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不停地从喉咙中涌出,病床旁边是照顾了我一整天的父亲和女友,细心地一次次用纸巾接住我吐出的深红血液并擦拭干净。3月16日18点,我已经连续呕血超过6个小时,纸巾买了一次又一次,十几包纸巾终于再次消耗一空,我也终于快坚持不住了,全身发冷,盖了两床被子,体温38.1度,还好,医生来了,"准备进行第二次手术"。

时间回到三天之前,我持续发作多年的鼻息肉终于让我无法忍受,鼻子已经无法呼吸了,手术治疗迫在眉睫了,我选择了一家深圳的二甲医院,这家医院和我所在公司绑定,费用会稍微便宜一些,而且离家近,我和一个朋友都觉得鼻息肉消除属于常规手术,没什么风险,二甲和三甲应当相差不大,所以就确认了这里。医院效率也相当高,在简单的鼻内镜观察后,医生也确认我是鼻窦炎III期,属于相当严重必须手术治疗的类型了,直接安排我第二天就住院。

现在属于疫情特殊时期,住院部整个医务室十几个空位仅留守了几个关键岗位,其他英雄都去支援前线了,我也因为疫情需要常规接受短期隔离和咽拭子测试,那一棍子捅进喉咙还真是难受。给我进行手术的是一位住院医师,他姓王,十分平易近人,耐心的和我讲解我的CT结果和注意事项,当时我还意识不到,我这种复发型鼻息肉(十年前做过同类型手术),具有怎样潜藏的危险,尽管手术同意书一如既往写的如此吓人。

术前几天都在隔离病房,其实我挺喜欢那,只有一个人,晚上很安静,偶尔还有家人陪伴照顾,透过窗外还能看到繁华的深圳,流光炫影的夜间城市。

但是幸福的日子总是如此短暂,术前一天下午,咽拭子结果阴性,我被解除隔离了,和病友们住在了一起,而且耳鼻喉科的病友,往往都是会打呼噜的,我这位病友更加特殊,他的呼噜可以穿越五个房间,因此凌晨三点我还无法入睡。我知道术后是很难呼吸和睡眠的,手术也需要我的身体在一个好的状态,我必须争取好点的休息环境,于是我跑去和护士姐姐申请,"请给我一个睡觉的地方"。于是时隔二十年后,我又一次睡上了婴儿床,给了我三个小时安详的睡眠。

3月16日8点,我平静地躺上了手术室的床,这次是全麻,我知道会和十年前一样,睡一觉起来就好了,什么痛苦也没有。如我所想,看起来很顺利,睁开眼已经看到一直等着我的老爸和女友,我开心地笑了,老爸还帮我准备好了粥,我感觉应该过两天身体就恢复了吧。11点我就躺在了自己的病床上,血开始从咽喉涌出,我的主刀王医生看到说没什么,术后流点血正常,然后就去休息了,他是住院医师,常常需要彻夜值班,早上做完手术去休息需要等到晚上才能上班,晚点才来看我。没想到他这一走,血就没停下来过,按正常情况术后鼻子塞满了膨胀海绵和纱条是不会再流多少血的,但整个下午,它就像瀑布一样没有停止过。

