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水崇的《咒怨》中,佐伯俊雄这个鬼孩子既十分吓人又有些可怜,爸爸狂性大发干掉了妈妈,妈妈的怨气纠结不散,使得他变成了一只被怨念控制的伥鬼。这一篇的故事中的骷髅小孩就特别像佐伯俊雄,虽然乍看之下令人觉得恐怖,可读完整个故事后,又不禁使人心生同情——
话说有位汝南人叫周济川,家里条件比较好,在扬州西面有座别墅。虽然家境富裕,可兄弟几人仍然十分好学。有一次,他们哥儿几个晚上一起上完晚自习,已经大约三更天了,各自爬上床准备睡觉时,却发生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兄弟们刚刚互道了晚安,闭上眼睛打算去见周公,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了一阵“格格格格”的声音。周济川开始以为是院中有癞蛤蟆,叫一阵也就消停了,可没想到那声音却一直没有停下来。他心里好奇,便爬到窗边,借着月光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原来发出这种声音的,竟然是一具小孩儿的骷髅!
“格格格格……”
天上的浮云时而遮住月色,树枝摇曳,将整个院子映得斑斑驳驳,那具白骨小儿此刻正在庭前跑来跑去,开始时双手交叉,后来又挥起那白森森的小手臂摆来摆去,令人感觉异常地诡异和恐怖。而那“格格格格”,正是它骨头摩擦时所发出的声音……
周济川吓得一身冷汗,忙伸手推醒了身边的兄弟,低声叫他们一同窥视。大家一看之下,都被吓得瘫坐在床,唯独他的弟弟周巨川胆子比较大,一把推开了窗子,朝着那只白骨小儿大声呵斥。
没想到这样一呵斥,情况变得更坏了,白骨小儿发现了他们,周巨川才骂一声,鬼孩子就跳上了台阶,再骂第二声,它已经跳进了门,等到骂第三声时,它眼看就要蹦到床上了。周巨川见此,不由喝骂得更急了,兄弟几人也吓得嗷嗷乱叫起来,加上鬼孩子骨头摩擦的“格格”声,屋里乱作一团。
就在这一片嘈杂之中,白骨小儿忽然张口说话了,它的声音尖锐凄厉,刺得人耳膜生疼,头皮发麻——
“妈妈喂我奶!”
听到这句话,惊慌之下,周巨川又感到有些好笑,心说这屋子里一堆大老爷们儿,上哪儿有什么妈妈,再说就是给你奶吃,你能嘬得出来吗?慌忙之中,他伸手朝白骨小儿推去,不想那鬼孩子才被推得跌在地上,瞬间就又跳上了床,动作迅捷如同猿猴。
好在,此时的家人们已经听到动静,猜到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纷纷手持刀棒赶来。众人初见之下也是大惊失色,但随即便把鬼孩子围了起来。
白骨小儿见四下都是人,似乎是气得浑身骨节摇动,又发出“格格格格”的声音来,继续凄厉地喊着:“妈妈喂我奶!”家人们赶忙挥起棒子朝它打去,一击之下,它全身的骨头应声而散,星星散散地落在地上,可转瞬就重新聚合,恢复原状。人们棒击多次,都是如此,白骨小儿依旧声嘶力竭地叫着那句“妈妈喂我奶”。
众人见这鬼孩子不怕棒子打,便转头找来了一个大布袋,兜头将它罩住,一起抬着出了城,寻了处枯井扔在里面。这个法子似乎比较有效,直到大家离开时,白骨小儿也没挣脱出来,只是依旧在布袋里嚷嚷着要吃奶……
可一家人还没来得及高兴,第二天夜里,这鬼孩子就又出现了,手里还举着昨天罩它的那个布袋,在庭院里蹦来蹦去。家人们一拥而上,再次用袋子把它困住,这回众人多长了个心眼儿,在袋子外面又用绳子缠上了一块巨石,一起抬着扔到了河里。但在把鬼孩子沉河的过程中,人们似乎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它在袋子里说:“这不还是昨天那一套吗?”
