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子
韩庆先
第七章
没有乌云的遮挡,银色的月亮尽情地把光线泼洒在高台子上。北汪东边不远处生长着一棵老杨树,一处干树枝搭建的花喜鹊窝清晰地盘踞在杨树最高点。杨树十分粗壮,树干直挺,树冠庞大,几百根枝条在入春的晚风中尽情地扭动着美丽的腰肢。这是一块自留地,属于四队社员,地里种植的狗牙蒜苗、蚕豆苗、黑青菜已返成绿色,白色塑料薄膜内的辣椒、番茄、黄瓜苗从营养土里露出了新芽。辛勤的村民把菜园伺候得井井有条,黄瓜、番茄地里搭起了木架子。
韩德坐在杨树下那块青石上抽着烟卷,陷入在久久的沉思中。旱改水是项大工程,关系全队社员的吃粮冷暖,改成功了,他就是四队的功臣,失败了,就是四队的罪人。群众认识一定没问题,谁不想吃香喷喷的大米饭呢?谁不想早日娶妻生子呢?有了白花花的大米,高台子朱刘两姓的闺女就不会都往戴子埠跑了,多多少少可以解决一些光棍的婚姻问题。如何使旱改水成功呢?关键要配备一台柴油机。钱从哪里来?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啊!卖掉河堰上的槐树,看来只能这么办了。
“今天的月亮真美!”这是朱翡翠的声音。
她怎么来了呢?他站起来,望着她调皮的脸蛋,问:“你还是个诗人呢!”
“真想当个诗人。诗人是伟大的,伟大的诗人写下了不朽的篇章。可我只想当高台子的诗人,在这个属于我的天地上,写出最美的诗篇。”翡翠意犹未尽,“高台子一代又一代人死去了,一代又一代人出生了,高台子的历史少说也有六百多年了,怎么就不能出个像模像样的人才呢?听老人说,你太老爷算个人才,可惜被政府军围困自杀。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出现像样的人物。说句实话,我真希望你能出人头地,起码在高台子有所作为,带领大家伙干出名堂来。”
“烟波浩渺的历史催生了一批又一批伟大的人物,他们在不同的历史时代创造了不朽的历史业绩,推动了滚滚的历史洪流,功勋不可谓不辉煌灿烂。但我认为是千千万万的老百姓创造了历史,他们就像这些默默无闻的小草,虽然不起眼,创造的社会价值不一定很大,在历史上也不可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但他们是伟大的,是值得尊重和歌颂的。历史不该忘记,时代更不该忽视这些小人物。我和你,和所有的人,都是凡人,不可能成为伟人,但只要我们生存一天,就要为社会作出自己的贡献。”
“真没想到你有这样横溢的才华和独到的见解。”翡翠动情地说,“如果能像雅丽那样当老师,咱高台子就有希望了。听收音机说,国家正需用大量的人才呢!”
“人各有志,我相信我能在咱一亩三分地上做出一番辉煌的事业。”
“你和雅丽的事怎么样了?”翡翠说。
“人家当了老师,不再是一个卷腿露胳膊的老百姓了。” 他脸上露出一些不快。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小船也有抛锚的时候,停下来,休息一阵,调整一下心情,未必是坏事。”她有着自己精辟深刻的见解。
“翡翠,你长着一副火眼金睛,你认为是谁毒死小驴驹子的?”
“那还用说,一定是老队长。”她气愤地说。
“我看未必。”他故作高深地说。
“他的玉蟾蜍丢在了饲养场,人证物证俱在,不是他还能是谁?再说了,如果不是他,他为什么哆嗦?如果不是他,他被绑的时候为什么不申辩?”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我的感觉告诉我,一定不是老队长。”
“你是说另有其人?”
他点上烟卷,说:“这个就等待时间的验证吧。现在我只想把旱田改成水稻,兄弟爷们太不易了,二十几个光棍,三十大几的人没媳妇,这是多么的可怕的事情!”
她“咯咯”笑起来,说:“韩德,我问你,光棍多的原因是什么?”
