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每个人都有偶遇、偶得的经历。好的事情总是令人愉悦，何况意外之喜？说起收藏，我们一家祖孙三代各有所长，但我的母亲，却是个“外行”。父亲在世时，母亲对他摆弄的物件一窍不通，却能一直无怨无悔地操持家务。母亲总说，玩这些比抽烟喝酒强得多，高兴就好。
我们家最初是住在正觉寺街，算是老济南了。记得那个大院有30多户人家，就在济南二中旁边，是一个幽深、曲折而狭长的院落。父亲是教师，*革文**时遭人陷害，有段时间很久才能回家一次。母亲只能独自含辛茹苦地抚养我们弟兄俩。现在母亲一身的积疾，大半是那段时日落下的。
我家的小院落住了三户人家，斜对门便是爷爷和二伯一家。那时的房屋是真正的“老破小”，生活非常拮据。家里除了基本生活用具，没什么“大件儿”。一家人能解决温饱已属不易，母亲居然能让我们按部就班地上了学。现在看来，当时的母亲是付出了怎样的努力？！
我的童年，就是从那两间老旧的南屋开始的。不足30平米的房间，塞了两张大床、一套桌椅，还有橱柜杂物之属，满满的刚能插进脚。家具基本都是旧的，最好的要算是那件大立橱了，是用自家梧桐树做的。至今我都清楚地记得，那橱上的木纹，都是父亲一笔笔亲画上去的…
色调灰暗的屋子里，有一件事物与众不同，那是一只瓷质“茶盘”，白色的瓷板上，画着我们看不懂的山水。记忆中，它似乎一直就在那里。据母亲讲，那是她从“分社”捡回来的。
70年代初，母亲在街道做过“分社”的会计。那时正值“*乱动**”，“破四旧”之风正劲。母亲回忆说每隔一段时间，“分社”就会收缴大量的“四旧”物件，数不清的瓷器堆满了“分社”院落。然后会有人手执铁棍，将“许多半人到一人高的大花瓶，一棍击碎”。满地狼藉中，母亲偶然捡到了两块幸免于难的瓷板。由于甚是平整，就拿一块做了办公桌上的垫板。另一块，则送给了对桌的徒弟。后来工作变动，这块瓷板就跟着母亲回了家，成为我们方桌上的一只茶盘。
上中学时，正觉寺街拆建，我们就搬到了老东门，也就是我现在依然居住的家中。搬家后，瓷板却杳然失踪，都以为不小心扔掉了。我成家后的某天，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里，竟然发现了它，正安静地和一摞玻璃躺在一起。这是我第一次仔细地审视它，如此熟悉而又陌生。它曾是家中的“茶盘”，今天，终于以它正式的身份与我重逢——民国邓碧珊绘《福建金山塔》墨彩瓷板。
瓷板画肇始于清代，是从建陶“华丽转身”而成的“艺术陶瓷”。民国时，瓷板画攀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珠山八友之一的邓碧珊，便是此中高手。邓碧珊是清末秀才，早年靠绘画瓷板肖像为生，善写行篆。由于在画面上的题诗、落款及印章，位置考究章法颇严，其名不胫而走，作品一时间炙手可热。
邓碧珊的传世作品多为粉彩鱼藻图，两三尾鱼悠游在几簇藻萍之间，画面生机盎然。曾有人讨教其画鱼秘诀，他一言以蔽之：“游而不散”。画鱼而不画水，却依然感到鱼在水中游，仿佛处处有水，正是 “意到笔不到”的境界。
但最有意境的，当属偶见的墨彩风景画。从现存的《竹林图》、《三苏故宅》等作品来看，显然受西画影响，更像一幅黑白风景照片。他的钤印常见有白文“邓氏”、“碧珊”、“邓碧珊画”，朱文“碧珊”，朱文闲章“小溪钓徒”等。造化弄人，这件珍贵的邓碧珊瓷板，竟然劫后余生，随母亲“逃”到家中，一躲就是四十多年。如今，儿时的正觉寺街早已不在，斑驳的瓷板上，依旧是往日时光。
收藏物语：邓碧珊《福建金山塔》瓷板画
福州金山塔属于金山寺的一部分，位于西郊洪塘村附近乌龙江上，是福建唯一的水中寺，浮于水面，又有一座石塔，有如江南镇江之金山，故名“小金山”，寺也得名金山寺，或称金山塔寺。明朝礼部尚书曹学佺有诗赞道：“浮丘塔夜放花灯，江上着时倍几层”。
邓碧珊的这幅《福建金山塔》瓷板画，如一幅速写作品，将这座水中之寺，描摹的“乾坤屹立、日夜长浮”。瓷板长40厘米，宽约28厘米。可见其屋舍以艳黑单色描绘，细致部分用笃笔笃匀，细腻画出了建筑的丰富细节和浓淡层次。屋顶瓦楞以扒笔扒出，手法严谨精致，笔路稳健，深浅适度，是一件少见得非常有情调的墨彩作品。
作品款识为邓碧珊画，钤印朱文印章。在那个“古董”不如“垃圾”的年代，不知毁了多少好东西。一件瓷板就是一段家事，看似偶然，实则有缘。往事不堪回首，皆是可遇而不可求。
支持原创 关注是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