到曹人杰耳朵,它也相信,凭着比鹰眼更锐利的望远镜,曹人杰一定能看到它期待与渴盼的表情。

亘古时代起,马就始终对人类抱有敬畏之心。两足行走的人类,比马有能耐多了。那些让马束手无策的疾病,一到人类手里,治疗起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白鹰曾亲眼看见,两年前,那匹名叫娜玛的母野马,在水塘喝水时,不小心被一条蚂蟥钻进鼻孔,好几天了,还血流不止。蚂蟥也称水蛭,是一种令人讨厌也令马讨厌的寄生虫,也是大自然有名的吸血鬼,一旦钻进寄主鼻腔、肛门或身体其他洞洞,便会赖在里头不出来,不仅自己吸血,还生儿育女,繁殖后代,将寄主折磨得痛苦不堪。普氏野马里曾发生过这样的事:一条大蚂蟥钻进一匹编号114雄野马的肛门,这匹倒霉的114号雄野马天天流血,一天比一天消瘦。其他野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帮不上忙,使不上劲。两个多月后,那匹编号114雄野马便消瘦如骷髅,在戈壁滩顶着烈日行走时,走着走着,栽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白鹰担心娜玛会步114号雄野马的后尘,自己又没能耐拯救娜玛,突然灵机一动,领着娜玛从荒原返回卡拉麦里野马繁育研究中心,那时候,研究中心野外基地的房屋、帐篷、马厩等还没被烧毁,白鹰站在人类居住的房屋门外大声叫唤,很快便引起了曹人杰的注意,他走出门来,一手托住娜玛的下巴,另一只手捏住一支闪闪发亮的钳子,只一下,就把那条肥肥胖胖的水蛭从娜玛鼻孔里揪了出来,轻松得就像拔掉一根草。折磨了娜玛好几天的痛苦,半分钟不到就被彻底解除了。

白鹰希望这一次曹人杰也能出手相助,把小马驹吞黑的病治好。

药到病除,妙手回春,在野马眼里,人类是有这种非凡本领的。

“咴——咴——”白鹰一个劲朝越野吉普嘶鸣,叫得很殷勤,很急迫,就像在盼望大救星。

让白鹰颇感意外的是,任它叫破喉咙,那辆漆成迷彩色的越野吉普还是停在一百米开外的地方纹丝不动,更不见曹人杰下车向它们走来。

难道曹人杰耳朵聋了,没听见它的叫唤?难道望远镜不好使了,曹人杰没看到它写在马脸上的求救表情?

唉唉,人耳不如马耳敏感,人眼也不如鹰眼敏锐,没听见或没看见,也是正常的啊。这么一想,白鹰便去到娜玛身边,示意娜玛跟在自己身后,然后,白鹰一步步向那辆七星瓢虫般越野吉普走去。

娜玛一走,寸步不离跟在娜玛身后的吞黑当然也就跟着走了。

白鹰一面走一面嘶叫,表达想获得人类帮助的迫切心情。

很快,白鹰离那辆越野吉普便不足五十米了。这点点距离,曹人杰站在下风口,又借助望远镜,即使耳朵有点背,也应该听到它急切的嘶鸣了;即使眼睛有点近视,也应该看到病恹恹骨瘦如柴的小马驹吞黑了;凭着人的聪慧和精明,也应该猜得出它白鹰朝他们走去的目的和用意了;白鹰想,曾经像父母一样疼爱过它的曹人杰,就要从越野吉普上跳下来了,就要伸出双臂热情地向它奔过来了……

遗憾的是,它所期待的情景迟迟未能出现。

白鹰领着娜玛和吞黑,又往前走了一截。现在,它与那辆墨绿色的越野车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三十米了。突然,一个让它惊愕与困惑的事情发生了,本来那辆已经熄火的越野吉普,发动机轰然启动,随着一阵轻快的引擎声,越野吉普动了起来,却不是迎着它往前开动,而是……而是……在往后退却,马耳灵敏,白鹰清楚地听到倒车雷达所发出的: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为什么要倒车?为什么要后退?

它正领着娜玛和吞黑向越野吉普走去,越野吉普却*退倒**行驶,毫无疑问,这意味着越野吉普上的人,不愿意它靠近,不愿意与它零距离亲密接触,执意要与它保持距离!