“还不是因为穷。”
“穷并不可怕,关键是不能没有志气。高台子男人往往走不出这个怪圈,只要穷了一点,就呆头呆脑的,两手插在褂筒里,蹲在太阳底下,像个没有精神的老头。人一旦没了精神,干什么都不会有劲头,也就挣不到钱,自然就没有闺女看得上眼。”
“是啊!要让他们真正富裕起来,还要使他们的思想不断开化,走出封闭的老路,脚踏实地开辟出一条新道路。”
他善于接受新思想、新事物,一定能闯出一片新天地,她默默地祝福他。她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皎洁的月色中,两人短短的思想交流使他对生活充满了希望和灵感。她的话像春风般抚慰着他积极向上而又枯燥乏味的心灵。吹口琴的开封小姑娘,大梅,刘桂雄的大闺女刘雅丽、二闺女刘嘉丽,还有活泼可爱的翡翠,像放电影似的,在他脑海里掠过一张张美丽的笑脸。
槐树林里的夜色是独特的,月光透过长满新叶的枝条撒在了地面上,波光粼粼的红石头别有一番风情。韩德喊来了副队长、记工员和保管员,四根老烟袋同时点上了火,烟袋嘴里发出的光线照亮韩德充满希冀的脸颊。
韩德磕掉烟袋嘴里的烟灰,开门见山地说:“东湖那块地我想改成水田,一季小麦,一季水稻。戴子埠的男人太猖狂了,长得歪瓜瘪枣,尽娶高台子的俊闺女,我咽不下这口气。”
保管员说:“只是这买机器的钱不好筹集。”
“要多少钱?你算过吗?”韩德询问记工员。
记工员说:“买柴油机、水泵、抽水桶,不少钱呢!”
“好钢用在刀刃上,再多的钱也要花!”保管员说。
“两块河堰上的槐树都得卖掉,不够,再想办法。我看就这样,咱几个先不忙睡觉,分头去征求大家的意见。”韩德说。
一个照料牲口,一个看护粮食,韩光耀和保管员“老紧”前后屋住着,虽然分工不同,但没事时常一起喝二两。近期,保管员不愿再和他喝酒了,原因是他白吃白喝,最多从家里捎来半个黑咸菜疙瘩或一头腌了三四年舍不得扔掉的醋蒜。韩光耀从不拿酒,每次都是保管员买酒。保管员也不宽裕,最多打三两散酒,花两毛六分钱。韩光耀喝酒的速度很快,每次都要喝掉其中的三分之二。
韩光耀多远就闻到了场屋内飘来的酒香,他担心保管员藏起酒瓶或一饮而尽,就故意放慢了脚步,但他歪儿吧唧的踏步声,还是被保管员捕捉到了。保管员十分迅速地藏起盛酒的盐水瓶子,一口喝净茶缸里剩下的散酒,用手捂住嘴怕被他闻到酒味。他一脚踏进屋,找了半天也没能发现那只可爱的盐水瓶。他上前一步,抢走了“老紧”吃剩下的半块硬糖,填在自己嘴里。韩光耀不死心,转动几下眼睛,继续寻觅盐水瓶的下落。“老紧”故作深沉地往放瓶子的相反方向瞅了一眼。韩光耀大笑起来,他一下子找到了那只亲爱的盐水瓶,娴熟地拧开了橡皮盖子,“咕噜”一声,一口将一两多的白酒倒进嘴中。
“老紧”气疯了,哆哆嗦嗦地移开捂嘴的老手,叹了一口气,说:“老二,你这样不行,*日我**子过得不容易。”
“这叫什么话?我要是容易,能喝你的酒吗?图你酒散,还是图你人长得俊?”
“别废话了,什么事?”保管员气哼哼地站起来,显然含有送客的意思。
“这旱地都种几百年了,就他能,说改就改。”
“你不想吃米饭?”
“这是想的事吗?钱从何来?天上能掉下来,还是骡子能下出来?我的这些牲口没下过水,能适应吗?到时耕地耙地的,我这老寒腰哪受得了嘛!”
