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两宋交际,便从北宋末年与南宋初年之间截取史书记载里的零星片段,叹民生之艰与感今人之幸。
北宋末年,时值徽宗皇帝赵佶。
徽宗无心政事痴迷艺术,崇道求长生。即位后忧心赵宋皇嗣未广,寻法方士刘混康。
其人向赵佶建言,因京都地势平缓,如若抬高皇室所在的东北方地势,便能兴旺子嗣充广皇族。
『京城西北隅,地协堪舆,傥形势加以少高,当有多男之祥。』
徽宗大喜而京都汴梁地势平广无山,于是徽宗发起了一场以人力筑山建园的大工程。随后选石筑山的欲望愈烈膨胀,一发而不可收。
搜刮天下,大兴“花石纲”,满心欢喜开始了他的艺术幻想构创。纸醉金迷的汴京此时依旧歌舞升平,谁也没有意识到,北宋倾覆进程在此刻起悄然加速了。
『括天下之美,藏古今之胜。』
有尽收天下之美,古今之胜评价的艮岳,于政和七年动势兴工,宣和四年竣工落成。既名万岁山,又名艮岳、寿岳、寿山艮岳、华阳宫。
“艮”是八卦中的东北方位,艮岳建于宋都城汴梁的东北方,故称艮岳。而徽宗目的乃是希望可以子嗣兴旺,万寿无疆,所以艮岳又称万岁山、寿山。也开了后世把皇家园林中的山称作万岁、万寿的先例。
艮岳是一座模仿自然山水的山水园林,内有“不可以数计”的景点。如梅岭、雁池、书馆、凤池、巢凤阁、炼丹亭、高阳酒肆、清斯阁、绛霄楼等景点。
据记载,此园冈连阜属,东西相望,前后相续,左山而右水,后溪而旁垄,连绵而弥满,吞山而怀谷。园内植奇花美木,养珍禽异兽,构飞楼杰观,极尽奢华。
艮岳规模之大无奇不有,规格或逊于后世明清皇家园林建筑,可明清园林设计与艺术价值却难以望其项背。艮岳之奢,无以形容。
徽宗赵佶亲自写有《御制艮岳记》,艮岳大门位于苑西,名华阳门。入门园径宽于驰道,两侧奇石林立。著名的峰石有:神运、昭功、敷文、万寿等。其中神运峰“广有百围,高六初,居于道中,外构亭以复之”。
艮岳的南山称之为寿山,山林葱翠,望之若屏,虽然其方广仅数公里,但前山两峰并峙,山后冈阜连属,峰峦崛起,望之千叠万复,不知其几千米。
景龙门内以东,封丘门(安远门)内以西,东华门内以北,景龙江以南,周长约六里,面积约为七百五十亩。
艮岳突破秦汉以来宫苑“一池三山”的规范,把诗情画意移入园林,以典型、概括的山水创作为主题,在中国园林史上是一大转折。
苑中叠石、掇山的技巧,以及对于山石的审美趣味都有提高。苑中奇花异石取自南方民间,运输花石的船队称为“花石纲”。
由于汴梁附*平近**皋千里,无崇山峻岭,少洪流巨浸,而徽宗认为帝王或神灵皆非形胜不居,所以对寿山艮岳的景观设置极为重视。
取天下瑰奇特异之灵石,移南方艳美珍奇之花木,设雕阑曲槛,葺亭台楼阁,日积月累,历十数年时间,使寿山艮岳构成了有史以来最为优美的游娱苑囿。
宣和四年艮岳初成,李质、曹组分别奉旨作赋,又写了《艮岳百咏》 诗一组,徽宗自己也作了一篇《御制艮岳记》 。此后还有兴造,一直延续到靖康年间
整个艮岳以南北两山为主体,两山都向东西伸展,并折而相向环拱,构成了众山环列,中间平芜的形势。
北山稍稍偏东,名万岁山,山周五公里有余,最高一峰达九十步。峰巅立介亭以界分东西二岭。据亭南望则山下诸景历历在目,南山列嶂如屏。北望则景龙江长波远岸,弥漫十余里。
介亭两侧另有亭, 东曰极目、萧森;西曰麓云,半山。东岭圆混如长鲸,腰径百尺,其东高峰峙立,树巨石曰飞来峰,峰棱如削,飘然有云鹤之姿,高出于城墉之上。岭下栽梅万株,山根结构萼绿华堂,梅花盛开之时自有“绿普承跌,芬芳馥郁”的境界。