白鹰差点没气晕过去。人哪,真是不可理喻的动物,过去父母般疼爱它的曹人杰怎么说变就变,彻底割断情感纽带,彻底抛弃它了!难道在人类生活中,情感这个东西,真的是飘在天空的云,一阵风就能吹散?真的像用粉笔写在黑板上的字,用粉笔擦轻轻一擦就能擦掉,不留一点痕迹?

在那辆*退倒**的越野吉普上,正在进行着一番意味深长的对话。

“倒车,再倒快一点!”曹人杰吩咐道,“别让它们靠近!”

“曹主任,娜玛身边那匹小马驹,情况好像不太妙啊。”正在举着相机拍照的高级工程师杜仲明不无忧虑地说道。

“我看见了,皮包骨头,十有八九是生病了。”曹人杰说。

“我带着药,给它喂顿药吧。”王玲,一位年轻的女兽医,一面用摄像机拍摄,一面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马一命也起码胜造六级浮屠吧。”

“别瞎扯。好好拍你的资料。”曹人杰呵斥道,“它们已经是完全野化的普氏野马,我们只能冷静观察,收集资料,不能去干涉它们的生活,这是原则问题,绝不能违反!”

“这样也太伤白鹰的感情了吧!”王玲说,“你们看,白鹰拼命嘶叫,它在向我们求救啊。它是我们一手养大并培养起来的头马,它现在有难了,向我们求助,我们却不理不睬,也太冷血动物了吧!”

“我们这么做,是为了它好,是为了整个野马群好!”曹人杰严肃地说,“你们想想,假如是真正的普氏野马,别说遇到一点困难,即使遭遇灭顶之灾,会向我们人类求救吗?这说明,白鹰作为这群普氏野马的头马,还不是完全合格的。它必须从物质和心理两方面都彻底割断对人类的依赖,必须学会独立面对一切,必须勇敢面对生活,这样才能成为一匹合格的头马。”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看这匹小马驹病得不轻啊,走路都有点歪歪扭扭了。这匹小马驹,以前没见过,应该是这群野马野外生存的第一胎小马驹,如果就这样病死了,对初次做母亲的娜玛,是个沉重的打击,对头马白鹰,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杜仲明说。

“我知道。”曹人杰眉尖紧蹙,沉吟了一会说道,“杜工啊,我们可不能感情用事。我们是在从事野马归野科学实验,必须用理性来处理问题。只要是生命,就免不了生老病死,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它们现在的身份是野马,就只能以野马的方式去面对病痛,甚至面对死亡。新生的小马驹病了,是它们在生存道路上遇到的一道坎,翻过了这道坎,也许就是一条铺满阳光的平坦大道。”

“唉,我们拒绝帮助它们,它们一定会恨我们的。”杜仲明叹了口气说。

“但愿仇恨能化为力量,使得它们有足够的勇气去战胜眼前的困难。”曹人杰说。

“一个人,如果生活压力过大,超出了所能承受的极限,他的精神就会崩溃。马和人是同样的道理,压力过大,马也承受不起的,我很担心它们的精神会不会崩溃。”王玲说。

“没那么严重啦。”曹人杰说,“普氏野马在地球上起码生存了几万年,在漫长的生存道路上,每一代野马,每一群野马,都一定会遭遇病痛的考验,倘若一生病,马群就崩溃了,这世界上早就没有普氏野马了。”

……

白鹰加快步伐,向正在*退倒**的越野吉普奔跑而去,它还抱有最后一线希望,赶上那辆越野吉普,用马嘴叼住曹人杰的衣袖,使劲摇晃,并打出一串恳求的响鼻,这套动作,有点像马式撒娇。在它小时候,曹人杰用奶瓶给它喂奶,奶瓶里的奶吃光了,可它还没吃饱,便会用叼袖摇摆并打响鼻的办法来讨要更多的奶,它这个独创性的马式撒娇,厉害极了,可以说是屡试不爽,曹人杰立马会慈爱地用手掌抚摸它的额头,给它再添加一瓶奶。

为了它心爱的娜玛和新生小马驹吞黑,它愿意重演一遍儿时的马式撒娇。

“开快点,再开快点,别让它靠近!”曹人杰再次向司机发出指令。

司机猛踩油门,越野吉普喘息着怒吼着,像一头发怒的怪兽,快速向后*退倒**。

白鹰索性奔驰起来。

野马善跑,最高时速可达七十公里,越野吉普*退倒**时,速度不可能很快,转眼间,白鹰就追到越野吉普车头前了。曹人杰大叫道:“拐弯!往前开!快点甩掉它!”