保管员懒得听他宏篇大论,就向他下了逐客令。他气呼呼地打着嗝,跨过了那道足有半米高的门槛,消失在阴森森的麦场里。“老紧”送走韩光耀,转身将埋在粮折里的另只盐水瓶挖出来,怕被韩光耀揩油,就故意把酒分成了两份。“老紧”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硬糖,就着小酒,得意地嚼着。
韩光耀好不容易从裤插斛里翻出了一毛钱,想去大队部代销点打一两散酒解馋。他想起了几句柳琴戏词,得意地哼着。他跨过门槛,用手电筒照了照饲养场,水牛和骡子都在闭目养神,西南角那头黄牛也睡着了,鼻孔里发出鼾声。手电筒的光线落在了老母驴身上,他吓了一跳,母驴的一只眼睛正凶狠地盯着他。他摁灭手电筒,哆嗦地离开了饲养场。场面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座草垛,像坟墓似的,让他不寒而栗。他不敢正视那个草垛,他曾把许喜莲骗来到这个草垛边。他垂涎她的美貌,以给她妹妹介绍对象为由,把她摁在了草堆上。他老了,没有那份力气,被她甩了几只耳光。但他不是没有收获,她身上散发出的奶味至今荡漾在他心间。他不敢使用手电筒,怕引来鬼魂,他想起了惨死的小驴驹子。
老队长手里握着一只白色盐水瓶子,月光中折射出鬼火似的亮点。韩光耀十分恐惧,不敢再往前走,转身就往回跑。他的眼神不好,没看见那只硕大的碾石,被绊个狗吃屎。瓶子碎了,一块渣子扎进他的手指肚里,疼得他嗷嗷叫唤,像那头歪嘴骡子,平时并不喊叫,叫起来时却十分高亢。
老队长急忙跑过去,搀扶着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他踢了碾石一脚,差点折断了他的脚趾。失火挨板凳,他倒霉极了。但看到老队长手里那只发亮的瓶子,他又笑了起来。两人乐呵呵地绕过场屋,勾肩搭背地进了饲养场小屋,并肩坐在了那张地铺上。
“哪阵风把你刮来了?”
“不是想这些牲口了吗?”
韩光耀突然放声大哭:“我可怜的小驴驹子,你死得好冤啊!”他抹掉肮脏的泪水,继续说:“队长,你为四队出了牛马力,如果咱们生产队没有你掌舵,真撑不到今天,说不定早被五队给兼并了。就说蒙古吧,自古以来就是咱的领土,苏联一句话,就从蒋介石手里划出去了。你这队长一不干,我这心里就没有一天踏实的。我看韩德这小子也就是瞎闹一阵,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天的。”
老队长慢慢地竖起盐水瓶子,给韩光耀倒了半茶缸酒,差不多有三两,也给自己倒了二两多点。两人同时举起军绿色茶缸,韩光耀一气喝了一半,在嘴里搅和一阵,才咽进肚子里。
“咱高台子种了几百年的旱田,韩德居然想改种水稻,你说这是不是做梦娶媳妇,异想天开吗?这个头不能开。你是老队长,大家伙都听你的,你就拿个主意吧。”
老队长一饮而尽,愤怒地站起来,转身离开了小屋。他在饲养场里转了一圈,象征性地察看了老母驴的身体状况,对跟在身后的韩光耀说:“以后可得小心点,集体财产来不得半点虚情假意。”
韩光耀小声哼了一下,满脸堆笑地说:“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老队长怔了一下,说:“听你这话,小驴驹子像是我给毒死的?”
老队长愤怒地用力拍了下老母驴的脊背,老母驴受到惊吓,两只后腿弹跳起来,差点蹬在韩光耀的裆部。韩光耀吓得面如土色,双手捂着生殖器躲在了一边。
老队长像是自言自语:“我让你改!”
傍晚的月亮尚未发出美丽的光晕,老队长丢下饭碗,趁着似黑非黑,悄悄进了朱金亮家。他提了两瓶瓶装酒,“邳县老窖”牌,县酒厂生产的地道的普曲,五十三度,一块钱一瓶,比散酒贵一毛四,瓶子能卖一毛一,上下悬殊不大,但装进瓶子就抬高了喝酒人的身价。
朱金亮瞅着两只青得发绿的酒瓶,说:“听说那小子要旱改水?”
