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标赛即将打响的先一天,体育中心的院子里还是一团乱麻,都是贾宝玉一般的无事忙。一个人站着操心不对不操心也不对,蹲下来看地面的水洼觉得蓝天白云都在我的脚下,往深里看再往深里看想把脚下的云彩都纳入眼底投入胸怀,那种悠远无尽的感觉让*欲人**罢不能。强迫自己转移视线,一株西瓜苗竟然在对面石阶的缝隙里怡然自得。仅余了一只的子叶肉肉的,被虫子咬了小孩儿指甲盖儿大一个豁口。两片真叶刚刚展开来,边沿稍稍卷着,很像盛唐侍女额头的花钿。叶柄毛茸茸的,像极了某种昆虫的腿脚,蹲得时间长了,晕晕的觉得那腿脚似乎就是活的,时刻都有出走的可能。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一株瓜苗,那么无辜地长着,完全是无视环境的操作,这样的三伏天这样的钢筋水泥建筑,却长出了黄山松的品格,山野兰花的幽绝,孩子一般的清纯与可爱,让石质的台阶都有了繁衍的冲动,恋爱的可能。不敢想象,雨后三伏的大太阳,能否允许这一点点生命光华的持续闪现。不敢想象体育中心的某位职工,某日突然发了勤谨。真的不敢想象,那种支离破碎与梦想破灭的刻骨铭心。

几天前回家,盛花期已过的黑心金光菊、金鸡菊乱纷纷的,早没了初夏时的清秀与热情,就像见到锄了又生拔了还长的扒地茅草和马耳菜,顿生剪除的冲动,没想到,两朵野生的打碗花瞬间打消了我的念头。打碗花攀附在金光菊败落的枝叶之间,瘦三角形的叶子一律箭头冲上,丝毫没有寄人篱下的卑微,两朵小喇叭白中泛紫暗香如丝素颜朝天的样子完全忽略了金光菊的存在,那种自信与骄傲让我忽然心生感动,草生短得来不及叹息,过了一个季节就是过了一个人生。打碗花的存在相对于台阶缝中偷生的瓜苗,又是何等的幸福与幸运。草生是听天由命的,却也是最符合自然规律的,孔子云:听天命、待时运、淡心境,说的应该就是这个道理。
其实想开了,瓜苗的萌出与大概率的夭亡也是一种美,是深度的生命之美。虽然生不逢地逢时,却也淋漓尽致诠释了生存的意义。夭亡是必定的,也就失去了死亡的意义,反而成就了生命存在的最闪光的一刹那。有什么能比得过存在与消亡的幻彩呢,或者就是流星划过暗夜的光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也。

中午开幕式,文艺演出刚结束比赛尚未开始的当儿,邻座的部长突然惊叫,我连忙回头去看,原来是一只小壁虎趴在椅子的侧面,给严肃的比赛平添了喜庆的气氛。说话间小壁虎掉到了地上,很可爱的一只小壁虎,圆圆的小眼睛四条小短腿拖着一个大尾巴。想给它留张影,刚用手机对准它就一扭一扭地跑开了,用手指轻轻触碰它的前额,就乖乖停下了,想不通这么新崭崭的体育馆它是怎么进来的。我想它一定有它的渠道和它的道理,所以我不干涉它,拍完照,便看着它又一扭一扭地爬远了。生命就是如此的奇怪如此的丰富,不管是石缝中的瓜苗还是金光菊枝叶间的打碗花,都是精彩的存在。我不忍破坏也不忍别人破坏,但不管怎样,只是我个人的一厢情愿而已。生命的存在自然有生命存在的意义,哪怕很短暂,就像那株瓜苗,作为种子能够在那样的条件下发芽生根,也算是它人生中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如果有一丝一毫继续的可能,我想它绝对会全副身心努力的,绝不会浪费哪怕是一丁点来自大自然的馈赠,就像沙漠夜晚的雾气,聚集在仙人掌花朵里的水珠,都是沙漠生命存在的财富。
芥豆之微也是生命,结果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发芽了长叶了开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