堂侧有承岚、昆云诸亭。又有外方内圆如半月的书馆,屋圆如规的八仙馆。还有挥云厅、揽秀轩、龙吟堂、紫石岩、朝真蹬等景点缀其间。由朝真蹬可往介亭,但蹬道盘行萦曲,扣石而上,忽而山绝路隔,继以木栈,倚石排空,周环曲折,形如艰险难行的蜀道。
梅岭尽处山冈向南伸延,其间有遍植丹杏鸭脚(银杏)的杏帕。有栽于石隙土穴的黄杨,曰黄杨嗽。修冈之上成片的丁香间缀以磊磊山石称丁嶂。
又有在自然的颁石之下杂栽椒兰,名为椒崖。再往南已是寿山东南,西临雁池,增土为大坡,坡东南柏树茂密,动以万数,枝叶扶苏,如幢盖龙蛇,是为龙柏坡。坡南又有小山,横亘一公里,其景穷极奇妙,称芙蓉城。
万岁山西有长岭,自此向南绵亘数公里,与东岭相遥望。山口石间有水喷薄而出,形若兽面,名白龙沜。
周围有灈龙峡、罗汉岩诸胜,间以蟠秀、练光、跨云诸亭点缀。又西为万松岭,青松复被密布于前后,岭半建楼,名倚翠。岭上下又设东、西二关,关下平地凿大方沼。沼中有洲诸,东日芦诸,上葺浮阳亭;西称梅诸,上建云浪亭。
池水向东流入雁池,西出为凤池。
中分为二馆,东曰流碧,西曰环山,另有巢凤馆、三秀堂之属。艮岳的南山称之为寿山,山林葱翠,望之若屏,虽然其方广仅数公里,但前山两峰并峙,山后冈阜连属,峰峦崛起,望之千叠万复,不知其几千米。
山南起大池,名雁池,池中莲荷婷婷,雁兔栖止。临池倚山有嚷嚓亭,取“鸟鸣嚓嚓”之意。
《艮岳百咏》 称:“圣主从来不射生,池边群雁态飞鸣。成行却入云霄去,全似人间好弟兄。”
亭直北是绛霄楼,寿山南坡叠石作瀑,山阴置木柜,绝顶凿深池,车驾临幸之际令人开闸放水,飞瀑如练,泻注到雁池之中,这里被称作紫石屏,又名瀑布屏。
循寿山西行,密竹成林,其内是四方贡献的各种珍竹,往往本同而干异,又杂以青竹,故称作斑竹麓。其间有小道透迄穿行。
艮岳大门位于苑西,名华阳门,入门园径宽于驰道,两侧奇石林立,著名的峰石有:神运、昭功、敷文、万寿等,其中神运峰“广有百围,高六初,居于道中,外构亭以复之”。
石侧立碑,镌徽宗亲书御制记文。苑西仿农舍建西庄、山庄,周围辟粳稼寂麻之地,山坞之中又有药寮,附近植祀菊黄精之属。
万岁山西北原有瑶华宫,后为火焚毁,丫是据其地凿大池,名为曲江,自苑外引景龙江水,屈曲绕行,直至封丘门,池中有堂,曰蓬壶。西行为漱玉轩、炼丹亭、凝观、圆山亭等。
整个苑中建筑则亭台楼阁,斋馆厅堂;山岭则冈阜洞穴,岩崖帕壁;泉池则川峡溪泉,洲诸瀑布。更有乔木茂草,走兽飞禽,其胜概难以尽述。
来到苑中,四向环顾,若在重山大壑幽谷深岩之底,而不知东京汴梁原是开阔平夷之地,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里竟是人工委积开凿而成。
因而徽宗万机之余徐步一到,不知崇高富贵之荣。而腾山赴壑,穷深探险,绿叶朱苞、华阁飞陛、玩心惬志、与神合契,遂忘尘俗之缤纷,飘然有凌云之志,终可乐也。
宣和四年,江苏南部的太湖里发现了一块巨型太湖石,近十五米高,虚约百人手牵手才能将其环绕。徽宗想将其从千里之外的江苏太湖运到汴梁,如今之河南开封。
上有所好而下必甚焉,这一艰巨任务交给了朱勔。只顾升官发财哪管劳民伤财,一场规模空前绝后的千里运石行动就这样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太湖石自然是在太湖里,石上窟窿皱纹便是欣赏价值所在。
太湖石为我国古代著名四大玩石(太湖石、灵璧石、英石、昆石)之首,产于太湖而得名。