“您的耳朵真灵!”
“是他二叔亲口说的,还不好意思当我面讲,让我媳妇传的话。”
“接下来怎么办?”
“改不成就会灰头灰脑退位,然后你再接班。别嫌我话说得难听,谁让你管不住自己呢?男人嘛,以后小心点,千万别再犯小儿科错误。脑子是用来思考问题的,不是当尿壶尿尿的。”
“您当真认为小驴驹子是我毒死的?大队长,我的确没下毒。”老队长哭丧着脸说。
“没下毒,你慌张什么?当时你为什么不说清楚?”朱金亮气愤地说。
老队长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去饲养场的情景。那天,天没明,他就去了何家湾卫生院。他以治疗头疼睡不着觉为名,哀求医生多开点*眠药安**。但他好说歹说,医生才给他开了两片。在街道上,他听到一个贩子大声叫卖老鼠药,就花了两毛钱买了一小包。他躲避在小屋后的蒲草丛中伺机下手,韩光耀哼着小曲背着手离开了饲养场。他溜到小屋前,却发现韩金平在驴槽边拌着草料。他灵机一动,拾起地上一块三角青石向屋后扔去。“铛”的一声,石头落在了屋后草丛中,韩金平循着响声去了屋后。他走到驴槽边,颤抖地掏出身上那包老鼠药。韩金平摇头晃脑地回来了,口里骂骂吱吱。他不得不将老鼠药藏起来,和满脸狐疑的韩金平开了几句玩笑,转身离开了饲养场。
“偷牛逮个拔橛的,你也有这个贼心。不过,这次是个绝佳机会,但我提醒你,斗争是门艺术,不是想当然,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要干就干得漂亮,不留蛛丝马迹,告到中央也告不赢。”
天蒙蒙亮,残星尚未隐去,太阳还没从东方的地平线上探出头来。高台子静悄悄的,除了几只懒惰公鸡的鸣叫声,再也捕捉不到其他什么动静。袅袅炊烟从各家各户的锅屋内扑向笑脸似的天空,红彤彤的太阳终于露出了银盆似的脸膛,温暖的阳光照耀着一马平川的大地,也照在了高台子社员的心坎里。社员们的日子有了奔头,吃饭干活都十分带劲,连小孩上学也神气十足起来。
韩德屋后的那棵皂角树生长得特别粗壮,肌肤黑皱,十来米高,支撑着庞大的枝群。韩光耀悄悄来到皂荚树旁,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断断续续没头没脑的话“外财不发穷命人,要想富,先栽皂角树”。他端着老烟袋,嘴里吐出一股白得发青的烟气,老烟叶的味道十分难闻,涩涩发干。
高台子是著名的“烟*村鬼**”,和“光棍村”一样名气在外。凡超过十七岁的男人都学会了抽烟,大多只能抽八分钱包的“火炬”烟和一毛四一包的“联盟”烟。朱金亮抽的档次高些,招待公社干部通常用“淮海”或“飞马”,而自己平时只买两毛三一包的“丽华”烟。韩光耀抽的是清一色的老烟梗,偶尔抽点烟叶改善伙食。韩德是烟叶和香烟掺着抽,他基本不用冒黑油的长烟袋,而是抽喇叭状的自卷烟。这就是高台子人和人间的不同之处,从抽的烟可以分出贫富、官职和年龄。
这棵皂角树是大哥在父亲死后栽的,跟洋钱会有关系吗?是不是大哥故意在洋钱上栽了这棵树呢?树是大哥的,总不能明目张胆地砍伐吧。韩光耀一时没了主意。韩金鼓睡眼惺忪地从东面过来了,他蹲在地上,倚在皂荚树干上。又来讨媳妇的吧!不能怪我,要怪就怪许喜莲这个歹毒的女人,她口口声声要三百块钱的彩礼,决不能把妹妹白送给人!这事他一直没告诉韩金鼓,他害怕韩金鼓一旦娶了媳妇,就会忘记他这个出力流汗的月下老人!如果那样,自己的小酒也就没有了。放长线钓大鱼嘛!你不理睬我好办,韩金平还在那排队等着呢!只要手里有资源,就不怕没人待见。韩光耀十分生许喜莲的气,几次登门给你妹妹提亲,不知道感恩戴德也就罢了,就摸了一把还气得嘴歪眼斜,还骂我老不正经!什么玩意?我就那么老吗?