期间有医生助手几次过来说要重新取塞纱条,我和老爸都觉得这个治标不治本,反而有可能导致更大创面和出血,坚持等主刀医生过来并讨论结果再进行,这一等就等了六个小时,医生们看到我这样子也觉得不行了,还有点发烧,需要紧急动手术排查失血原因和救治,于是把我从双层被窝里拖到了轮椅上,我忽然感觉全世界变成了冰天雪地,在雪地中坐着雪橇车被拖着走,血从嘴边流出染红了白色世界,染红了我的口罩,等电梯到达手术室,准备手术时,我体温是39度,并感觉到了蚀骨的寒意,寒冷加上失血过多,我这样子,真的能再手术吗,我虽然坐在轮椅上,却感觉自己像在荒芜冰原上走了两天的苦行者,忍着最后一口气没有倒地。
一天没吃东西,没喝水,身体状态极差,世界天旋地转,我想如果让我下来走一步我都会跌倒吧,我有点不理解为什么不用床位和棉被把我推过来,而把我放在轮椅上,让我煎熬了这么长路程的冰雪刺骨,我有点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常规的手术会失血这么严重,我有点不理解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有医生讨论出办法来救治我,那一刻我是很后悔的,为了省点时间和省点钱,没有选择三甲的医院,没有选择更有经验的医生,让我体验到了"再简单的手术也会有风险"。
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要倒下了,好想沉睡下去,全身无比的难受,但我的噩梦却才刚刚开始,早上已经进行过全麻了,这次没法进行再次全麻甚至局麻,我不知道发烧中的清醒手术要经历怎样的考验,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扛得住这未知时间的救治,但我只有一个信念,"我是不会死的"。
王医生首先是把所有塞进我鼻子里的纱布和棉条取了出来,用长长的发光棍子伸进去不停探测,感觉鼻子和内部充满了填充物,一条又一条拔出,惊天动地的痛苦,少量的麻药根本无从缓解,我只能双手握紧拳头,咬紧牙关,每次拔或探测,我的血就从咽喉中涌出,旁边的助手则不停用吸取器吸收鲜血,至少经历了半小时拔出又塞入新的止血或填充物,在没找到根本原因的情况下医生采用了笨办法重新填充所有的海绵和纱布!往往这一步骤是术后恢复三天后才进行,创口大部分愈合情况下而且需要分批取出,这个过程被知乎朋友称为"一生不想回忆的剧痛体验",但刚做完手术,发烧中的我就直接体验了一套全流程,汗流浃背,身体发虚,无力握拳,如此也罢,半小时了该折磨完了吧。
然而这次大量出血,并没有如此的简单,死马当活马医也并非次次生效,血依然在流,五分钟,十分钟,我虽然看不见,但也能想象到医生和助手的迷茫和紧张,很快我听见了电话声,"白主任吗,请您下来看个情况",我看过科室荣誉榜,白玉是耳鼻喉的主任医师,我想应该是找他来救我吧,几分钟后白主任来到现场,同时两份新的手术同意书也起草好了,手术室外老爸去了洗手间,我女朋友知道刻不容缓果断的签下了她的名字。
我此刻竟然还如此清醒,看来我比自己想象的坚强的多,我一定会活下来的。
白主任亲自上了,这应该可以算得上一天内第三次手术了,也是我经历的最后一段最漫长最黑暗,又给我一丝希望的黑暗通道,我的血不停留着,此刻我只能选择相信。这一段"一生不想回忆的剧痛体验",还没结束,为了找到流血的答案,刚塞满的填充物又要生生的拿出来了!我那一刻是什么想法都没有的,痛就痛吧,就当生了一次孩子,牙都快咬碎了,"寻找出血点"成了此时的关键任务,内窥镜扫过一个又一个的地方,找不到,找不到,到底在哪里?一次又一次的尝试性止血失败,一次又一次的重新探索,我后面知道了,这整个过程持续了2小时30分钟,还要超过早上我全麻的手术时间,我也不知道我是怎样过度过的。不仅有手术设备的声音,还有助手和护士聊天的声音,还有人接电话的声音,当时我是有点愤怒的,"我都快挂了,手术室还有欢声笑语聊天的人!看我这么痛苦,还能在旁边快乐的聊着邻居家的孩子和大妈!手术这么严谨的事情,为什么会有一个个电话打进来,难道不怕影响到主刀医生,手一抖把我结束了吗!"
最终那个出血点找到了,"卡在骨头缝里的血管",白主任原话是这么说的,后面还有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是他教给年轻的医生们的,"这个手术很典型,鼻息肉复发型,曾经有过大量出血找不到出血点的案例,在县城医院里是发生过这种事故的,你们对待这种病人,要特别谨慎小心。"也许对白医生来说,我只是他微不足道的一个病人,只是救回了无数濒危病人中的一个,但对我来说,这是我人生感受中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也是经历最大痛苦的一次,在地狱般的体验中,我不知道我是否重生,但我有了全新的生命体验,那一刻我告诉自己,"我不会再恐惧了"。
血止住了,我被推回病房,老爸和女友日夜轮班照顾着我,我接受着无微不至的照顾,每天五六瓶吊水吊着,第二天能行动了,还能散散步,但危险并未完全解除,两侧鼻子各被塞了1条膨胀海绵和3条纱布,王医生非常谨慎的告知我需要三天后开始取,并且一天只取一两条,避免重新受创导致大出血,还需要慢慢观察一段时间。这几天里,鼻子无法呼吸,晚上睡觉很困难,只能时不时眯一眯,背背单词,看看新闻打发时间了,幸福的是女友兼职我的专属摄影师,还给我拍了帅气的照片。


