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出《阅微草堂笔记》。
申苍岭,名丹,是谦居的弟弟。谦居性情温和平易,申苍岭则很豪爽,但他们为人处世的端正耿直却都是一样的。
有一次,他们所居之乡里,有家的媳妇因为遭受婆婆虐待,上吊自尽了。申苍岭因为考虑到女方家和男方家都是士族,劝女方家的父亲和兄长不要诉讼,私下解决。结果当天夜里,申苍岭就听到媳妇的哭声远远而来,然后进了自己的家门,然后到了窗外,一边哭着一边诉说,言语十分凄楚,深深怨恨申苍岭不要其父兄诉讼。
申苍岭叱责她说:“婆婆虐待儿媳致死,法律中并没有抵命的条文,就算诉讼了也不能为你出气。况且诉讼必定会验尸,验尸必定会*光脱**衣服,那不是更加有辱两家门户吗?”
媳妇仍旧啜泣不止,申苍岭就又说:“君臣、父子之间,没有讼狱一说。人们同情你含冤而死,以此责备你婆婆暴戾是可以的。你作为儿媳却要告婆婆,这一念已经有违礼法和道义。就算你告到神明那里,神明也是绝不会偏向你的。”
“鬼听完,竟寂然去。”
这个故事,可以作为一个例子;例子的背后,即是人世间一个普遍的问题和困境:父母不对时,子女到底应该怎么做?

对此,故事的最后,纪晓岚只引用了两则议论。一则即是申苍岭的哥哥谦居所说:“苍岭斯言,告天下之为妇者可,告天下之为姑者则不可。”申苍岭的这些话,可以对天下当儿媳妇的说,却不可以对天下当婆婆的说。为什么?对儿媳妇说是申明礼法道义之“位”,就算受了委屈,委屈也确实是委屈,但底下还有个“大节”,不能因委屈而亏大节。对婆婆说,即是助纣为虐了,故对她们是另一番道理,要讲另一番道理。
凡事都要讲个道理,道理在哪里,规矩就在哪里,什么都不能违背了这个道理和规矩。但道理和规矩,并不是死的,而本来是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因不同的处境而异的。《易经》可以说讲的就是这异的道理,其既为六经之首、孔子曾韦编三绝之书,儒家名教即是在仁本之中,循这个异而成其功用与教化。后世那些愚忠、愚孝等,所以全不是原本的儒家,因为这个“愚”,已根本违背了异的道理。
第二则议论,是纪晓岚的父亲姚安公所说,可以看作盖棺定论的总结:“苍岭之言,子与子言孝;谦居之言,父与父言慈。” 子女与子女间是一番道理,父母与父母间是一番道理。放在父母不对子女应该怎么办的语境中,便是不能用父母的道理加诸子女,如世间不通情达理的父母那些对子女的道德绑架。亦不能用子女的道理加诸父母,如因为自己有理,而对父母深怀怨恨甚至及于恶行。如此,则自己有理处自然是有理,此无理处也确是无理,两处不能混同。且这个无理要大于自己的有理。
为什么?先来看孔孟之教怎么说。这是孔孟对一种很极端的处境的教示,《金刚经》说“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稀有”,这里也是一样。

《论语》中,叶公对孔子说:“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我们那里有一个很正直的人,父亲偷了羊,他就上堂去作证,证明父亲偷了羊。孔子听了则说:“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我们那里的正直可不是这么定义的,发生了这种事,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这才是真正的正直。
孔子这话,很不法治,所谓法不容情,要大义灭亲才对,怎么可以这个样子?所以这肯定是过时的东西,是传统文化中的糟粕——所以我说只有不惊不怖不畏,才是第一稀有的人。
孔子这话,深心之至,他在这里实际是划分了人之为人最根本的两点:“先天”与“后天”——父母子女之情,是人连接先天的那个第一重要的东西,“血缘”即是人在时空绵延相续中的那个“原点”,不得原点则不入本源,王阳明是以谓:“此孝悌一念,生于孩提;此念若可去,断灭种性矣。”法律和世间秩序,则是属于后天的东西,是人后天因为需要所建构出来的东西。
所以孔子的主张,真实含义是要 首先呵护人的先天。后天并不是不需要不重要,而只是说,如果后天与先天出现矛盾,实在要进行取舍和抉择的时候,那么以先天为准规。 此即孟子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呵护住了先天,人才能还能称为人,后天还可期。若因后天而昧却先天,则人即是*兽禽**,言此为现代与文明,便是蠢而不知蠢了。 道家讲“有道无术,术尚可求;有术无道,止于术”,也是讲这个道理。这个先天与后天的差别问题,一定要注意和明白。