韩金鼓凑到他面前,几乎碰到了他沧桑难看的老脸。他没好气地说:“你不是不要媳妇了吗?你能耐大了,翅膀硬了,可以自由自在地飞到天空了。”
韩金鼓瞪着两只大眼,围着皂荚树转了三圈,说:“树下准埋了洋钱,这个高疙瘩是不是记号?”
韩光耀端详了一阵,点了点头,眉头舒展起来。大哥啊大哥,如今老实人也不能信了,你做这样的记号不是自欺欺人吗?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阿二不曾偷。他得意的神情一览无余。
韩德从东巷口来到了离皂荚树不远的地方,伸了下懒腰,做了几个扩胸动作。阳光把他的脸照得很亮,看上去像抹了层薄薄的红膏,他精神十足,身上每个细胞透出了坚毅和果断。他复习一遍小时学的拳脚,动作依然十分娴熟自若。“噼噼啪啪”的声音过后,他立在那里,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没有什么比为社员做点事再让他激动的了,这是他的梦想,他希望自己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越走越宽广。他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壮美的图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美梦在他手中实现了,光棍们搂着娇妻,个个笑逐颜开,日子有了奔头,生活乐开了花。
阳光充分滋润着皂荚树北边的那片空地,上面稀稀拉拉的树木像成熟的男人和女人,沐浴着阳光雨露,浮现出灿烂的笑容。皂角树很美,露出的芽孢见证着生命的强烈。野草露出了芽儿,荆棘的枝条变成了青白色。北汪那棵大杨树映入他的眼帘,像一位娶了媳妇的老光棍,乐呵呵地舒展着高大伟岸的身躯。
许喜莲烧好了一锅稀饭,没来得及吃,就匆匆进了槐树林里。她脸颊绯红,像是在等待什么人。韩金鼓像一位功臣似的来到她面前,直言不讳地说:“嫂子,光耀二大爷给你说了吧?”
她笑眯眯地说:“你是说我妹妹的事?”
他说:“是的,我就想娶她。”
她说:“他没给你说?”
他问:“说什么?”
她说:“三百块钱彩礼啊!你可别多心,不是俺要的,是风俗,俺爷非要不可,有人还出六百加一条驴,就等俺妹一句话呢。俺妹听俺的,只要你能拿出三百块钱,这事就定了,再晚点,估计就来不及了。俺爷那脾气,是个急性子。”
她晃着优美的身躯,有些扫兴地离开了树林。望着她清晰的背影,韩光耀咂着嘴进了林子,说:“许喜莲是不是问你要三百块钱彩礼?”
韩金鼓说:“你怎么不早说呢?”
韩光耀说:“我是想把彩礼给降下来,一个子不要,多美的事!”
社员们兴奋得忘乎所以,潮水般地涌向场屋。一个中年男人拿着一张媳妇特意烙的带辣椒盐粒的煎饼,胳肢窝里夹着一把雪亮的斧头,直接去了麦场。看到大家屁颠颠地跑来,韩德的心情高兴坏了,随手折断一根*绿泛**的柳枝,拧出了一个漂亮的喇叭。通往麦场的小路三米多宽,两边各有条约一米深的小沟。沟内的冻土已经融化,冒出了一缕缕热气,轻飘飘地随风上扬。诗意盎然的春天已经降临!
