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景宝
来源：乐亭文化研究会《读乐亭》杂志||*今条头日**号：乐亭故乡人
题图来自网络，仅为配图，和本文无关
中国的地名学是一门非常专业的学科，可说是人类文化的一个宝库，也是人类历史的活化石。而地名的种类更是光怪陆离，五花八门。无论是一线城市，还是偏僻乡村，历史遗留下来的名称，为了保持其稳定性，一般仍然使用。但有些地名，比较怪异，甚至难以入耳。即使在首都北京，那些耳熟能详的“八王坟”、“公主坟”之类，在人们出行坐公交车、地铁时，其报站声不绝于耳，本地人虽司空见惯，外地人乍一听，着实有点不明就里。想不到的是，大城市的这类地名，风光不减当年，有的被附会到热播影视剧名下，也有的被写进央视春晚的小品中。而处在穷乡僻壤的这类地名，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外地人无从知晓，本地人也是近在乡村“无人识”了。因为，人们已经习惯了。
在《唐山市地名志》中，记载乐亭县有一个叫“老坟后”的地方（1），位于中堡镇（因中堡的先人系明代从昌黎县套里堡迁来，故称中堡）的汀会毛公路北面。这个地名不仅在乐亭县，恐怕在唐山市也是少见的。其实地名是人类社会发展到一定时期的产物，它的形成与变化都留下了岁月的痕迹，记录着已经逝去的历史，也反映了当时某些阶段的特征。若说这老坟究竟是谁的坟？岁月沧桑，时过境迁，莫说外乡人，恐怕本村人，也没几人能说清了。笔者有一挚友吴君，系“老坟后”附近人氏。经向他询问，对此事方略知一二，原来这其中尚有其亲身经历的一段往事。
记得是在*革文**初期，贫下中农管理学校之前，约1967——1968年间，吴君正在学校读三、四年级。那时农村的小学，虽也受到运动干扰，但仍能维持学习秩序。吴君回忆道，有一天刚下课，同学们纷纷传言，附近的“老坟后”的老坟被打开了。于是，大家如同中了邪一样，几乎一路小跑，纷纷赶到现场去看热闹。只见老坟四周已围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中间的地面往下不深就是墓顶，已被凿了一个大洞，洞口约有八印锅大小，挤到跟前去看，只见里头黑乎乎的，隐约有一些什么东西，投进去砖头土块，有积水的声音，挺渗人的。仔细一看，墓顶是三合土和其他什么材料混筑的，异常结实。有群众也说打开墓穴时很费劲，也有说是炸开的，但不知是怎么炸的。在这种情况下，还有谁留意墓葬的形制、结构、大小和走向呢。吴君至此叹道，事情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还不知是谁的老坟呢！
无巧不成书，最近，看了《读乐亭》30辑中一篇关于“老坟后”的文章，才算大致弄清。所谓的老坟是明代成化年间礼部尚书张文质的大墓。李德厚先生的这篇文章亦说，*革文**中打开的是张文质的母亲的墓，“棺材是用铁铧铆着的，铁铧已脱落，柏木棺材经几百年雨水浸泡都腐烂了，但没有发现陪葬品。”（2）文中还介绍说：“老坟，占地约60亩，坟内有石人、石马、石华表、石凳、石桌，都是汉白玉雕成。……墓前并排约立六、七排，皆埋葬张家后代。”（3）
经查，在《秦皇岛历代志书校注·光绪永平府志》（以下简称《府志》）昌黎县进士名录中有：张文质，字允中，正统七年（1442年）壬戌科进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4）。在《弘治永平府志》卷之四“人物”中，亦有“张文质，昌黎人，谨厚有容，言笑不妄，举进士任工科给事中，累官至太子少保、礼部尚书。”稍后的《万历永平府志》卷之七“人物志”的条目下，亦有相似记载，只是多了“祀乡贤”三个字（5）。另在《明史》中张文质的名字凡七见，但只说景泰三年（1452年），张文质曾任工科给事中，通政司参议，后迁通政使，在《明史·七卿年表一》中载明张文质于成化十五年（1479年）十二月出任礼部尚书，成化十七年（1481年）正月即丁母忧去职（6），算来张文质当礼部尚书仅一年时间，并无其他建树。
另据《府志》记载：“张尚书文质墓，在昌黎县南七十里，中堡，敕葬。其上有其母杨氏墓（7）。又据《府志》中引用《应庵随笔》云：“张公鉴卒，妻杨氏遗腹生子文质，字允中，即改嫁，育于祖母王氏。正统壬戌，文质登进士，其继父已卒，乃迎目归，亦养其异父之弟妹。至成化间，杨氏受封太夫人。”写到这里，《府志》的编纂者史梦兰还加了一条按语，“此乃嫁母而归受封者，故其墓碑止镌”杨太夫人之墓“六字，无他字。”（8）