司机猛打方向盘,越野吉普灵巧地拐过弯来,短暂停顿,*退倒**挡换成了前进挡,一踩油门,汽车尾部喷出两股黑烟,急驶而去。

野马跑得再快,也无法与越野吉普媲美,很快,越野吉普扬起大团尘埃,在铺满卵石的戈壁滩颠簸着,越开越远,变成一个模糊的黑影。

白鹰望着绝尘而去的越野车,愤怒地打了两个响鼻。

失望归失望,伤心归伤心,日子照样还得过。又拖了两天,小马驹吞黑的病情仍无好转的征兆。这天夜里,老天爷下了一场雨,虽然娜玛用身体做雨伞,把吞黑罩到自己的身体底下,但母野马的身体毕竟不是雨伞,斜风细雨,小马驹的身体免不了会被淋湿。翌日晨,雨过天晴,其他野马抖掉身上的雨珠,在灿烂的朝阳下觅食奔跑,开始了新的一天的生活,可吞黑却脑袋枕在地上,瘦弱的身体泡在积水里,无力再爬起来了。

娜玛是个好母亲,不断地用温热的嘴吻触摸吞黑的额头,鼓励小马驹站起来。太阳升上树梢了,也许是温暖的阳光给了小马驹生命的热量,也许是娜玛坚持不懈的鼓励给了小马驹继续活下去的信心,吞黑的脑袋终于抬了起来,娜玛赶紧将饱满的乳房送到吞黑嘴巴上,吞黑吃吃停停,勉强吸了几口奶水后,抖抖索索站了起来。

这里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没有牧草,必须出发去找寻食物了。白鹰发出一声准备出发的嘶鸣,所有野马都竖起耳朵,目光追随白鹰,做好了出发准备。娜玛也一面用下巴摩挲吞黑的额头,一面小步向白鹰靠拢,要带着生病的小马驹跟随野马群去游荡觅食。

白鹰刚迈动马腿,一个它最不愿意看到的情景出现了。两匹雄野马和一匹雌野马,突然从马群里跑出来,奔到娜玛面前,强行将娜玛与小马驹吞黑隔离开,然后三匹成年野马靠在一起排成横队,向着瘦骨嶙峋的吞黑,六条马腿高节奏地蹈动着,三张马脸都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的表情,噗噗打着唾弃式的响鼻,用意再明显不过了,是阻止吞黑靠拢过来,是要将吞黑从野马群里剔除出去。

驱逐病马行动拉开了序幕。这三匹成年野马之所以将娜玛与吞黑隔开,是要表明,它们的驱逐目标,就是病马,娜玛没有患病,当然不在驱逐之列。

娜玛愤怒地嘶鸣着,啃咬踢蹬,冲破三匹成年野马的阻隔,又回到吞黑身边,以自己的身体紧紧贴着小马驹的身体。娜玛的嘶鸣声尖利高亢,是在向面前三匹成年野马发出最强硬也是最严厉的警告:

——谁敢伤害我的孩子,我就跟谁拼斗到底!

小马驹还在吃奶,此时的娜玛,有着最浓烈的母爱,生生死死,都会和吞黑站在一起,绝不会扔下孩子不管的。

三匹成年野马,互相凝望了一眼,不再坚持将娜玛与吞黑分开,却仍并排而立,像堵结实的墙,阻挡在娜玛和吞黑面前,不让这对可怜的母女靠近野马群。

娜玛试图强行冲关。普氏野马是合群的动物,祖祖辈辈过着群居生活,离开了野马群,就意味着孤独、寂寞、潦倒、落魄。对娜玛来说,心爱的小马驹病成这个样子,最需要群体的关心和照顾了。跟随在野马群里,吞黑尚有一线康复的希望,离开了野马群,靠它单个力量,是无法拯救小马驹的。大漠荒凉,一匹孤单的母野马,带着一匹病得很重的小马驹,是极难存活下来的,饮水和食物就是个大问题,就算运气好,能找到水源和牧草,但野狗、狼群、黑熊、猞猁……那些穷凶极恶的掠食者,也绝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马肉大餐。

对娜玛来说,失去了群体的庇护,只能是死路一条。

它必须冲破三匹成年野马的阻隔,回到野马群去!