“老紧”蹲在场屋那扇新刷黑漆的门旁,抽着一杆长烟袋,韩光耀喂好牲口,打扫好石槽,也来到了场屋前。他腰里别着一支玉嘴烟袋,干瘪的黑烟包在他身上蹦来蹦去。
许喜莲来到韩德面前,饱含深情地瞄了他一眼。她身躯俏丽,像一块未雕琢的玉石。她往人群里看了一眼,来了一个开场白:“俺嫁给了高台子,生是高台子人,死是高台子鬼。跟着队长干,不会错的,他一定能让咱吃上喷香的大米饭。俺嫁过来时,金虎骗俺,说高台子有大米,俺就跟他来了。这都来了几年了,也没见过大米是什么样。”
她这几句话说得实在,大伙都佩服地竖起大拇指。韩德看了她一眼,使她心花怒放,“咯咯咯”地大笑起来,引来一片嘈杂的口哨声。声音来自后面的人群,分辨不出谁是始作俑者。她的笑声是真实的,充满了对美好生活的期盼,也充满了对韩德的喜爱和感激。但她对他的爱只能埋藏在心底,因为他的心思不在她身上,翡翠就像一个幽灵缠绕在他身旁。构建一个富裕和谐的高台子是韩德的目标,他相信这个美好的图景一定能在自己手里变成现实。他扔掉烟卷,站在保管员翻过来的白色柳条笆斗上,他已不像当选队长时第一次讲话,他的思维变得富有逻辑。大家也也喜欢听他讲话,一天听不到心就发慌,就感到没有目标,没有方向。
“国家有国家的梦,个人有个人的梦,咱第四生产队同样也有梦!我们干的是为子孙后代的大事,只准成功,不能失败。这也是个大工程,我们合计过了,所有开支共需五千来块钱。钱从哪里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卖掉河堰上的槐树。下面我来分工,请副队长带领一个小组社员去南河堰,记工员带领二组去东河堰。保管员、饲养员、看青的各司其职,干好各自事情。我们利用一个上午把槐树全部砍伐掉,卖的钱都用来买机械,如果还不够,咱大家伙就都掏一点,勒紧裤腰带,过几天紧日子。只要大米下来了,咱就能吃饱饭了,也就有钱娶媳妇了。”
社员们拿着镢头、铁锨、斧头、长锯潮水般地涌向了东河堰,引来六队社员好奇的目光。有的妇女站在麦地里指指点点,有的男人偷偷地跟在“队伍”后面,想探个究竟。六队麦地在这块地的西半部,四队麦地在东半部。远远望去,四队小麦长势不错,一棵棵青青的禾苗像伸开双臂的婴儿拥抱着温暖的春天。六队庄稼比四队差了一大截,枯黄的苗叶像一只只丑陋的爬山虎,紧紧地贴在干裂的地面上。
翡翠扶着一把生锈的镢头,痴情地望着韩德风风火火的身影。她上身穿一件碎花外套,为了不让泥土和化肥玷污那条新做的浅蓝筒裤,她特意在裤外套了件旧衣服。她眉毛微翘,脸上充满了惊讶和感动。旱改水是项大工程,但也不要这么大的动静啊!她屏息静气,希望看到他的眼神。她想欣赏到他帅气而又深沉的脸庞,她也想让自己的容貌在他眼里留下更深的印痕。这些日子,她不再像原来那样装束和打扮,洗好的衣服总要折叠起来,穿上去显得有模有样。她还特别注重衣服颜色的搭配。像今天,她的浅蓝裤子搭配素花红底褂就显得庄重和新潮。她脸上抹了层雪花膏,使本来就很好看的圆脸更楚楚动人。
韩德不是没注意到她的形象,早偷偷瞄过她两眼,深深地感受到她身上迸发出的青春气息。可爱的小伙子和小姑娘用这样的方式相互感悟着对方。他不敢傻傻地看她粉红的脸颊,更不敢瞪眼凝视她漂亮的辫子。她那条仿佛可以流出青春活力的长辫子真的非常非常俊美,既活泼动人,又成熟深沉,完全不同于留短辫的小姑娘,更不同于那些披头散发的妇女。
这对年轻人用特殊的方式传递着一种特殊的情愫,但两个有情人能否成功地走在一起,并不取决于他们自己。高台子是复杂的,复杂的情结来源于封闭时代的遗留。迄今为止,高台子没有一对有情男女终成眷属。当然,高台子由于特殊的历史环境和家族聚居的特殊传统,有情人很少很少,即使有,也是将感情自灭于萌芽状态。