《明一统志》『苏州府洞庭山在府城西一百三十里太湖中,出太湖石。以水中为贵。形嵌空,性湿润,扣之铿然。在山上者枯而不润。』
《长物志》『太湖石在水中者为贵,岁久被波涛冲击,皆成空石,面面玲珑。』
《清一统志》『鼋头山在县西南,亦洞庭支岭也。山产青石。有天然玲珑者。谓之花石。』
《博物要览》『其质纹理纵横,连联起隐,与石面遍多坎坷,盖因风浪冲击而成,谓之*弹子**窝。扣之有声,多峰峦岩壑之致。』
太湖石有水石与干石之分,采集非常艰辛,尤其是水石的凿取。
《云林石谱》『采人携锤錾入深水中,颇艰辛,度奇巧取凿,贯以巨索,浮大舟,设木架,绞而出之。』
怎么把石块拖出水中,完好无损的运往汴梁呢?这是两个问题。
如此巨石,只能另造船只托运。这才只是起步,避免运输中的磕磕碰碰才是重中之重。
在巨型太湖石的搬运中,为确保其完整无损,宋人创造了麻筋杂泥堵洞法。
《癸辛杂识• 前集》『艮岳之取石也,其大而穿透者,致远必有损折之虑。近闻汴京父老云:‘其法乃先以胶泥实填众窍,其外复以麻筋、杂泥固济之,令圆混,日晒,极坚实,始用大木为车,致放舟中。’直俟抵京,然后浸之水中,旋去泥土,则省人力而无他虑。』
陆路运输过于困难,只能是走水路。将大木削成圆筒一路滚运装船,运输船从太湖出发借用运河运输。
可运河水浅不说,冬季黄河结冰运河失去水源,只能等待开春融化后使用。难借助水力航行时便只能靠纤夫拉船,而运河上更有着许许多多桥梁。
由于船太重、汴河狭窄,依靠数千民夫在岸上拉纤。经过桥梁时就将桥梁拆除,遇到城市水门时将水门上的城墙扒开豁口,保证船通过。
《宋史•朱勔传》『载以巨舰,役夫数千人,所经州县,有拆水门、桥梁,凿城垣以过者。』
劳民伤财无数,毁坏物桥无数,耗费数月时间,最终到达了汴梁城,依靠畜力一路运至艮岳。
『挽以千夫,载以大舟,凿河断桥,毁堰拆牐,数月乃至』
早在政和四年,徽宗就下令修建大型宫殿群延福宫。宫落成后继续扩大建设,将另一个宫殿群上清宝箓宫与延福宫打通,扩建京城、修缮诸王府邸。政和七年,开建艮岳。
赵宋官家欺民至此,离报应降临也就不远了。
寿山艮岳完工未久汴梁即遇金人围城,金人再至,围城日久,钦宗命取苑中山禽水鸟十余万尽投之沐河,并拆屋为薪,凿石为炮,伐竹为笼篱,又取大鹿数百千头杀之以响卫士。
至都城被攻陷,居民皆避难于寿山、万岁山之间。次年春,祖秀复游,则苑已毁矣。
明代李梦阳赋诗叹曰『城北三土丘,揭薛对堤口。黄芦莽瑟瑟,疾风鸣衰柳。云是宋家岳,豪盛今颓污。我闻帝王富,东南实罕有。凿池通嵌窦,移山媚户墉。岌众楼观台,纵吸风雷走。岩阴翡翠吟,海窟蛟髦吼。燕赵矜丽人,搜剔充妃后。君臣互沉洒,斯道诅能久。呜呼花石费,锚株尽官取。北风卷黄屋,此地竟谁守……』
金兵攻陷东京,北宋灭亡,徽钦二帝当了俘虏。艮岳之中的大部分奇石,不是被激战炮火炸碎,就是被金兵运至金朝首都燕京,未及启运和沿途散失的奇石,流落各处。
灵壁石为举世之宝,然沧海桑田,历遭百劫,历史名石,存世寥寥。其中遗留至今的江南名石有瑞云峰、玉玲珑、皱云峰、冠云峰等,徐州的一方八音石,也因未运至艮岳,而幸运的遗留下来。
古人爱石是中国文化史上一大特色,白居易在文中就推崇过太湖石,早在西汉时期就已有"构石为山"的做法。大规模的以太湖石垒土叠石为大景观者,则是宋徽宗赵佶。
徽宗赵佶酷爱山石,为了营造艮岳,动用了上千艘船只专门从江南运送山石花木。一时间,汴河之上舳舻相衔,船帆蔽日。这劳什子的"花石纲",搅得民不聊生、家破人亡,直接逼出了以诛杀朱勔为口号的方腊起义。