从上述史料即可看出，张文质在成化十七年正月安葬了母亲，这就是老坟的源头。随即成化皇帝朱见深按照惯例，派人来谕祭，时在十七年二月，《府志》中载有祭文，文长不录。张文质本人的生卒年，史料未载。今从《府志》来看，后张氏卒后，也与其母的坟墓葬在一处，且张氏其他后人亦先后埋葬于此，以致形成了一个墓群。另据《府志》记载，张文质还有一个儿子张忱，也是进士出身，曾官至兵部郎中（9），不知死后是否葬在“老坟后”？
有人或许要问，乐亭县中堡镇的“老坟后”村，又怎么会是昌黎县的辖区呢？这事儿说来话长。
历史上永平府地区是从明万历年间开始明确疆界的。当时的东滦河被定为乐亭与昌黎的界河。至清乾隆三年（1738年），撤销山海卫而改设临榆县，便划给了乐亭卫地黄土庙等十八个村庄，因该卫地尚在昌黎县的属境之中，所以成为乐亭县的“飞地”。（10）
又据《明清乐亭县志》记载：（滦河）入乐亭县界分为两支，东支为葫芦河，西支为淀（汀）流河。……自清嘉庆十八年(1813年)滦水向东迁徙，淀流河遂闭。今惟蔺家营及老米沟入海之处尚属乐亭县境，其余尽属昌黎县境。(11)按葫芦河是由汀流河以东的后沙铺村东北进入乐亭县境后，迂回经由康家埝、北庄坨、蔺家营、小米庄子、走马浮、大小黑坨、羊栏坨，在老米沟入海（12），从地图上可清楚看出，原徐家店乡大部、今中堡镇及原会里镇区域在当年均属昌黎县管辖。
民国27年（1938年），滦水大溢，马城迤北之上游淤塞，汀流河、葫芦河二水不通，遂由昌黎苏各庄东南流，经会里镇北至王各庄新庄由沙崖田（甜）水沟入海，滦河改道东南流经之地皆为昌黎境内。（13）
1941年，开始整理各县历史上遗留下来的“飞地”问题，遂将黄土庙的十八个村庄划归昌黎县管辖。1949年12月，昌黎县姜各庄地区（第七区）亦划归乐亭县管辖，为乐亭县的第九区。至此，滦河以西才没有了昌黎县的属地。（14）
“老坟后”在1945年以前，隶属于昌黎县第八区，归会里镇管辖，1945年后才划归乐亭县，1949年归属乐亭八区。又据李先生的文章记载，从1958年开始平坟种地，“老坟后”在劫难逃。后在大兴水利的年代，那些石头的*物文**，被拉到徐家店北三官庙水利工地上，派上了新用场（15）。新近出版的《乐亭县地名志》中亦说：此坟早已损坏，现已改成良田（16）。
在1994年版《乐亭县志》中，“老坟后”的建庄时间被定为明朝（17），这个时间太宽泛了，有明一代，共276年，我们在建庄时间的确定上应具体一点。由以上分析足以证明，从成化十七年安葬张文质母亲起，应视为“老坟后”建庄的起点，或许此时此地早已有人居住。明成化帝朱见深在位只有二十三年，所以，“老坟后”的建庄时间最迟也在明朝成化年间，应是比较准确的。
“老坟后”的销声匿迹，留给我们后人的是什么？在那个大破四旧的年代，在那个剧烈动荡的年代，就连明代十三陵的定陵博物馆都不能幸免，遭到了“横扫”与“砸烂”，何况区区一“老坟后”呢。
注释：
（1）唐山市地名办公室编：《唐山市地名志》，河北人民出版社，1986年7月，第584页。
（2）（15）徐兴信主编：《读乐亭》30辑，乐亭文化研究会，2011年6月，第105页。
（3）同上书，第104页。
（4）董耀会主编：《秦皇岛历代志书校注》第11册，中国审计出版社，2001年5月，第449页。
（5）《秦皇岛历代志书校注》第1册，第55页；亦见《秦皇岛历代志书校注》第3册，第300页。
（6）张廷玉等撰：《明史》第11册，中华书局，1974年4月，第3430-3431页。
（7）《秦皇岛历代志书校注》第12册，第1081页。
（8）同上书，第1082页。
（9）《秦皇岛历代志书校注》第1册，第91页，亦见《秦皇岛历代志书校注》第14册，第1948-1949页。
（10）王文清主编：《乐亭县志》，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4年9月，第41页。
（11）阚方正主编：《明清乐亭县志》，河北人民出版社，2008年4月，第354页。
（12）《明清乐亭县志·乐亭县全图》341--342页；乐亭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乐亭县志稿译编》，1997年5月，第41页。
（13）同上书，第38页。
（14）《乐亭县志》，第42页。
（16）乐亭县地名办公室编：《乐亭县地名志》，中国物资出版社，2008年2月，第605页。
（17）《乐亭县志》，第76页。
（作者周景宝，北京市政管理处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