无独有偶,类似处境的应对抉择,也有人问过孟子。《孟子·尽心上》中桃应问孟子:“舜帝做天子的时候,皋陶为法官,如果舜的父亲瞽瞍 (gǔ sǒu)杀了人,舜要怎么办?”孟子回答,逮捕起来就行了。桃应又问:“难道舜不该去阻止吗?(那可是他亲爹啊!)”孟子答舜为什么要去阻止呢?皋陶这么做本来就是有理有据的。桃应当然是还有疑惑的,这跟儒家最重视的孝道到底应该怎么调和?所以他最后问,舜到底应该怎么办?
孟子答:“舜视弃天下犹弃敝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舜帝是弃天下犹如敝履的那种人物,他会偷偷背着父亲逃到天涯海角去,从此一辈子逍遥快活,忘记自己曾经君临天下。
孟子的这则公案,已经明确向我们道明,后天和法度并非不重要,但是和孔子的看法一样,先天之呵护,要更加重要。但孟子所说外延要更广,还涉及了“公”与“私”的划分, 在天下公义和自我私义之间,要公不废私,亦要私不废公——如同天道本源和天道法则是同等重要而不可偏废的那样。而要在两者间,寻求一个“中道”。中道是怎么来的,孟子也道破了——去自己的“私”,问题和困境往往在不能舍弃“自私”上,因为所谓“两难”就是既想要这也想要那,既想兼顾公道又想维护自己的私心。舜弃天下而自得其乐,去私之意也。去掉自己的私,两难自解;两难自解处,中道之灵感便能自现。 这对我们身处世间面临相似处境的时候,也有大启示,即涉及到你的利益需要你来主持两方公道的时候——真正的威望和领导力,就来自这里,亦是德之真谛所在。
回到纪晓岚的故事,我们说父母有父母的一番道理、子女有子女的一番道理,不能用父母的道理强加给子女、也不能用子女的道理强加给子女,子女若强加,则有理不抵无理,原因即在这先天和后天差别的道理上,不能以后天昧先天。我们首先要明白,这首先是关乎自己的根本之事,千万不要以为这只是顺从父母、为父母作牺牲而已。 儒家之道,利人与利己从来是紧密不可分的一体,利人处必落在利己,利己处必落在利人,只有一面的绝非圣贤之道。
在这个基础上,再来谈具体应该怎么应对。

这点孔子也说到了。《论语》中孔子说:“事父母几谏。”父母如果错了,要“谏”,有理就得说而不是不说,但要如曾仕强所说, “理直气和”而不是“理直气壮”,要有个对父母应有的态度,然后再谈道理。既要有态度也要讲道理,态度是第一位的,讲理是不可或缺的。
《孝经》里,曾子问孔子,子女对父母唯命是从,就是孝吗?孔子一听很激动:“是何言与,是何言与!”你这是什么话,你这是什么话!正确的态度应该是什么呢?“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你的出发点应该是,父母错了,你如果逆来顺受、唯命是从,则是陷父母于不义,这怎么能够称为孝?所以还是个,父母错了,必须说,而不是不说。
《孔子家语》中还有个故事:曾子是个非常孝顺的人,所以被孔子选中而传孝道。有一次,曾子的父亲让他给瓜田锄草,他不小心把瓜秧锄断了,曾子的父亲很生气,抄起棍子就打他。曾子当时以不敢反抗为孝,所以就这么生生挨着,直到被打昏过去。醒了后还退到一边去吹笙,以表示自己对父亲毫无怨言。孔子听说后却很生气,对他说你这哪里是孝?还好棍子细,挨一顿打没什么。要是棍子粗,你就得跑啊!你不跑万一把你打死了,那你的父亲就成了杀子的罪人了,你这不是害他嘛?!这也是说那个不可陷父母于不义的道理。
孟子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并没具体说是哪三不孝,东汉赵岐《孟子注》认为第一个不孝也是“阿意曲从,陷亲不义”。对父母的不对保持谏诤而不是忍气吞声,这才是真正的儒家主张与精神,只是要明白落脚处须在先天层面上。“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等愚孝观,全不是儒家的本来。我读孔子,最大的感觉并不是他的仁,反而是他是最明道理而讲规矩的一个人,一个因此而特别有脾气的一个人。
孔子之道,就是“仁”与“礼”两个字。将仁与礼融合为一中道,就是儒家中庸的真正含义。在这其中,“仁”为本有之常、先天之本;宋儒言“礼者,理也”,“礼”即道理上变通的“不常”之用。 这个常与不常的中庸之道放在孝道上,便正是这对父母不对之谏诤,而落脚在不陷父母于不义。 在这其中,既能不失自己的本心正气,而又不用强忍着憋出内伤,岂不远远要比相互指责而谁都放不下,要好得多、高明得多?子女对父母再怨恨,首先也是因为他们在自己心中重要而放不下,是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有这个维护自己元气的本能,亦即“良知”也,看清这点很重要。不然若是个陌生人或不重要的人,用得着这样吗?
“事父母几谏”,那父母要是不听呢?谏诤了没有用呢?孔子那句完整的话是:“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就算不听没用,也要“敬而不违,劳而不怨”,为什么? 保持敬而不怨,还是在呵护自己的先天上。不听没用,这是后天,用佛家的话说是因缘如此,而唯有随缘而已,随不了只是自己放不下解不开;用道家的话说是势之如此,而唯有顺势而已,顺不了也只是自己固执。无论儒释道全都落在这不违不怨,差别只是落脚在哪里:儒家是仁孝,佛家是放下,道家是看开。差别也是无差别,因为放下看开处,那点仁心是本有的东西,本来就在那里而拿不走去不掉的天赋之物,佛家之慈悲与道家之天下观照,也只是从他们的立场而出来的,同样的东西而已。

最后,我们可以注意下,孔子说的是“敬而不违”,用的是“敬”字而不是“亲”字。敬不用再说什么了,“亲”则是情感上的连接,是父母子女双方共同培养出来的东西,这个不是可以强求来的。有些不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孩子,或者从小被父母伤害了很多的孩子,是很难有这个亲的。那么就分清敬和亲的区别,可以不亲,不必勉强自己,而能少些情感上的拉扯。但不能不敬,这里的利害说到底,跟后天的那些东西都没关系。
父母者,天地也。纵天地不仁,而人亦要敬之,却非不可自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