麦地里,一个小姑娘撅着屁股在麦苗趟里刨坑,二丫的胳膊上挎着一只柳编小筐,神情专注地往坑里大把大把地点化肥,翡翠跟在她俩身后双脚熟练地埋着黄土。她的脚是一双玲珑的女人脚,脚上那双黑色绣花布鞋做工十分精细,样子非常优美,是她亲手做成的。她不光画儿画得好,还会剪纸,做鞋样子。只要她瞄一眼,就能知道脚的尺寸。她还会绣花,绣出来的动植物栩栩如生。高台子的妇女都以她为榜样,跟她学会了剪鞋样子和刺绣。她边埋土边盯着韩德的身影,时而侧着头,时而羞涩地望着自己的脚尖。二丫看得真真切切,打心眼里祝福她的闺蜜伙伴找到自己的幸福归宿。
四队光棍的眼光都聚焦在东河堰上,压根不曾想偷看六队的风骚娘们和生瓜蛋似的小姑娘。这些人只能解眼馋,兔子不吃窝边草,被人逮到一定会被揍死。不揍死名声也臭了,以后想找个女人就难于上青天。他们一路走,一路高歌,不知不觉地跨过东面那条小河。河水不多,漂浮着几缕干枯的杂草。两岸的泥土疏松了,冒出了青青的草芽。东河堰是南北方向,约二里长,朝南通向那条往高台子去的东西土路,那是一条去何家湾的便道。朝北直通一条稍宽点的河流,大运河水可以通过翻水站进入那里。堰上的槐树直的很直,直窜云霄,弯的居多,长得十分难看,就像一个个丑陋的脏兮兮的女人。大堰东面是一块田地,全种上了小麦,麦苗绿得发黑,直往上窜,眼看就要拔节。河堰和麦地间是一条修长的水渠。这条水渠是韩德带着大家伙在亭子河工程结束后挖出来的,当初是为了排涝,旱改水后就可直接用来灌溉水稻了。
高台子大大小小的河流和沟渠共有四十二条,横七竖八地穿越在一望无际的庄稼地里。这些大河和小水渠发挥了重要作用。高台子的水十分清澈,都像老井里的水,可以直接饮用。高台子人是淳朴的,人和人间除了偶尔发生一些男女龌龊的事情,很少有不和睦相处的。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不患寡而患不均,大家吃的喝的用的都差不多,所以,斤斤计较的人很少。暗流总是在人的不经意间涌动着,就像湖里的水面上漂浮的草末,如果不细心观察,绝看不出究竟。
四队社员的气足足的,和打足气的皮球差不多,劲头铆得像紧劲的橛子。韩德心里庆幸自己曾经提出的口号,他把娶媳妇和吃大米饭两个简单的词汇连在一起,用朴实的话语向光棍们诠释了一个深刻道理,自然就吸引了他们的目光,而后转化成一种实实在在的动力。人需要一种目标,目标就是精神,精神产生动力。二者统一协调起来,必将形成无往而不胜的巨大力量。
艳丽的阳光照射着这块沉睡许久的土地,社员们情绪高涨起来。韩德参加二组伐树“会战”,使大家群情激昂,都争着抢着当小组长。记工员将一百米河堰分成五等分,分别任命五个光棍担任小组长。小组长们抓好阄,带领卷腿撸胳膊的男男女女认了地头后,就不知疲倦地干起来。
二组组长韩金鼓不让许喜莲干重活,其他人有意见,说他想她的好事。他乐呵呵地表示绝无此事。她不想被人照顾,让人觉得她是局外人,就主动请缨,“噌噌噌”,爬到一棵大槐树的树杈上。她在娘家山地长期生活,练就了爬高上低的本领。她爬树不亚于一只金丝猴,轻快得像只小松鼠,把众人惊得目瞪口呆。她站在一根树杈上,很让下面的人捏了一把汗。韩金鼓扔给她一把斧头,她只用一只手就接住了,稳稳当当,没有丝毫偏差。她抡起斧子,晃动着两只乳房,砍掉一根根杂枝。其他会爬树的人也都在腰间别着斧头或短锯,“噌噌噌”,上了树。树枝被砍完后,有人觉得应该连根挖,有人认为没必要,大家伙基本不缺柴烧。他们很快将被砍掉的树干抬至东边小路上,堆放成一座座“小山”,像火车站货场里堆积的圆木,等待午后装车卖掉。
二组率先完成任务,社员们蹲在路边海阔天空地抽烟闲聊。五组干得迟缓,因为他们多分了几棵树,更重要的是,这组会爬树的人不多,影响了进度。二组社员好样的,韩金鼓和许喜莲带头,分散到各组,去给他们打支援。半小时后,整个伐树活动胜利结束。有人感慨:“这么大的工作量,要是放在过去,没有三四天时间绝完不成。”
从南河堰回来的韩德说:“咱自动报下名,组成一支队伍,像抗美援朝保家卫国那样,去支持副队长,好不好?”