元人郝经作诗叹曰『万岁山来穷九州,汴堤犹有万人愁。中原自古多*国亡**,亡宋谁知是石头?』
明人李濂《汴京遗迹志• 艮岳寿山》一节:『及金人再至,围城日久,钦宗命取山禽水鸟十余万,尽投之汴河,听其所之,拆屋为薪,凿石为炮,伐竹为篦篱,又取大鹿数千头,悉杀之以啖卫士云。』
劳民无数集据而成的艮岳,部分灵石最终归宿竟是凿碎后充为炮弹填入炮筒,亦或是成了守城用的礌石。
荒诞又可悲,没有欢喜,只有眼泪。
民之艰,不由己。
《摸鱼儿•艮岳》
姚云文
『渺人间、蓬瀛何许,一朝飞入梁苑。辋川梯洞层瑰出,带取鬼愁龙怨。穷游宴。谈笑里,金风吹折桃花扇。翠华天远。怅莎沼黏萤,锦屏烟合,草露泣苍藓。』
『东华梦,好在牙樯雕辇。画图历历曾见。落红万点孤臣泪,斜日牛羊春晚。摩双眼。看尘世,鳌宫又报鲸波浅。吟鞘拍断。便乞与娲皇,化成精卫,填不尽遗恨。』
倾举国之力耗时数年建成的艮岳,却在短短数月时间里倾灭,也算是北宋最后的荣光了。建炎南渡,徽宗之子高宗赵构开启了属于他的南宋时代。
建炎元年,抗金名臣宗泽就任东京留守。大力整顿了北方的抗金秩序,重新建设了城防和以开封为中心的防御体系,收编了流散在各地的原正规军溃军和民间武装,使得抗金形势有所好转。
宗泽死后,继承东京留守职位的是杜充。杜充完全反宗泽之道而行之,罢除一切抗金部署,放散已整编的民间武装。再加上他刚愎自用又喜猜忌的性格,使原本颇有战斗力的东京留守司诸军内部嫌隙不已,最终爆发兵变。
杜充平息兵变后便一路奔逃至建康,今南京。他南逃之前故意掘开黄河,数十万百姓无辜惨死。
乱世人逊太平犬,岂有力挡无妄灾。
黄河脱离故道,一路东流后汇入泗水,又经泗水南流,夺淮河河道而注入黄海。此后数十年间,或决或塞,迁徙无定。由此造成的人为水灾和饥荒,直接导致二十多万人死亡,因颠沛流离和荒年而损失的人口更是不可胜数。
出人意料的是此人最后竟是一路扶摇直上,先是出任同知枢密院事,又当上了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只因其一手造成的黄河决口成功拦阻金军,立下大功。
建炎三年,金军再次大举南下。元月,金军占领了东部地区的战略要点徐州。完颜宗弼(金兀术)本人率主力牵制住淮阳军的韩世忠部,另派五千骑由完颜拔离速、马五等三名将领率领直插扬州,目标为宋高宗本人。
宋高宗此时尚在行宫中醉生梦死,得到金军已抵扬州外围的消息后,匆忙更换了衣甲与几名亲兵和王渊、张浚等少数人坐船逃到了江南。金军这次捕捉宋高宗的行动没有成功,转身就残害了从扬州准备南逃的十余万群众,将大部分百姓赶入江中淹死。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鹦鹉曲•夷门怀古》
元 冯子振
生只合梁园住,快活煞几个白头父。指他家五辈风流,睡足胭脂坡雨。说宣和锦片繁华,辇路看元宵去。马行街直转州桥,相国寺灯楼几处。
人生若能居住在汴梁城,真是一大幸事。且看那几位白发老头,谈笑风生快乐恣意。他们中有的人祖上五代都生活在此,过惯了京城的安稳日子。老头儿们闲话起宋徽宗宣和年间,汴京城花团锦簇,繁华之至。正月十五日元宵之夜,人们都涌上御街去观赏灯市。从马行街直转至州桥,处处火树银花,耀如白日。更有几处灯楼格外壮观,坐落在那著名的大相国寺。
九州承平山河无恙,感谢先辈们浴血奋战为后人赢来的和平。我由衷相信,每一代中国人都会自信努力,绝没有让先烈们鲜血白流的可能。