它让吞黑紧随自己身后,然后用力将脑袋挤进阻拦它的两匹野马中间,拼命挤撞,想在两匹马中间挤出一条通道来,然后穿过通道回到野马群去。

说到这里,有一个细节必须交代清楚。站出来驱赶病马的三匹成年野马,两匹是雄野马,一匹是雌野马。这两匹雄野马,一匹编号077,是牙口十二岁的壮年雄野马,大名叫德宝,另一匹就是外来马奈木扎。而那匹雌野马,牙口六岁,编号083,名字叫古丽。与其他种类动物群落一样,在野马社会,种群内部经常会因争食、争偶、争地位而发生争斗,但野马种内斗争,奉行这样一条原则:异性非斗。所谓异性非斗,就是说,争斗通常发生在同性之间,雄野马跟雄野马争斗,雌野马跟雌野马争斗,就跟人类社会,男不跟女斗,女不跟男斗,是一个道理。极少有雄野马会凭借自己的强壮去噬咬踢蹬一匹雌野马。

娜玛拼命朝两匹雄野马之间挤兑,它知道,雄野马遵循异性非斗的原则,不会对它大打出手的。果然,077号雄野马德宝和外来马奈木扎,只是互相贴在一起,不让娜玛有缝可钻,而没有张嘴啃咬,也没有抬腿蹬踢。消极防御,当然后果堪忧。娜玛竭尽全力一顶,总算在两匹雄野马之间顶开一个缺口,带着吞黑急急忙忙往野马群里钻。就在这时,另一匹编号083站出来驱赶吞黑的雌野马古丽,从侧翼蹿跃而至,用自己的胸脯猛烈撞击娜玛,刚好撞在娜玛的肚子上,娜玛被撞得闪了个趔趄,古丽又咴地昂首竖身,两只前蹄在娜玛身上踩踏了一下,娜玛站立不稳,訇地倒在地上。

雌野马跟雌野马斗,不违反异性非斗的原则。

这个时候,白鹰已带着野马群踏着碎步往雾气氤氲的东南方向开进。

娜玛艰难地挣扎着站了起来,仍不死心,还想追随野马群而去。

突然,奈木扎奔到娜玛面前,昂首挺胸,矫健的身体嗖地竖得笔直,两只前蹄就像榔头一样砸了下去——它看起来好像是要砸向娜玛的背脊,如果砸个准的话,娜玛很有可能会被砸断脊梁——但它砸偏了,也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反正是砸偏了,两只前蹄砸在了地上,它的马蹄烙有铁马掌,戈壁滩满地都是细碎的鹅卵石,铁马掌猛烈叩击鹅卵石,迸溅出一簇明亮的火星。

娜玛怔住了,如此霹雳般的重锤砸击,别说一匹母野马了,就是一头狗熊,也难以抵挡啊。娜玛不得不收敛马腿,停了下来。

奈木扎旋即掉转马头,将马尾对着娜玛,屁股高高撅起,就像表演杂技一样,下半身腾空而起,两条后腿啪地在空中做了个踢蹬动作,完成了一个标准而漂亮的尥蹶子。当然,它也没能击中目标,离娜玛的身体还差那么一两寸远,但锃亮的马掌在阳光下闪电般划过所摩擦出的一道寒光,却深深刺痛了娜玛的眼睛。

娜玛身不由己地往后退了两步。如此雷霆万钧般的尥蹶子,真要踢蹬到身上,轻则肋骨断裂,重则呜呼哀哉。

那匹编号077名叫德宝的雄野马,也蹿到娜玛面前腾跳嘶鸣,忽而作踢蹬状,忽而作啃咬状,用野马的声音语言和形体语言两套语言系统明确警告娜玛:我们的忍耐是有限的,异性非斗的原则并非不可打破,你若执迷不悟,非要把病马带进野马群来,马齿无情,马蹄无情,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娜玛歪起马嘴“咴——咴——”嘶鸣,向头马白鹰告状,向头马白鹰诉苦,向头马白鹰求救!

——吞黑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离开野马群,我们娘俩只有死路一条!帮帮我们吧,救救我们吧,你是头马,你有能力帮我们救我们的!