三天后,如期进行了拔出2条膨胀海绵这个""一生不想回忆的剧痛体验",虽然有点火辣辣的疼痛和自然流泪,但比起黑暗漫长而痛苦的手术室,已经算不上什么痛苦体验了,同一天上午还有个惊魂一幕,我鼻子里面还有六个纱条,然后我一直时不时吸一下鼻子,总是感觉有痰吐不出来,这动作把我害惨了,差点还有危险,有2个纱条本来就放在咽喉附近,睡着时吸鼻子无意识的动作,加上平躺姿势,有个纱条直接吸鼻子时被卡在咽喉了,猛地咳嗽了一下,还好有一半咳在了嘴巴根部,不然拿出来就千难万难了,但就这样也把我折腾得不行,我无法说话,喉咙被堵住了呼吸困难,我尽量保持不动维持呼吸,哪怕非常难受,我也不敢自己去拔它,怕后面连接很深拔了大出血,还好王医生及时赶到,趁我还能平缓地轻轻用嘴巴呼吸时用夹子夹出来了,如果不是有一半咳出来了估计又得上手术室,真是天有不测风云,明明觉得今天海绵都拔了还会有什么事,就来了个突发状况,人倒起霉来城墙也挡不住。
术后第四天,拔出了一条纱条,连吐几口血,比拔两个十几厘米超粗的海绵还要痛苦,半个鼻子和脸颊抽搐酸痛,但是尚可忍受,医生看流血这么多也不敢继续了,今天只取出一条纱布,至此还剩四条。这一天我虽然还能走,但为了不触动伤扣,王医生特别安排我坐轮椅,有生以来第一次坐上轮椅。
术后第五天,连拔两条纱布,流血不多,本想在观察一天,第六天再取最后关键性的两条,那两条中有一条压迫住了之前大出血的血管,属于风险最高序列,当时正好白主任在场,他说了一句"怕啥,都取出来,不会有事的",如此自信瞬间给了医生和我们信心,果然,今日平安顺利,甚至连取4条带来的血和痛苦都没有昨天只取1条时多,这时我都怀疑是不是昨天取错了,先把大出血那条搞出来了?至此海绵和纱条全部取出,心放下了一大截,进入观察阶段,最大的危险都已经过全部解除。

一周的医院"假期",最值得珍惜的,是来之不易的和女朋友在一起的时光,十年异地,聚少离多,难得有这么长时间在一起,有时苦难反而使人们更团结,困境反而使情侣更稳固。知道我要做个小手术,她不远千里跑来,推掉了一周的课程,悉心照顾着我,一勺勺喂我喝粥,一夜夜在病床旁守候,危险期过后还傻傻的大老远买了花旗参乌鸡汤给我补身体,晚上陪我到步行街散步(我不会说她是自己想偷偷吃宵夜的),在西乡河边步道相拥,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整个住院和手术过程中,有休息不好带来的心烦,有医生经验不足导致的手术意外和痛苦,也有对于医院一些行为的不理解,在手术室中最痛苦煎熬的时候,甚至有些痛恨医生,痛恨医院,为什么如此折磨我,但随着医生的悉心照顾和身体日渐好转,我也渐渐理解了他们,也放下了许多,回想起我主治医生的一句话,"想起你这个病,晚上做梦都梦见",每个行业都有他们的不易。最终我好好活着,最终我健康、坚强的走出去了,我无所失去,我无所畏惧,更无须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