许喜莲第一个报了名,紧接着报了十多人。他们组成一支突击队,高高兴兴地支援副队长去了。
六队大部分社员已收工回家,只剩下翡翠故意在地里磨蹭。她站在麦地里,望着这支“队伍”,心里颇有感慨。狼带的羊队伍,终究要打败羊统帅的狼队伍。人一旦有了精神,再大的困难也能克服。她希望韩德一步一个脚印,带着他的队伍迈向成功的明天。他盯了她一眼,不由得被她漂亮的身段吸引住。窈窕的身材,清晰的轮廓,纤细的腰肢,像一把把*首匕**插在他心间。然而他感到不是心痛,而是十足的惬意。这就是一个女人的魅力!他多么希望这种魅力来得更加迅猛。他眼里仿佛射出了一团团火焰,照得她心里一阵发慌。她把身后那条又粗又长又亮又黑的辫子拉在胸前,瞅着自己脚尖,眼睛一眨不眨。她睫毛很长,弯弯的,像尖尖的月牙,两只黑色眼球迸出奔放和热情。
多情的许喜莲心里泛起一阵醋意。这是女人的通病,一个未婚女人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个爱韩德爱到骨里的漂亮少妇。许喜莲猛然抬起头来,大步往前走去。许喜莲默默地祝福他,期待他尽快找到自己的归宿。
一人为私,二人为公,记工员和副队长两人不到傍晚就从县农机站买来了一台崭新的柴油机,引来高台子人悉数前往看热闹。记工员算了一笔账,砍伐树木卖的钱所剩无几,无力再购买抽水桶和水泵。五百块钱的亏空摆在了韩德面前,他从自己床上的芦苇席下翻出了一只白色塑料袋。他把袋里东西全部倒在床上,这是他的全部积蓄。他认真数了三遍,三百八十元。还差一百多,怎么办?
屋内的煤油灯发出昏暗的光线,胡兰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决不能让社员掏腰包!家里喂的猪差不多也有百十来斤了,如果能再长几天,准能卖个好价钱,可现在不卖又能怎么办呢?娘能舍得卖掉吗?
“还差一百块。”他像是自言自语,其实,他的眼光已偷偷看了母亲一眼。
知子莫如娘!她明白儿子在为生产队的事发愁,儿子为集体操心,她也不能拖后腿。她抚摸着儿子蓬乱的头发,说:“德子,把猪卖了吧,多少凑一凑。大家的事情大家办,你也别一人撑着,东家掏一点,西家拿一点,芝麻粒子再小,多了也能装满斗。”
他感激深明大义的母亲,不觉一阵心酸。娘就是娘啊!只有娘才真心疼自己的儿子。
他把卖猪钱连同自己辛苦攒下的钱都交给了记工员,记工员的泪水夺眶而出,这位瘦弱的中年男人被韩德大公无私的精神深深感动了。社员们不愿让他垫上自己的全部积蓄,都纷纷拿出了藏在老鼠洞里的活命钱。好钢用在刀刃上,是该取出那笔钱的时候了,许喜莲二话不说,就去了何家湾农业银行,把存在里面的一百三十块钱全部取了出来,一百块钱交给记工员,另外三十块钱用于韩德去县城购买水泵的路费。当记工员把凑来的钱票递给韩德时,他竟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