正在碎步行进的白鹰停了下来,整个野马群也都停了下来。

白鹰扭转脖颈,抬起狭长的马脸,恼怒的眼光射向正在驱赶娜玛和吞黑的三匹成年野马。它也知道,将病入膏肓的小马驹从野马群里剔除出去,是明智之举。在严酷的生存环境下,仁慈往往就是祸端。病马转眼间就有可能变成害群之马,后果难以预料。让它恼怒的是,即使要剔除病马,也该由它头马来实行。它是头马,头马即马王,是这群野马部落的核心与灵魂,只有它有权力决定谁去谁留。此时此刻,三匹成年野马未经它头马同意,便串通一气,跳出来驱赶娜玛和吞黑,这是对它头马权威严重的挑衅,是无法容忍的犯上作乱!谋逆之罪,在人类社会,那是大罪,要砍头的。野马社会虽然没有砍头刑罚,也起码要有所惩罚,轻则啃咬踢蹬,重则逐出群去。它很想给这三匹跳出来挑战它权威的成年野马一点颜色瞧瞧,啃掉它们的鬃毛,踢烂它们的屁股,看它们还敢不敢冒犯它的权威!

白鹰转过身来,颈肩短短的马鬃因愤慨而倒竖起来,腿部的肌肉也绷紧了,刚想嘶鸣发威,突然,它觉得眼前掠过几道刺眼的寒光,定睛望去,原来是那匹外来马奈木扎正在蹈动马步,马举步时,马蹄向后向上翻翘,锃亮的马掌与阳光摩擦,迸溅出光芒,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阵心悸,感觉心虚气短了。它若就这样冲上去教训奈木扎,奈木扎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必定会奋起反抗,那四只钉有铁马掌的马蹄,能把黑熊踢出脑震荡来,自己独自冲上去打斗,恐怕很难取胜哩。应该找个帮手,一起冲上去教训奈木扎。两匹马夹攻一匹马,这样才有赢的把握。教训完奈木扎,回过头来再教训077德宝和083古丽,那就是小菜一碟啦。

要找帮手,太容易了。白鹰将脑袋转向左侧,眼光射向编号111的甲士。甲士在野马群里地位排序仅次于它白鹰,俗称二马,脖颈与脊背交汇处的鬐甲高耸如肉瘤,牙口五岁,身强力壮,历来就是它白鹰的得力帮手,好多次了,白鹰要教训群体里的捣乱分子,只要使个眼色,打个响鼻,甲士便会充当急先锋,“咴——咴——”嘶叫着,冲上去又踢又咬,把捣乱分子打得屁滚尿流。白鹰发现,当自己扭头望向甲士时,甲士也正在看它,但当双方目光触碰的一瞬间,甲士却出乎意料地将眼光挪开了。不敢看它还是不愿意看它呀?它又朝甲士打了个响鼻,示意甲士前来帮它。此时甲士离它至多只有五六米远,马耳灵敏,马的听觉甚好,可甲士却像聋了一样,一动不动。白鹰又扭动鼻管狠狠打了个响鼻,声音响得就像放了个炮仗,甲士就算有点耳背,也应该听见了啊。但遗憾的是,甲士仍充耳不闻,像什么也没听到。关键时刻,你装哪门子蒜啊!白鹰气不打一处来,紧走几步,索性来到甲士跟前,马头伸到甲士面前,用自己的马眼去瞪甲士的马眼,近距离目光交接,看你还往哪儿躲闪,看你还怎么装蒜!让白鹰晕倒的事情发生了,它将马头伸到甲士面前去,甲士却将脖颈拧到另一边去,就是不愿意与它目光交接,它往前走动,坚持要与甲士马眼对马眼,甲士也蹈动马步原地转圈,坚决不与它目光对接……双方开始转圈,一圈一圈又一圈,好像在玩捉迷藏游戏。

白鹰不明白甲士干吗要用这种古怪的方式拒绝帮它一起去对付奈木扎。也许,甲士也对奈木扎四只钉有锃亮马掌的马蹄心里发怵,害怕了,胆怯了,不敢跳出来与奈木扎厮斗!这种可能性不大,白鹰很了解甲士,性情凶悍,骁勇善战,最喜欢打架斗殴了,天生就是一个战士,在甲士的生命词典里,很难找到胆怯害怕这四个字。再说了,它与甲士联手对付奈木扎,两个打一个,就算奈木扎个头比普通普氏野马高半个脑袋,就算奈木扎四只马蹄上钉有锃亮的铁质马掌,一张马嘴终究咬不过两张马嘴,四条马腿也终究踢不过八条马腿,它们赢的把握很大很大,何惧之有?白鹰十分困惑,搞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许,它还可以动用头马的权威,喝令其他野马帮它一起去收拾奈木扎,白鹰想。它眼光扫向野马群,想另外寻找合适的帮手,但它看到了令它心惊肉跳的情景:每一匹野马,都像甲士一样,把头扭开,避免与它的目光对接。有一匹雌野马,还当着它的面,噗噗朝十多步开外的吞黑打了两个厌恶的响鼻,另有一匹雄野马,闷着脑袋,发出一声不满的嘶叫……它总算明白了,野马群里几乎所有的野马,无论雄野马还是雌野马,忍耐都超出了极限,都毫不掩饰地表露出对病马的嫌弃与恐惧,都毫无保留地支持奈木扎、德宝和古丽采取行动将可怕的传染源逐出群去。