这次回了家,周家人不敢再掉以轻心了,生怕那鬼孩子又出现,便一起商量对付它的新法子。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它又跑到周家来,左手提着袋子,右手拿着断掉的绳子,还是像之前那样在院中蹦来跳去……
幸好,众人早准备了一块凿得中空的大木头,像鼓一样,见到白骨小儿就七手八脚地抓住,把它塞进木头中,又拿来了已经备好的铁片,死死钉住木头的两端,再用铁索拴上巨石捆住这只“铁皮鼓”,最后将它沉进了江里……
这一回周家人忙活时,鬼孩子在铁皮鼓里既没有喊着要吃奶,没有笑话他们手段低劣,而是幽幽咽咽地说:“谢谢你们用棺椁送我……”
从此以后,这只白骨小儿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这是唐德宗贞元十七年发生的事情。
【原文】
周济川,汝南人,有别墅在扬州之西,兄弟数人俱好学。尝一夜讲授罢,可三更,各就榻将寐。忽闻窗外有格格之声,久而不已。济川于窗间窥之,乃一白骨小儿也。于庭中东西南北趋走,始则叉手,俄而摆臂,格格者,骨节相磨之声也。济川呼兄弟共觇之良久。其弟巨川厉声呵之,一声小儿跳上阶,再声入门,三声即欲上床。巨川元呵骂转急,小儿曰:“阿母与儿乳。”巨川以掌击之,随掌堕地,举即在床矣,腾趠之捷若猿玃。家人闻之,意有非,遂持刀棒而至。小儿又曰:“阿母与儿乳。”家人以棒击之,其中也,小儿节节解散如星,而复聚者数四。又曰:“阿母与儿乳。”家人以布囊盛之提出,远犹求乳。出郭四五里,掷一枯井。明夜又至,手擎布囊,抛掷跳跃自得。家人辈拥得,又以布囊如前法盛之,以索括囊,悬巨石而沉诸河。欲负趋出,于囊中仍云:“还同昨夜客耳。”余日又来。左手携囊,右手执断索,趋驰戏弄如前。家人先备大木,凿空其中,如鼓扑。拥小儿于内,以大铁叶冒其两端而钉之。然后锁一铁,悬巨石,流之大江。负欲趋出,云:“谢以棺椁相送。”自是更不复来。时贞元十七年。
——《祥异记·周济川》
这个故事首先值得一说的是它的出处,《太平广记》的谈刻本里说它出自《祥异记》,而到了明钞本则又说是《广异记》,如今《祥异记》早已散佚,所以它常被作为佚文辑录进《广异记》中。但据程毅中先生考证,《广异记》的作者戴孚的卒年应该是不晚于唐德宗贞元十年的,故事最后那句“时贞元十七年”如果无误的话,那么显然它就不是出自《广异记》。否则的话,这句话才是整个故事最恐怖的地方,戴孚竟然在死了至少七年后,还在写着《广异记》……
故事中的白骨小儿乍一出场很是瘆人,骨头咯咯嘎嘎作响是如今日系恐怖片还时常用到的伎俩,可越往下读这个故事,就越觉得这只鬼孩子还是挺可爱的。第一次闹周家是吵着找妈妈吃奶,第二、第三次都是心里不服,回来挑衅,虽然一身白骨,可内心仍然是个天真的孩子,它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调皮捣蛋罢了。而最让人感到同情的是,当周家人把它装入铁皮鼓里沉江时,它说的竟然是“谢以棺椁相送”,也许在它幼稚的心灵里,从来没认为过沉井、沉河、沉江是一种你死我活的争斗,所以一只造型粗糙而奇怪的铁皮鼓就能令他感到满意和幸福。
当然,也许有人可能会觉得这句“谢以棺椁相送”仍然要以调皮戏谑的口吻来理解,这个鬼孩子的幸福感下限不会那么低,但看一看它所说的那些话,就大致可以猜想出它是因饥饿而死的,甚至可能死后都没被埋葬,连一具小棺材都不曾拥有。那么对于“浮生未到无生地,暂到人间又一生”的它来说,一只怪模怪样的铁皮鼓,一次并非善意的水葬,也许就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