用群情激愤这个词来形容,是再恰当不过了。

白鹰心里很明白,它虽然是头马,但也不能与所有的臣民对着干,它若一意孤行,将不得马心,进而失去马心。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这个道理,人类社会的当政者懂,野马部落的掌权者也懂。

白鹰气馁了,不得不放弃想要教训奈木扎的想法,又开始迈动马腿,踏着碎步,往雾气氤氲的东南方向开进。

头马一走,所有野马也就跟着奔跑起来。

“咴——咴——”娜玛发出凄厉的呼救。

白鹰闷着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加快了步伐,由碎步变成小跑,继而变成奔驰。

“咴——咴——”娜玛的呼救声由近变远,越来越模糊了。但白鹰心里仍然一阵阵隐痛,它牵挂娜玛的命运,也惦记小马驹吞黑的安危,但真正让它心头一阵紧似一阵隐痛的,并非是娜玛的命运和吞黑的安危,而是自己头马的权威所遭受的严峻挑战。那匹可恶的外来马奈木扎,还有077号德宝和083号古丽,竟然在没它首肯的情况下就展开了驱逐病马的行动,而甲士和其他野马,也装疯卖傻拒绝帮它一起去收拾奈木扎,这些现象清楚地表明,它头马的尊严正雪崩似的崩塌,它头马的地位已岌岌可危。

天哪,自然环境如此恶劣,社会环境也如此恶劣,叫它怎么活呀!

跑出好远了,依稀仍能听到娜玛悲愤的嘶鸣。白鹰伤感地打了个响鼻。此时此刻,作为头马,它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能发生奇迹,离开野马群后,吞黑的病情能一天天好转,过一段时间后,便逐渐痊愈,重新回到野马群来。千百年来,普氏野马遵循这样一条法则:病者,无情地驱赶出群体,但做为这条残酷生存法则的补充,普氏野马也同样遵循这样一条原则,被驱赶出去的病马一旦痊愈,允许其返回群体。白鹰希望能发生这样的奇迹,但它心里也明白,娜玛太年轻,还是第一次做母亲,缺乏野外生存经验,也缺乏做母亲的经验,在生存条件如此恶劣的大漠荒野,独自带着一匹病入膏肓的小马驹,要想转危为安,要想让小马驹病体康复,可能性微乎其微,希望十分渺茫。

唉,只能听天由命了啊。白鹰一面跑一面想。

那壁厢,奈木扎、德宝和古丽,还阻挡在娜玛与那匹患病的小马驹面前,坚决不让病马再混到野马群里去。野马群越行越远,变成一团模糊的尘埃,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娜玛不再嘶鸣呼救,它的嗓子叫哑了,野马群却依然绝尘而去,它明白,它和它病中的孩子,被野马群彻底抛弃了。它悲痛欲绝,却也无可奈何。三匹阻拦它的成年野马,见娜玛渐渐安静下来,便一步步*退倒**,退出二三十米远后,用略带歉意的眼光最后看了娜玛和吞黑一眼,昂*长首**嘶一声,掉转马头,奋蹄而奔,追赶野马群去了。

很快,这三匹成年野马也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荒凉的戈壁滩,只剩下娜玛和它的孩子。野马群走了,留给它的是孤独、恐惧和疾病。它漫无目的地在荒原上行走,不晓得自己该到哪里去。走了一段,吞黑便走不动了,娜玛只好停下来,摇晃着不太饱满的乳房,试图给吞黑喂奶,吞黑吃了两口,又吐了两口,已咽不进去了。一阵风吹来,小家伙的身体就像树枝上的一片枯叶,在瑟瑟发抖。娜玛把自己的身体紧贴在吞黑的身体上,希望能用自己的体温,给小家伙带来一丝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